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今日之日多烦扰(二)

谭秋成坐在沙滩上,还没来得及整理收集到的讯息,一波浪又紧接着扑了过来。这回却没有送来新的音信,反倒直直将他打回了现实世界。

他大汗淋漓,气息不稳,大口呼吸着空气。叶梧意焦急地取来手帕,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汗。

他急道:“你在里头待得太久了!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片刻后,谭秋成才缓过神来。他喝了口水,脸色有些发白。叶梧意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他:“找到什么了吗?”

谭秋成笑了笑,道:“找到了不少答案,但也牵扯出不少新的问题。”

叶梧意若有所思道:“什么?”

谭秋成收敛了笑容:“在那之前,你不打算先解释一些事情吗,叶时青?”

叶梧意笑不出来了。他黑洞洞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谭秋成,像摸不到底的漩涡风暴,脸色白得仿佛透明。少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脸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气息,少了几分红润,多了几丝疲惫。

他道:“哦?何出此言?”

谭秋成冷冷道:“需要我一条条指出你的破绽吗?”

叶梧意道:“自当洗耳恭听。”

谭秋成道:“其一,我们在孤岛上相见时,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默认我已经去过天罗地网了。”

他手指蘸水,在桌上描画起来:“当时我风尘仆仆,却毫发无损,衣服连洞都没有破一个;按理来说,孤身一人独闯禁地,就算能活着出来,高低也得脱层皮。但如果你是叶时青,你当然知道我已经去过天罗地网了。”

叶梧意道:“我就不能沿路打听,得知你前一天就已经上了岛?”

谭秋成不理他,继续说道:“其二,你拿到伪装成《九九不动身》的命簿后,第一反应竟是它没什么特别的,完全没有细究,仿佛早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叶梧意道:“那也许只是因为我确实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就算我真的知道,叶梧意当然也能提前从别的命簿中得知。”

“其三,你在车上安排了一出好戏,让我提前了解你的过去。”谭秋成冷笑一声,“除了你本人以外,我实在想不到谁还有动机让别人去了解一个人的过去,而寻常人连提都不乐意提起那个名字。”

叶梧意道:“总有人喜欢管闲事,而且那个故事也不少见。尽管人会因为嫌晦气而不去刻意地提某一个人,但把这个人的坏事拿出来编排编排,再啐一口,用来警醒警醒后人还是很常见的。”

谭秋成道:“其四,这是你自己承认的,你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并且明显展露出对我的愧意。”

叶梧意道:“我确实于心有愧。”

谭秋成还在继续:“其五,虽然你承诺过不说假话……”

他不闪不避地对上叶梧意的眼睛,异常笃定地道:“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不是叶时青!”

叶梧意仿佛听到了一件天大的乐事:“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叶时青?”

谭秋成反问道:“难道你不是?”

叶梧意避开了这个问题。他居然又笑起来了,饶有兴趣地道:“还有呢?”

“其六,”谭秋成数道,“在那间地下室里,谭春霖认出了你的佩剑,说出了那句‘原来是你’。并且他在捅出这件事后,相当笃定自己马上就会被关进天罗地网,尽管他的神智看上去还非常清醒。”

叶梧意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叶梧意作为叶家二少爷,名扬四海,认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谭秋成冷静地分析:“但他像是完全不认识你这个人,却只认出了这把剑;此外,我与叶梧意交好此事门内皆知,他绝不可能对我说出‘你真的不知道身边的这人是谁’这种话。”

他的情绪方才还有些激动,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么,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从命簿、也可能是别处,比如教他掌法的神秘人那里,知道了这把剑现在的主人是谁。而你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了,就在他要落到我手上的时候,就这样突然地将他带走了。”

叶梧意反驳道:“可是你知道叶梧意的佩剑一直都是‘愁更愁’。”

谭秋成道:“不错,但如果一个人能冒充他,想必取走他的佩剑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梧意竟还笑得出来:“莫非你还有别的依据?”

谭秋成道:“其七,也是最诡异的一件。”

他顿了顿,续道:“也就是那名女修的死。”二人的目光从方才起就没有离开过对方,仿佛要在空中擦出火光来。谭秋成丝毫没有露怯,一字一句地接着往下说:“人当然是你杀的,阵法也是你布的,只因为你了解我,知道我会把最显眼的那个答案排除掉!只因为我相信叶梧意这个人,而他往常是完全不会使这种阴毒手段的。”

叶梧意叹了口气:“听起来我像个机关算尽、料事如神的阴谋家。”

谭秋成道:“可惜你还是算漏了一件事,和一个人。”

叶梧意道:“你是说那个假的说书人?”

“不错。”谭秋成抹去桌上的水渍,又沾水在木桌上画着,“你没料到他身上竟有祖传的法宝能破除你的结界,也没料到他竟撞破了你的作案计划。所以在你看到抽屉里那枚他留下的弟子令时,才会露出惊讶的神情。”

叶梧意摩挲着下巴,笑道:“如果我真有这么神机妙算,我又如何会犯这种粗陋的错误?”

谭秋成也很愉快地笑了起来:“只因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你的音讯来源大多是命簿:若是你看的那一册命簿里没有写,或者漏过了一些细节,那么犯些小错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手抚上了命簿:“只是,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叶梧意道:“什么事?你那么聪明,注意到了那么多细节,难道其中还有想不通的关节?”他居然好像已经默认了谭秋成的判断。

谭秋成的手指在木头的纹理上划过,有些留恋。“我想不通一个人对着素未谋面的人,怎么能把情感的流露表现得如此自然、如此逼真。”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显得十分难过,“可我方才终于知道了。”

他苦笑道:“只因我虽未见过你,你却早已认识我了。或许在我出生以前,你就早已在命簿里认识了我!”

叶梧意从容的神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的神情仿佛也崩开了裂痕,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即便他不断地抿嘴,也遮掩不住此时的失态。眼尾有些发红,眼眶变得湿润,晶莹的泪珠沿着脸庞滚了下来,倒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谭秋成无言相对。等叶梧意不动声色地抹去眼泪,脸色又恢复寻常,他才开口道:“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或者我的证据还不够充分?”

谭秋成道:“是的,我承认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推断,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证明你就是叶时青。我现在也可能只是在诈你,至于你会回答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上面的证据任何一条拿出来都不够有力,但是合在一起,我只能推导出这样的结果。”

叶梧意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他颔首道:“是的,我是叶时青。”

谭秋成马上道:“真的叶梧意在哪?”

叶时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呆呆地重复道:“真的叶梧意?”

谭秋成气恼道:“他难道不是被你关起来了?不然你要怎样顶替他的身份?”

叶时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向你保证,他现在很好、很安全。”

谭秋成松了口气,紧绷的弦终于跟着松了下来,又跟着问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肯放他出来?”

叶时青似笑非笑道:“谁知道呢?我总得先达成我的目的吧。万一其实叶梧意也是我呢?”

谭秋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否认道:“不可能,他这人是从不喝茶的。”

叶时青沉思,而后恍然道:“你方才看到了我和陆长音的对话!”

谭秋成道:“没错。而且他一向相当尊崇钟仙君,绝对不会违抗她的命令,你却在那时直白地表达了反对。”他推测道:“那么,至少一个月以前,你就已经顶替了他的身份!”

叶时青道:“既然你看到了那段对话,你为什么不肯信陆长音的判断?她可是说了,‘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几年前的叶梧意呀’!”

谭秋成道:“我不认为她在那种六神无主、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她是很熟悉叶梧意,但她的心早就乱了。”

叶时青道:“可是,可是……人总是会变的!酒也好,茶也好,本就没那么重要。”

谭秋成望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会的叶时青,竟有点像不久前渴望剖出一颗真心的他自己。他按下心中的疑虑,接着道:“如果你是他,你又怎会不知,他一喝茶就浑身起红疹!”

叶时青的神情变得苦涩无比,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只是他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仰天大笑起来,不住道:“好!好!”

好消息:掉马了。

坏消息:只掉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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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