叶时青道:“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份了。你要赶我走吗?”
谭秋成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若赶你,你会走吗?”
叶时青讪讪道:“不会。”
谭秋成没好气道:“那你还问我?你若铁了心要跟我一起走,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叶时青道:“我好像确实铁了心要跟你一起走。”
谭秋成耸耸肩:“那不就得了?你已经两百多岁了,经历了不少事情,甚至在当年是传奇般的人物;还看过不少次命簿,手里握着大量的讯息,涵盖过去、现在、将来。你如果缠上了我,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难道还能把你甩开去?”
叶时青微笑:“好像是这样。”
谭秋成道:“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焚了我手上这卷命簿?”
叶时青道:“正是。”
谭秋成将命簿推到他面前:“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叶时青伸出双指把命簿推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谭秋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用词:“‘现在还不是时候’?难道命簿还预言了它自身的毁灭?”
叶时青点头:“不错。”
谭秋成失声道:“竟是如此!那它们想必也记载了毁灭自己的分别是谁。”
叶时青淡淡道:“目前看来,好像都是我干的。”
谭秋成道:“所有?”
叶时青肯定道:“所有。”
谭秋成想起了火场中毫发无损的命簿。叶时青曾经拿红烛点燃了一卷命簿,陆长音拿着它站在火海中,它却纤尘不染,完好地送还到了它的手里。他感到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叶时青,颤声道:“难道你焚毁命簿,也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命定的?”
叶时青喝了口水,从容道:“不全是。我确实觉得这个全凭命簿做主的仙界烂透了,可倘若命簿的预言是有利于我的目标的,为什么不顺应去做呢?”
他放下了茶碗。碗里的水是冰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非要说的话,我出于自己的意志去毁掉它。尽管这是它预言的,但没有命簿的世界终归是会变得不一样的。”
谭秋成长出了一口气。叶时青悄悄睨了他一眼,笑道:“你好像很高兴。”
谭秋成道:“若你也是只会顺着命簿走的人,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仙界还能剩下什么正常人了。”
叶时青回忆起听说书的情景,哑然失笑:“难道你那时对我产生兴趣,是因为我听起来像个离经叛道的人?”
谭秋成点头承认,又问道:“那说书人真是你请的?”
叶时青苦笑道:“是我。”
谭秋成又想到了什么,掩口窃笑起来。叶时青奇道:“你笑什么?”
“我在想,”谭秋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有一天我也变得又有名、又有钱,我也要请人到处讲我的故事。”
叶时青恼道:“那不一样!”
谭秋成还在笑着,道:“哪儿不一样?”
叶时青澄清道:“我请那人讲故事,是只讲给你一个人听的。”
谭秋成道:“难道在场的那么多听众都不是人?”
叶时青居然认真地同他辨析起来:“只有你在场,我才会请人讲这故事,那不就是只讲给你一人听的么?”
谭秋成忽然觉得,抛开他算计自己的事情,叶时青此人也挺有趣的。他托着下巴,兴趣盎然地问道:“那不知叶大人特意请人来给我讲你的故事,是何居心啊?”
叶时青轻咳一声:“那自是让你先认识认识我。我认识你一百多年了,你却对我还一无所知,岂不是很不公平?”
他幽幽地补充道:“我可不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犯了单相思的蠢货。”
谭秋成会心一笑:“你难道真的没存别的心思?”
叶时青道:“哦?”
谭秋成刻意放缓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比如——希望我能对你的行为产生一些认同,进而发展成你的盟友。”
叶时青泄气地倒向椅背,怔怔地看向天花板:“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
谭秋成道:“我说中了?”
叶时青悻悻道:“这回你又说中了。你真的不像二十岁出头的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谭秋成强调道:“我二十五岁了,在凡间早就是个顶天立地,能成为一家栋梁道成年人了。“
叶时青道:“可对修者来说,还年轻得很。”
谭秋成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你在‘老’那一册命簿里没找到我,此话当真?”
叶时青道:“我何时骗过你?”
谭秋成又捻起了手指,这回不再避着叶时青了:“你看过的命簿,都有哪几册?”
叶时青对答如流:“生、老、病、怨憎会。”他在这种时候好像总是很坦诚、很好说话,轻而易举地就把一些惊世消息抛了出来。似乎谭秋成问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谭秋成在心里默数,然后问道:“爱别离呢?你不是在蓬莱拿到它了吗?”
叶时青笑道:“赶时间,没来得及看就烧了。再说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谭秋成无奈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想?”
叶时青悠悠道:“如果一个人连爱谁都没法自己决定,那活着也太可悲了;就算一切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想去看。”
他坐直了身体,正色道:“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谭秋成道:“考虑什么?”
叶时青神色肃穆地说:“考虑当我的盟友,我们一起去推翻这个烂透了的仙界。”
谭秋成当即回道:“不考虑。”
叶时青的整个脑袋都耷拉了下去:“为何?”
谭秋成果断道:“你先把叶梧意放了,再来跟我说这些。”
叶时青此刻的脸色可谓是精彩无比,嘴角不停抽搐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也变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了呢?”
谭秋成道:“那也得等我见到他了以后再说。”
他露出了威胁的神色,像一匹虎视眈眈的狼:“你若敢伤他,我就算死,也要跟你拼了。”
叶时青手指天发誓:“绝无此事!我保证你能见到全须全尾的他,只是这个他是心里怎么想的,我可没法保证。”
谭秋成满意地收回了凶狠的眼神。他似乎又在盘算些什么,缓缓开口说:“我现在很想见到两个人。”
叶时青的语气有点酸酸的:“谁?”
谭秋成道:“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头。”
叶时青替他补充道:“想必是一个姓孙的少年,和一个唱《大招》的老头。”
谭秋成叹道:“只可惜鹿鸣城被烧了,我该上哪去找他们呢?”
叶时青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谭秋成的眼睛亮了亮。叶时青很少主动提问,说明这事他也不知道,而且大概会相当重要。他不打算放过这个天赐良机,道:“请说。”
叶时青道:“陆长音究竟想改什么内容,才会导致鹿鸣城全城覆灭?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因果关节?”
赵纬纬道:“我也不知道鹿鸣城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毁了,你知道吗?”
谢天谢地,她也从城里逃了出来,现在正坐在廊下赏梅花。这处小院平日里无人照看,积雪无人清扫。红梅点点,上头趴着白玉般的雪团,煞是好看。只是地上的雪堆里埋着五花八门的落叶,又被他们踩过,泥沙和雪水混杂在一起,掺杂着黄黑的污渍,显得脏兮兮的。
谭秋成看看从房里走出的叶时青——此刻他已经毫不掩饰地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正是谭秋成曾经刺破过的那个虚影。深青色的长跑,披散至小腿肚的柔顺长发,一对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肤色因常年不见日光而呈现出不太健康的白,嘴唇薄得像拉开了一道刀锋,倒是英俊潇洒。气岸遥临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谭秋成又看看赵纬纬,后者见叶时青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走出来,也丝毫没有流露出讶然之意。于是他心领神会,道:“不为我重新引荐一下?”
叶时青“哦“了一声,笑盈盈道:“这是赵文卿,我的副手。我不在时,她代掌天罗地网。”
赵文卿行了个礼,笑意中带着几分揶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摊牌了,我以为叶时青还能再多瞒会呢。”
叶时青尴尬地咳嗽几声:“是他机敏过人,我的伪装又比较拙劣。”
谭秋成道:“难道你还想瞒得更久些?”
叶时青心虚地转过头去,望见了庭院里的棋桌,上头黑白纵横,居然已经排好了残局。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观看,发现竟是他和谭秋成没下完的那盘棋。
谭秋成跟着过来,也是一惊。后方传来赵文卿懒洋洋的声音:“我见你们没下完,就把棋局挪了过来。想下的话就接着下吧。”
两人相视一笑,便坐了下来。谭秋成从棋盒中取了一颗子,叹道:“现在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连叶梧意的棋路和水平都能仿得一模一样?”
叶时青兴致勃勃,似乎跃跃欲试:“现在,你终于能见到我真正的水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