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秋成和叶梧意在院子里下棋。油灯的灯花在一旁一朵一朵落下,影影绰绰的灯光照在黑白分明的棋局上。
叶梧意道:“你就这么把命簿交给他了,也不盯着点?”
谭秋成道:“我并不担心他会走火入魔。再说,他若是担心有危险,为何不自己找人来看着?”
叶梧意笑了笑:“有时候,你永远想不到别人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即便那个人看起来非常严谨可靠。”
谭秋成道:“我是想不到,但我作为和他交易的那一方,本没有那么多义务去管一些闲事。”
他敲了敲棋子,等着叶梧意落子,又道:“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很容易惹人讨厌,而我并不想招来一个盟友的厌恶。”
叶梧意的眼神有几分落寞:“我倒是希望你来管我的闲事。”
谭秋成挑了挑眉:“哦?那关于你下午的话,我还有问题要问。”
叶梧意道:“你尽管说。”
谭秋成道:“你说叶时青在逃亡的路上丢下了青锋剑,这难道不奇怪吗?有谁会在战斗的关键时刻把自己一向的趁手武器给丢下?”
叶梧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起来,小声道:“我想说的闲事可不是这种。”
谭秋成的笑中带了些胁迫的意味:“你说不说?”
叶梧意的眼珠转了转:“我听闻过一种说法,有时候主人会抛弃剑,但剑同样也会抛弃主人。”
他笑道:“或许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连这把剑都嫌弃他了。人能活到这种天厌人弃的地步,也算不负此生了。”
谭秋成捻起了手指,状似漫不经心地道:“那你想我管的闲事是哪一种?”
叶梧意正色道:“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来找我吗?”
谭秋成的动作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就这样?”
叶梧意的眼神灰暗了下去:“难道你不会吗?”
谭秋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当然会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他顿了顿,言之凿凿道:“我不光会来找你,我还会是第一个来的。”
叶梧意的眼睛亮了起来,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他道:“抱歉,是我想多了!”
谭秋成奇怪道:“你想到哪去了?”
叶梧意犹豫道:“我怕你知道我做的事情以后讨厌我。”
谭秋成几要被气笑。那你倒是先把你做的事说出来啊?就在这时,叶梧意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变得阴沉无比。谭秋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询,就看到了他眼中倒映出的火光。
回首望去,却是铺天盖地的火光。火光连着天,天连着火光,冲天的火焰沿着城楼烧作一线,将世界划作上下两半。上半是无星的黑夜,下半是燃烧的城池。喧哗、尖叫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打了过来。
看火势的方向,正是从城主府开始燃起来的。谭秋成正要结出气刃,但又想到这东西在火场波动的气流中相当不稳定。“铮——”的一声,却是青锋剑自行出鞘,飞至他面前。
叶梧意早已跳上了他那柄“愁更愁”,见此情形,笑道:“莫要拂了它的好意。”
谭秋成的心中也是触动万分。他纵身上剑,跟着叶梧意一起往城主府飞去。下方好似人间炼狱,琉璃瓦在火舌的炙烤下,熔作通红的岩浆,从屋檐上倾泻而下。不断有木材燃烧、折断的咔嚓的声音传来,建筑一片又一片地轰隆坠地,像是打翻了的牌桌。火焰在城里狂奔,如同暴食的饕餮吞食着一切可见之物,裹挟着城民们的躯体在其中翻滚。热浪一卷一卷袭来,又有冰凉的海风吹来,在火场上空打作一团。
“是鹿——鹿回头了!”下方有凄厉的声音传来,“白鹿回头了——”
谭秋成别开头,不忍再听。叶梧意在空中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侧,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二人心知肚明,他们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
两个人影贴着天地的边界,向远处的高楼飞去。
陆方明站在阁楼上。他依旧是浑身漆黑,和亮得吓人的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衣摆的边缘被火焰燎过,像是镶了一层曲折的金边。
他的手里持着完好无损的命簿。尽管四周火光冲天,却一点也没有沾染上这木简。见叶、谭二人从远处飞来,在唯一一块能落脚的空地停下,他嘶哑地笑了一声,将命簿交还回去:“交易完成,把灯笼还给我,你们可以走了。”
谭秋成心急如焚,他的人没有被火烧着,他的心却被架在火上烤。他厉声道:“你姐姐呢?她在哪!”
陆方明道:“她现在还没事,把灯笼还给我。”
谭秋成咬紧牙关,取出灯笼抛了回去。他大声道:“现在,带我去救她!”
陆方明接下灯笼,冷冷道:“不需要救,她就在这里。”
他摘下了鹿面,将其抛进了燃烧的火焰里。骨制的面具没在火堆里,烤得发白,裂开了好几道缝,最后彻底烧成了粉。面具底下却是熟悉的姣好面容,明眸善睐,下颚曲线流畅,勾勒出柔和的面容。本应温婉如水的面庞添上了几道往日没有的骇人伤疤,在火焰包围中,竟有几分像索命的厉鬼。
陆长音微笑道,嗓音依旧嘶哑无比:“能瞒过你,看来我的演技长进不少。”
谭秋成失声道:“怎么可能……”他瞥了一眼叶梧意,不出意料地发现后者并不惊讶。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犹如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好啊……你们又骗我。”
大抵是陆长音在这周围划出了一个不受火焰侵扰的法场,火势一点都没有蔓延进来。她扯出一个狰狞难看的笑容,那些刀伤毁了她的容颜,也毁了她自如操纵表情的可能:“莫要怪梧意,是我托他隐瞒一切的。”
谭秋成心如刀割,上去就要带她离开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陆长音却侧身躲开了,伸手抚上了灯笼,对着灯笼喃喃自语道:“好哇,最终我们还是要死在一起了。”
她走到阁楼的栏杆边,转身看向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叶梧意:“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叶梧意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定不负所托。”
她看向谭秋成,笑道:“你们两个以后要像从前一样好好的,我先走一步。你想知道的事情,在命簿里都有答案。”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谭秋成伸手去抓,却被叶梧意拦腰抱住。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却一下子被烤干了,连滴落在地的机会都不再有。
谭秋成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长音的身躯坠落下去,手中的灯笼自然地融入进万千光点中,像一片孤苦伶仃的落叶飘入深不见底的悬崖,然后被火舌舔得干干净净。他大声叫道:“放开我!”叶梧意抱着他的力度又紧了几分,转息间连点他几处要穴,将他扛上了肩,而后跳上了剑。
谭秋成心念一动,大喊道:“青锋,打他!”
青锋果真自己动了起来,对准叶梧意便直直刺了过来。叶梧意“啧”了一声,脚下的剑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闪开了接踵而来的剑光。谭秋成正要趁他不备挣脱,却见发现漫天火海中早已没了陆长音的任何行迹。
他的心凉了下来,道:“青锋,可以了,回来吧。”
“蹭”的一声,青锋乖乖收剑入鞘。叶梧意没说话,仿佛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带着谭秋成像离弦箭一样冲了出去,急速向着城外奔去。谭秋成看着远去的鹿鸣城,揉了揉眼睛。火势冲天而起,隐隐约约地形成了一只鹿的形状。白鹿在月下回过头,看向海上孤岛的方向。
天元三十六年,陆长音欲篡命簿内容。天罚降,鹿鸣城遭回禄之灾。
叶梧意带着谭秋成在城郊的一处别院落下。他将谭秋成放了下来,解了他的穴道,道:“此处是叶家的一处联络用的别院,暂时歇脚还算得上安全。”
别院有一间小小的庭院,布置和鹿鸣城那间相差无几。
谭秋成没回应。他握紧了青锋剑,浑身发抖。
叶梧意知道这时候说话不是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在想什么?”
谭秋成看了他一眼,强笑道:“在想我们那局棋,看来是没机会下完了。”
叶梧意:“……”
他有些落寞地道:“你也学会用无关的话题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好罢,我走便是了。”说着就转身往厢房走去。
天早已大亮了。谭秋成仰头望着天。
昨日的天还冷得像冰,今天却浮起了几条白云,像是碎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痕。天裂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是太阳这团火挣脱了束缚,是千年不曾再现的鹿回了头。
可是人呢?人也能像鹿一样轻易地回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