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日之日多烦扰(一)

人回不了头,但路还是得照样走。

谭秋成推开了叶梧意的房门。叶梧意斜靠在窗台上,用一片叶子作笛,呜呜地吹着。曲调婉转凄凉,像萧瑟的秋天里,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形成一个小小的龙卷,沾着一丝凉意,被太阳晒得干干的。

他见谭秋成进来,笑着停下了吹奏,道:“来了?”

谭秋成也不同他废话,单刀直入道:“替我护法,我要读命簿。”

他在桌前的实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取出了命簿,道:“在那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叶梧意从窗台上跳下,规规矩矩地坐到他面前:“问吧。”

谭秋成道:“陆长音真是鹿鸣城主之女?”

叶梧意道:“不是,她是城主夫人与前夫所出。”

谭秋成又问:“是否真的存在过陆方明这个人?”

叶梧意道:“存在过,他是城主的亲生子,陆长音的同母异父弟弟。”

谭秋成凝神看向命簿,将命簿摊开。海量的讯息一下子向他的脑海袭来,让他有些眩目发晕;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直直地向喉咙窜去,直冲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收紧自己的识海通路,最终在眼花缭乱的星辰中找到了对应的那一颗和抵达那处的通路。他穿梭在无边的星海中,杂乱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又被他主动地过滤出去。陆长音、陆方明、鹿鸣城……他在心中默念道,文字和图像被尽数打乱,揉成一团,像河流一样灌进他的识海中。他的灵识在历史的海浪中浮沉,跟着潮汐忽上忽下,最终被一个巨大的浪头冲上了岸。

找到了!他全心全意没入那团讯息当中,看到了三年前刚刚与他告别的陆长音。她的笑容一如往昔,随和优雅,但眼神却是坚毅的。画面里的她正和一个长相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子说话,忽然,一旁蹿出一个鬼魅的人影,一掌袭来,攻向那名青年男子。

谭秋成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光认识出掌的人,也认识那掌法!出掌的灰袍老人正是他前往城主府以前在街上唱着《大招》的古怪老头,掌法却是谭春霖打伤他的那一掌。只见画面中的青年男子——想必这位就是真正的陆方明了——也是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打飞出去,又像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下来。陆长音惊呼一声上前,那老头却一晃眼没了踪迹。待她上去察看,陆方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身,“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画面一转,陆方明卧在床上,陆长音坐在一侧,旁边还有一位发根发白的中老年男子。房间内的陈设十分眼熟,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帘与帷幔,应当同“陆方明”领他去见“陆长音”的那间房是同一处。陆方明中了那一掌以后,身体每况愈下,终于是风中残烛,在此刻油尽灯枯了。谭秋成猜测中年男子就是老城主——只见他紧握着陆方明已经变得冰凉的手,潸然泪下。陆长音端坐一侧,却神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悲恸的情绪。

画面再次一转,却是陆长音身处人间的战场。她擐甲执兵,红缨系在长枪上,在沙场上猎猎地飞扬。四周杀声震天、生灵涂炭,兵戈交击声、战鼓声、军号声混杂在一起,时不时夹杂着金属刺穿□□的闷响。谭秋成闻到了漫山遍野的铁锈味,看到血色在哀鸿遍野的田间蔓延开来,正如开满了琳琅苑的海棠花。他忽然听明白了那势焰熏天的琴曲,陆长音把这段经历谱进了曲子里,在珠光宝气、锦绣满天的天府之城造了一间无人生还的活地狱。

身先士卒、伤痕累累的女将军淹没在无尽的箭雨中,终于奄奄一息地跪倒在尸堆上。天连着火光,火光连着天。马在嘶鸣,人在嚎叫。然后嚎叫变成了干呕,干呕变成了呜咽,最后呜咽声也随着冷下来的风消散在空中,听不见了。

热血凉了,凝固成了棕红色的刀痕;热风凉了,吹走了幸存者的哭泣。在战场归于寂静后,在军队前来收尸前,一道身形悄然降临,带走了埋没在尸山里的陆长音,回到了鹿鸣城。老城主给她敷上了大量的伤药,又给她喂下一碗哑药。她裹着绷带醒转过来,血还在往外渗;她张口说话,嗓音却已经变得比乌鸦还难听。

谭秋成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手心留下月牙形的掐痕。这些片段俱是快速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因后果一环扣一环地在识海中连接起来。老城主露出了一个惨然的微笑,举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你的弟弟已经在里面了,而我很快要去陪他。”他笑道,“从此以后,你就是鹿鸣城的城主。可你不会再是陆长音,而是陆方明!”

老城主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文。歪歪扭扭的符文向无法动弹的陆长音飞去,没入了她的身体。这是城主的契印,也是身份的束缚。他虽未喝下哑药,嗓音却同样嘶哑,像是哭了许久:“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所有人都没法违抗它,没法违抗命簿的指引!”

说着,他喷出一口红得像海棠的血,淋在灯笼上。然后他的身躯一下子干瘪了下去,成了一句形销骨立的人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灯笼也坠落下去,旋转着晃了晃,然后躺倒在地。陆长音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血渗了出来,染红了一角床被。

良久,她枕在枕头上,望着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喃喃道:“命簿的指引?我若改了它呢?”

潮水退去了,画面也跟着一同消散了。谭秋成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沙滩上,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是一波浪花冲了过来,漫过他的头顶。他呛了几口水,再睁开眼时,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陆长音,以及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人。

叶梧意。

陆长音沉声道:“果然是她。”

叶梧意的语气淡淡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冷笑了一声:“这帮掌门啊城主啊,明明都坐到一方之主了,遇了什么事情却从来不会自己思考,只会找她询问对策。反正伟大的命簿总会给出答案,跟着走就行了。”

这里指的她想必指的就是天衍君钟蓉了。谭秋成皱了皱眉,他记得叶梧意当年和这位养母的距离,不算亲近,但也不算疏远。

果不其然,陆长音同样皱了皱眉:“我记得你和她的关系虽算不上亲密,但他终归是你养母。”

叶梧意道:“我尊敬她,不代表我认同她的做法。”

陆长音道:“你不觉得,她给的对策有时候很古怪么?”

叶梧意道:“没有什么古怪不古怪的,她自始至终都只忠于命簿给出的信息。如果有时候这些策略看起来很迂回,那大概是另一个地方需要这个人的存在。她只负责把该在某时某地出场的人推到那个位置上。”

他喝了口茶,接着道:“就像她要求老城主把你送到凡间,很大的可能也只是因为凡间需要那样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陆长音道:“我需要拿到命簿。”

叶梧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陆长音平静地说:“我要篡改命簿上的内容。”

叶梧意放下了茶碗。瓷器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劝你最好不要。”他紧紧地盯着陆长音,眼里流露出忧虑之色来,“没有人试过做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陆长音道:“叶时青也烧了命簿。”

“那不一样,他只是毁了命簿。”叶梧意纠正道,“他只是毁了观测命运的途径,没有修改命运本身。”

陆长音焦躁地敲着轮椅的扶手,思索片刻,然后坚定地抬起头来:“我意已决。”

她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再糟也不过是一死了之。”

叶梧意道:“有些事情总比死亡更可怕。”

火海中的鹿鸣城还历历在目,谭秋成默然。他发现,自从重逢以后,叶梧意身上多了些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诚然他从前也聪慧过人,但并不具有这种先觉先知、一语成谶的能力,仿佛对未来的一切了如指掌。

陆长音道:“你帮我这最后一把……若是最后出了一些难以收场的事,也麻烦你了。”

叶梧意沉默良久,似乎想得出神。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好,我帮你。”

陆长音还是敲着轮椅的扶手,问道:“记载着‘病’的那一册命簿,能想办法拿到吗?”

叶梧意道:“目前在张千机手上,他被关在天罗地网。一个月后,谭秋成会闯入天罗地网,取走命簿。”

陆长音闻言大惊:“我不想利用他。”

叶梧意的表情上看不出喜怒,他拿着空了的茶碗在手中盘玩:“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陆长音抓紧了扶手,声音颤抖:“难道不能直接说开吗?”

叶梧意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按他的性子,他会任你去犯险?”

陆长音沉默不语。她摇着轮椅到了窗前,晚秋的风送来了几片萧索的落叶。她伸手捡起落在窗台上的黄叶,仔细观察着叶片枯黄的脉络。她的生命岂不是也如同这叶子一样,走到了人生的晚秋?

叶梧意给自己添上了茶水,慢慢地品着。终于,窗台前的人影转了过来,笃定地说:“好,我做。”

叶梧意挑了挑眉:“你不怕他怨你?”

陆长音道:“我只怕他怨你!若是失败,我恐怕连命都没了。死人的形象总会变得朦胧美好,你这个还活着的人却要背负更多。”

叶梧意道:“你为什么确定我会帮你?你也是我的朋友,难道我就乐意看着你去死吗?”

陆长音摇摇头:“你们不一样。你更加早熟,像是早已经历了很多的离别,所以你也比他更容易放手!”

叶梧意苦笑道:“你莫非是在说我冷心冷意?”

陆长音莞尔:“我不和没有心肠的人做朋友。你很重视感情,但你有时候又固执得要命,认定了某件事,就会把它放在所有事情之上。”

叶梧意动容:“比如?”

陆长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比如在岑夫子头上插一朵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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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