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梧意道:“你能不能别念着他了?”
谭秋成道:“难道你还要来管我心里想什么?”
叶梧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五彩纷呈。他抿了抿嘴唇,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身体还好吗?那一掌留下古怪的气息还在不在?”
谭秋成闻言,闭目检查经脉丹田。片刻后,他睁开眼,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道:“上次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三个月。”
叶梧意急道:“现在呢?”
谭秋成面色凝重,许久不说话。叶梧意的手攥紧了,想伸过来触碰他,又隐忍地退了回去。谭秋成观察着他的反应,这才微微一笑,大喘气道:
“现在我觉得我能撑到六个月。”
见鬼的表情现在转移到了叶梧意脸上。他怀疑地道:“此话当真?你的判断力不会跟着功力一起下降了吧?”
谭秋成真诚地伸出手。叶梧意送了一点神识进去,发觉真是如此。
他吐出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实在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谭秋成凉凉道:“我也想知道,可惜谭春霖被叶时青抓走了。要想知道,就只能找他背后的人。”
他想了想,坏笑着补充道:“或者我们再去闯一趟天罗地网,把他揪出来问问。”
叶梧意连连摇头:“可别!”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知道,”他眼睛一亮,“而且近在眼前。”
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一旁的命簿。谭秋成伸手就要去拿,却在半路上被叶梧意截了下来。
叶梧意坚定地看着他:“不行,你方才刚刚读过,短时间内不宜再看。我来。”
谭秋成好笑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若是它自己不愿意开放,你也没有办法?”
叶梧意道:“我刚才不看,是因为没有必要。”
谭秋成道:“难道现在就有必要了?过两天我自己去看,不是也是一样的么?”
叶梧意的心好似已经乱了:“不行,万一你的伤势有古怪——这事耽误不得。毕竟我已经看过几卷命簿了,多少也算有些经验。你让我试试。”
谭秋成拗不过他,将命簿递了过去。反正后续我也能知道你有没有在说谎,他无所谓地想道。叶梧意摊开命簿,瞳孔里渐渐浮现起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浅浅的金色从后头透了出来,像是在发光。琥珀,晶莹剔透的琥珀。谭秋成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那只不幸的昆虫,正被松脂层层包裹,溺毙在绚丽的梦境中;鼻腔中塞满了芳香的气息,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最终成了这无上瑰宝的祭品。
也许他心甘情愿。谭秋成的呼吸一窒。叶梧意也在此时合上了命簿,眼中的金色光芒潮水一般退去了。
他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谭秋成,五味杂陈地道:“没事了,上面说这伤自己会好。”
谭秋成诧异道:“真的自己会好?”
叶梧意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从前就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力强大,没想到连这种吊诡的伤势也能自行痊愈。“
谭秋成道:“老头捡来的孩子都这样,谭春霖也有这样的能力;包括老头自己都有惊人的自愈能力。有时候我也会想,他到底在我们身上做了什么。”
叶梧意叹道:“现在我知道这卷命簿为什么会选中你了。”
谭秋成道:“莫非是因为我身强体壮、百毒不侵?”
叶梧意道:“正是。阴阳相反才能产生强大的吸引力,你已经是这世间最不受疾病侵袭的人了,这卷命簿也就自然地找上了你。”
谭秋成心情复杂地看向命簿,道:“有时候,被命簿选中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叶梧意斩钉截铁道:“绝不是。”
谭秋成看着他:“莫非你也是受害者?”说着他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你可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叶家少爷,生来就要承担家族责任的;若是没被选中,反倒会被家里抛弃吧。”
叶梧意的脸色有一些凄凉:“……连你也不懂我吗?我家的继承人是我哥,我只想当个快快乐乐的二世祖。”
谭秋成道:“好好,二世祖大人。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要去找陆少城主了。”
叶梧意的脸像是被打了一拳:“你就不能不去?”
谭秋成一想到这几天相处的人可能不是被冒充的,心情就异常不错。但他仍旧想报复一下这人的隐瞒行为:“我为什么不能去?”
叶梧意道:“因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偏头想了一下,补充道:“就我们两个人。”
谭秋成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可惜他并没有松口:“但我有要事要找他,如果你想,可以一起来。”
“好吧。”叶梧意愁眉苦脸地应道。不管怎么说,总比让他一个人去和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城主待在一起强。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对对方那点心思均是心知肚明。
谭秋成想:他到底是不是叶梧意?从前跟个木头似的,怎么这几天忽然开窍了。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思绪一团乱麻,一时竟不知道要怎么对待面前这人了,呆呆地想出了神。
叶梧意想:他为什么一定要找陆方明,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喜欢那个人?
他越想越难受,几乎是抓心挠肺了。他并不想让谭秋成太早发现一些事,但后一个猜测更让他浑身刺挠。
节日的热潮已经渐渐从街上退去了。屋檐上还堪堪挂着些残雪,一大块白色的团子碎作小块,摔落在地,被行人的脚底碾过,只留下了黑黑的鞋印。鞭炮留下的碎纸和灰烬也搅和在一起,跟着法诀吹起的小旋风一起卷进了木篓里。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一个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矮小老头高声唱着,又唱又跳,从他们的身侧轻快地经过。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趠龙赩只——”他转头看向两人,摇了摇头,“唉,时也,命也!”
这人甚是诡异。谭秋成正要叫住他问个究竟,忽然天上寒光一闪,一把长刀直直劈了过来。
谭秋成双手合十,空手接住了青空中飞来的这一刀。无论如何,这刀看起来都眼熟得很。
“孙兄,”谭秋成被这么一打岔,一下子失了方才那古怪老头的行迹。叶梧意此时竟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去追那老头了。他手一松,将长刀甩了回去,无可奈何地道:“这次又是谁雇的你?”
一个披红挂绿的少年从旁翻身跃下,头上还别着一朵喜气洋洋的杜鹃花。这装束倒和上回大相径庭,衣襟上用金丝绣着光彩耀目的金乌纹样,就连刀鞘上也挂得花团锦簇的。他嘻嘻地笑道:“没有人。”
谭秋成道:“那你无缘无故来寻我作什么?”
少年面色一凛:“自是有事要同你说,得想办法支开你旁边那个人。”
谭秋成道:“莫非那装神弄鬼的老头是你请来的?”
少年道:“那倒不是……我不认得他,只是大少爷我一向很会抓住时机。”他一把抓住谭秋成的手腕,道:“跟我来。”
谭秋成倒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人穿大街走小巷,一路飞奔至一处小酒楼。少年找了个僻静位置,叫人上了酒,又大口喝起来。
他一抹嘴边的酒液,道:“此事说来话长。”
谭秋成冷冷道:“有话快说。”
他被拽着走了这一路,费了不少时间,本就有些后悔了。有这机会他不如先去找陆方明,他懊丧着想道。
少年咧嘴一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看到过你那朋友和车上那女修在房里说话。”
谭秋成失声道:“什么?”
少年又闷了一口酒:“那是在我接下冒充说书人和刺杀你两件委托之后,委托人引荐我和那名女修见面,说她会和我一起行动,还给我们在鸿福客栈安排了住处。”
他放下酒碗,慢慢地道:“听起来是多么划算的生意,包吃包住还包酒。只是行动前的那一夜,我三更半夜馋虫发作,想要出门寻些吃食,却被一道结界拦住了。”
他笑了笑,完全不在意谭秋成愈发凝重的神色:“那结界完全不是我的修为能破开的,可惜施术者百密一疏,未曾想到我手上竟有一件对口的家传法器。”
谭秋成的脸色越来越差:“你用那法器在结界上开了一个口,看到了我那朋友和那名女修。”
少年又添满了酒,见谭秋成面前的酒碗还是满的,也不劝他,自斟自饮起来:“不错,我的好奇心这下也被勾起来了,连腹中饥饿都忘了。原来那女修竟是从一十三门叛逃出来的,被追上了。我听你那朋友说,她犯了杀害同门的大罪,理应被斩首示众;可若她配合这一回,便留她个全尸。”
谭秋成颤声道:“她答应了?”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然答应了!”
谭秋成浑身都发起抖来,音量也逐渐失控:“可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少年看着他这失态的模样,自嘲地笑笑:“你可知她杀的同门是谁?”
谭秋成心如擂鼓:“是谁?”
少年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的亲妹妹!”
谭秋成一下子站起身来,酒碗被他碰倒在地,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摔成了几片,浑浊的液体淌在地面上。一道雷光划过他的脑海,将一切的线索都串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道:“抽屉里的弟子令,是你放的!”
少年道:“不错。或者说,是我亲手交给她,她再收起来的。”
谭秋成颓然坐了回去:“你在那夜听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取命之时,在那之前找上了她。”
少年道:“因为我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杀我妹妹。她们本来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谭秋成道:“你得到答案了吗?”
少年砸了砸嘴:“没有。她在唱完那首歌以后就被毒哑了,我去得太晚,她来不及写下所有的经过。”
谭秋成感到一阵眩晕。利用完一个人以后直接将人毒哑;明明不过多时就要取走她的性命,却还要多此一举。这疏而不漏、心狠手辣的作风和他认知中的叶梧意相去甚远。
叶梧意大多数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就算被不识趣的人惹恼了也只会一笑了之,并不追究。谭秋成的心是凉的,血也凉了。他突然意识到,在小事上宽宏大量和在大局上冷酷无情并不总是矛盾的。可是万一呢?说不定这段时间有两个叶梧意,其中一个是由叶时青假扮的,这不就说得通了么?叶时青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假借叶梧意的身份做一些事,目的是……
目的是什么?谭秋成绝望地想道,按照这个猜测,他根本找不出叶时青的动机!他本就是个坦坦荡荡的魔头了,有什么必要冒充不熟悉的家族小辈?
少年看着他变换莫测的表情,静静地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你真的了解你这个朋友的每一面吗?”
谭秋成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呼吸,始终没能平复下来。“她……最后告诉了你什么?”
他今天第一次拿起了酒碗。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消愁愁更愁。叶梧意给剑起名“愁更愁”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