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禄之灾(二)

日中。

天空好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太阳这一团燃烧的火焰。

如果这火焰烧得足够久,青天是否也会像碎冰一样裂开一道缝?

谭秋成走到城主府门口。牌匾下站着一个人,正闭目养神。软剑明明还系在腰间,他的怀里却抱了另一把长剑。剑鞘漆黑,剑柄漆黑。

待谭秋成靠近,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长叹了一口气。

叶梧意道:“我时常觉得,你其实可以对我多些信任。”

谭秋成笑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梧意放下了手臂,把长剑抓在手里,带着些自嘲地说道:“比如,不要因为一个来历不明者的几句话就心神大震。”

他不等谭秋成反驳,便将这剑抛了过来。谭秋成伸手捉住,拔剑出鞘。它的剑身竟也是漆黑的,用小篆刻着“青锋”两字。

叶梧意转身走进城主府,道:“送你了。”

谭秋成说:“我不用剑,我学的是刀法。”他在“刀法”两字上落了重音,仿佛在询问叶梧意怎么连这都忘了。

叶梧意道:“没让你用,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谭秋成道:“剑是好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两人知会了城主府上的仆役,现在正慢慢地往陆方明的琳琅苑处走。一路上繁花似锦、万紫千红,气候温暖如春,倒像是春天已经到了——也不知每年要烧多少灵力来维持。

叶梧意道:“我方才追着那古里古怪的老头,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我居然跟丢了。”

他折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前轻轻嗅着。“然后这柄剑就凭空飞了过来,插在我身旁的地上。好险,好险。”

谭秋成叹道:“我也时常觉得,你本可以编一些更合理的借口的。”

叶梧意掰断了桃枝,木枝同粉色的花瓣一起在他掌心碎作齑粉。他张口一吹,粉末便飘飘渺渺地飞散出去,回归了春光明媚的世界里。

“你可知这是谁的剑?”他有些惆怅地看着飘洒在空中的碎片。

“你不问的话,我也许不会想到。”谭秋成把弄着手上的剑,“你一问,我就猜到了。”

“当然是叶时青的。”剑的触感冰凉,即便他方才握了那么久,依旧没有变暖的迹象,也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打造的。

叶梧意道:“对,这是他少时的佩剑。他就是用这把剑横扫了绮罗山,将魔窟一锅端了。”

“后来呢?他不用了吗。”

叶梧意淡淡道:“他逃亡的时候把这剑抛下了,一十三门最后回收了它。但是没人能拔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它认主封剑了,”谭秋成有些好笑道,“可我方才不是轻轻松松地拔出来了么?”

两人的脚踩过一级一级的青石板阶,踩碎了一片一片的落花。叶梧意道:“所以现在你才是他的主人。”

谭秋成匪夷所思道:“你是说,叶时青的旧剑跑来认我为主?”

这太奇怪了。所有人都知道剑对剑修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就好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有一天,他把自己的底裤扒给了你,说它以后就是你的。谭秋成越想越不对劲,忽然间计上心头。

他又将剑递了回去,道:“为了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拔一下试试。”

叶梧意从容无比地将剑接过,双手使力,剑果真纹丝不动。谭秋成看着他,不自觉地捻起了手指。肌肉牵动自然,四周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显然这动作不是作秀。那么,眼前的叶梧意是真的拔不出这把剑。谭秋成在心里盘算着剩余的可能性:一是叶梧意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叶时青所以自然拔不出来;二是眼前这人另外寻了一把专属于他的机缘交给了他;三是叶时青抛弃了自己的剑主身份,命令这剑认他为主;四是叶梧意使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手段,造出了他拔不出剑的假象。

谭秋成不动声色地拿回了剑,将其背在背上。两人走到了一处院落前,里面传出了铮铮的琴声。

二人绕过假山。陆方明正坐在花丛中弹琴,见他们走来,琴声也没有停下。院外百花争艳,落英缤纷、光怪陆离,院内却是清一色鲜红的海棠,红得似要滴下血来,一点都配不上琳琅苑的名号。陆方明坐于其间,弹的又是破阵曲,倒像是真的身处战场,四周红艳艳的都是淋漓的鲜血。

“我说过这两天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他头也不抬,沉声说道,“可是不代表他也可以。”

叶梧意道:“你未免对老朋友太过无情。还有,不要老弹戾气这么重的曲子。”

陆方明冷冷道:“我乐意。说吧,今天来是何事。”

谭秋成道:“我想见令姊。”

琴音短暂地慢了一拍。陆方明终于抬起了头,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叶梧意。后者同样没好气道:“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哦?”谭秋成道,“‘早就知道,也早就去看过她了’,这叫什么都没说?”

陆方明像是听不下去了。他拨动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奋力地擂动战鼓。琴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嘈杂,像是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打在金戈铁马上,溅起雨花,也扬起血花。

忽然间,一声尖锐的声响撕碎了这一切,宛如平地炸响一声惊雷。却是弦断了。

陆方明的身体同死人一般僵硬,面无表情地说:“灯笼带了吗?”

谭秋成从袖中取出灯笼。陆方明凝视着灯笼,鹿面上也染上了一层火焰般的红。

“秋成,许久不见。”陆长音微笑道,“你过得好吗?”

谭秋成完全没想到自己真能见到陆长音,此刻也是呆愣在原地。陆长音的床边重重叠叠地挂了好几层帷幔与纱帘,陆方明瘦削的手拉起帘子的一角,露出陆长音苍白但明妍如旧的面庞。

她的气色不是太好,白皙的皮肤下微微透出些黄。她虚弱却温和地笑着,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谭秋成搭在床沿的手。

“你好像成长了许多,外面发生了不少事吧,”她说着说着咳嗽了起来,让谭秋成愈发手足无措起来,“没能帮上忙,真是对不起……”

谭秋成道:“不……我过得很好。”他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好像又回到了还在书院上学的时候,无论闯出什么祸来都有陆长音帮忙想办法。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陆方明示意他将灯笼靠近些。炽热的暖光打在陆长音脸上,终于照出了一些血色。谭秋成道:“这灯笼,于她身体有益?”

陆方明点点头:“此间灯烛乃精魄炼制,放出以后既可形成屏障,助人隐匿身形;也可以滋养神魂,加速伤势痊愈。”

他补充道:“与人交谈对现在的姊姊来说还是一件较为疲乏的事情,所以需要灯笼从旁辅助。”

谭秋成沉默了,叶梧意从他脸上看出了满溢而出的愧疚,忍不住道:“这灯笼再神奇,也不能一下子让小陆好起来;现在更需要它的是你,放宽心、放宽心!”

陆长音同样笑道:“不错,你且拿着罢!”

谭秋成只得照旧拿着灯笼:“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长音悠悠道:“说来话长,你只当我不小心摔下悬崖就行。”

显然摔下悬崖并不会造成兵戈划出的痕迹,谭秋成望着她袖口露出的影影绰绰的刀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山里的寒潭,像泉水流过的雨花石,寒意刺痛着谭秋成的皮肤。谭秋成蓦地转向陆方明:“我先前同你约定,明晚借你命簿。”

陆方明颔首:“不错。”

谭秋成咬牙道:“能不能把时间提前到今晚。今晚结束,我就将灯笼交还与你,然后离开鹿鸣城。”

陆方明怔住了,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叶梧意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了:“你确定吗,你还完全没有做任何准备。”

“你要怎么应对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人?要怎么面对想抢命簿的人、想杀你的人,还有其他对你有所图谋的人?”叶梧意直勾勾地盯着他,冷冷道。

谭秋成回以灼灼的目光:“你会保护我的,难道不是吗?”

“无论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梧意,无论你有没有其他的意图,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

他笃定地道:“那就是你绝对不希望我现在出事!”

谭秋成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续道:“我说的没错吧?我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你身上了,二少爷,可不要让我输的一败涂地啊。”

叶梧意不说话了。陆长音笑道:“秋成,你在说什么呀?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几年前的叶梧意呀。我们一起在云龙书院读书,一起出去游玩,闯祸了也一起受罚。怎么会变了一个人呢?”

陆方明突然插嘴道:“你决定了吗?”

谭秋成肯定道:“就今晚。”

陆方明道:“好!今日酉时,我在老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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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