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完)

回乡下过年的前一天,陈温决定再去一趟江夏那里。

陆晚枝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纷乱的情绪和千头万绪的“怎么办”理清了。

她放不下江夏,这点毋庸置疑。

但她更明白,现在的江夏,就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她若贸然靠近,只会让对方应激般逃得更远,甚至彻底缩进壳里。

她得慢慢来。像最开始那样,一点一点靠近。

于是她起身,在厨房的晨光里,做了一盒大米布丁。

牛奶、糖、慢慢熬煮到软糯的米粒。

这是她们刚工作、手头最紧的那段日子,江夏偶尔馋甜食时,陆晚枝常做的。

原料简单,卖相朴素,江夏却总是吃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说比外面卖的奶油蛋糕更安心,更好吃。

陆晚枝将布丁装进精致的便当盒,在最底层,她藏了一小层切得细细的芒果丁。江夏最喜欢的水果。

如果江夏吃完了,就会看到。如果她看到,或许……就会隐约猜到是谁做的,但是避免立刻被发现,陆晚枝没有放特别多的糖。

她把便当盒打包得极其漂亮,绑上了素雅的丝带,看上去完全像从哪家温馨的甜品店买回来的。

女生把盒子交给陈温,嘱托道:“麻烦你,带给她。别说是我做的。”

陈温点点头,接过像捧着一段具象化的心意,安慰道:“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晚枝把他送到电梯口,在最后关头,问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江夏的病房……具体在几楼?哪一边?”

陈温愣了一下,他并未刻意去记。努力回想了一下给出一个大概的方位:“好像是……住院部四楼,靠东边的走廊?我记得窗外能看到一个很大的花坛。”

陆晚枝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陈温没让沈泽许陪着。他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总不能事事都依赖对方,适当的“距离”也产生美。

病房里很安静,江夏没有休息,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脸来。仅仅几天,江夏又瘦削了一些,眼下的淡青越发明显,整个人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纸。

“我来了。”陈温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语气轻快些,“江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还好。”江夏用一种近乎大言不惭的口吻开了个玩笑,“应该能撑到夏天。”

骗人。陈温瞧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能被风吹走的肩膀,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还好”。

“这是什么?”江夏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盒子上。

“这是……”陈温第一次做这种“传递”的事,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带的好吃的,大米布丁。”

江夏整个人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想过陈温可能会告诉陆晚枝,也为此做过心理准备。

可当“大米布丁”这四个字真的被说出来,像一把钥匙叩击记忆的锁,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是,是街道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买的,你看,这包装多好看啊。”陈温赶紧补充道,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

江夏的视线在系着丝带的盒子上停了几秒。

包装确实漂亮,不像陆晚枝会特意去弄的样子。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琴弦,稍稍松了一点,可心底深处那股子不信,还盘踞着。

“你吃早餐了没?”陈温岔开话题,“要不要尝尝看怎么样?”

“……好。”

陈温帮她拿出勺子,打开盒盖。

浓郁的奶香和米香飘散出来。

江夏接过勺子,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

动作有些迟疑,仿佛这一口下去,尝到的会是判决似的。

江夏最终还是送进了嘴里。

大米软糯,牛奶香醇,口感顺滑……可是,不甜。几乎没什么甜味。

心湖泛起涟漪。陆晚枝知道她嗜甜,每次做这个,就算嘴上说着“吃太多糖不好”,但手下还是会多放一小勺蜂蜜。

这个布丁,味道是对的,可那一点至关重要的甜,缺席了。

……不是她做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失望呢?

“怎么样?好吃吗?”陈温期待地问。

“还不错……”江夏低声说,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像是要确认那不够分的甜味。不信邪地又挖了一勺,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清甜。

是她想多了。

“快过年了,”她放下勺子,转移话题,“打算去哪里玩?”

“回乡下陪爷爷奶奶。”陈温没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老实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计划。”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温看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男生从包里拿出一本有些旧了的《活着》。

“江夏姐你要是不嫌弃,这本书……借你看看。在医院这段时间,要是闷得慌,可以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病房重归寂静。

江夏盯着那还剩大半的布丁,看了很久,勺子搁在一旁,没有再动。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此刻她将视线从那份过于“标准”的甜点上移开,投向楼下,就能看见她最在意的那个人。

陆晚枝到底还是来了。

她没上楼,只是远远站在住院部的小花坛边,仰着头,目光茫然地扫过那一扇扇整齐排列的玻璃窗。

她不知道江夏在哪一间,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正看向窗外。

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怦怦直跳,快得有些发慌。明明没有对视,没有确认,连一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可为什么,光是站在这儿,站在可能有她的地方底下,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

江夏从床上起来了。

天气很好,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几乎要生出一点关于“活着”的实感。

她挪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稀疏的人影和光秃的枝桠。

然后,转过身,朝邻床那位阿姨笑了笑,轻声向陪护的女儿问道:“可以借一下你的口红吗?就一会儿。”

女孩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从包里拿出一支,递给她,“没有用过,可以直接涂。”

口红是很淡的粉红色,细腻的珠光一闪一闪。

江夏说了声“谢谢”后接过,走到洗手间那面小小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她旋出口红,对着镜子,很仔细地涂在唇上。粉润的颜色覆盖了原本的灰白,像干涸地渗入了一滴朝露。

涂好口红,她抿了抿唇,再看向镜中,气色似乎真的被这一点颜色提亮了些。

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等死的人了。

江夏拿纸巾仔细擦掉刚才碰过嘴唇的那一小截膏体,才把口红递还给邻床的女孩,又道了声谢。

恰在这时,江尘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一眼就瞅见了窗边的姐姐。

她的侧脸被晨光描了一圈,好看极了。更让他愣住的是,江夏唇上竟有了一抹很淡的粉色。

他心头猛地一松,好笑地觉得昨天熬夜多跑的那几单外卖,值了!

“姐,吃点东西吧。”江尘轻快地说。

江夏没说什么,顺从地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竟慢慢吃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早餐。米粥温热地滑入食道,带来一点踏实的暖意。

江尘看着她一勺一勺,把食物送进嘴里,咽下去,眼睛几乎要亮起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江夏放下勺子,斟酌道:“能出去走走吗?”

江尘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

“能!当然能!你等着,我去问问护士!”

他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护士说可以,但不能太久,得穿暖和点!”

他像个忙碌的管家,又是拿厚外套,又是找毛衣,最后还抱了条厚厚的毛毯。

全副武装,简直像要“拖家带口”去远征。

江尘小心谨慎地把江夏从床上扶起来,帮她一层层穿好。

“走咯,姐,咱们晒太阳去!”

江尘小心地搀扶着江夏,姐弟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慢慢走着,像一对在冰面上谨慎挪动的雏鸟。

江夏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弟弟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臂膀上。

路上,她气息微促,问起了家常:“家里……爸妈是不是又开始催你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面小径的落叶上,“这几年,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谈恋爱?”

江尘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还、还早着呢。如果有……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江夏没再追问,只是很淡地笑。

江尘这么说,八成是有了,估计还处在暧昧阶段,不敢跟她挑明罢了。

走到一棵叶子落得差不多的老梧桐树下,两人停了下来,有只野猫在那舔毛。

“姐,你在这儿坐会儿,就这儿,别动。”江尘扶着江夏,让她慢慢在树下供人休息的石凳上坐下,又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和腿。

“我忘了带水,有点渴,跑回去拿一下,很快!两分钟!”

江夏颔首,气息有些不稳:“去吧,不急。”

江尘又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住院楼的方向去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远处有人在低低的交谈,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喧嚣。

江夏独自坐在石凳上,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

梧桐树在冬天只剩下坚硬的骨骼,树荫稀薄,几乎谈不上遮蔽,但她微微蜷缩了一下。

其实并不温暖。石凳沁着寒意,空气是干冷的,鼻尖有泥土的潮腥气。

江夏闭着眼,感觉有团东西跳到了石凳上。

她睁开眼。

是只黑猫,正揣着小手,端端正正坐在不远处。

体型适中,不算丰腴也不算瘦削,一身墨色短毛在室外光线下显得有些稀疏,隐约能看到底下淡粉的皮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左眼是清澈的琥珀色,右眼则是剔透的冰蓝,像藏了两种不同的天气,安静地回望着她。

见人类醒了,它从喉咙里挤出细细一声:“喵。”

试探,或是问候。

江夏慢慢伸出手,手心悬在它头顶上方,过了两秒,才感落下。

触感比预想中粗糙些。黑猫猛地向后一缩,耳朵压平,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哈——”。

江夏收回手。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野猫总是这样。

户外沁凉,她裹着的毛毯勉强够一个人保暖。她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毯子。

沉默几秒后,她将毛毯从身上褪下,对折了两次,放在空出来的长椅上。

自己则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团黑色让出更宽敞的位置,也让自己彻底暴露在微风里。

黑猫狐疑地盯着她的动作,又看看那叠好的、带着人体余温的毛毯。

它犹疑上前,鼻尖翕动着,在那柔软的织物上嗅闻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它好像确认了这儿安全。尾巴放松地耷拉下来,整个身子一蜷,稳稳当当地卧在了那叠毛毯上。

那可是这会儿长椅上最暖的地方。

它眯起那双奇异的异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江夏坐在一旁,看着它安然享用那份让出的温暖,没有说话。

就这样,一人一猫,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周遭太安静了,安静得往事不由分说便漫了上来。

但为什么……偏偏是关于陆晚枝的?是她的大脑在用这种方式,徒劳地想要挽留她的生命,告诉自己“别放弃”吗?

她不想去想,可思绪像脱缰的马。

算了,就让脑子去想吧。

记忆最后的锚点,是停在一个雨夜。

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闪电偶尔撕裂黑暗。江夏不怕打雷,可那天晚上,意外地睡不着。胃里隐隐的抽痛和雨声混在一起,让她格外清醒。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晚枝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外套都没脱,就摸黑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将人连被子带人搂进怀里,用脸颊蹭着江夏的发丝。

“我回来了。”

“一身水,臭晚宝!”江夏被她冰得一激灵,伸手推她,“赶紧去洗澡,小心感冒。”

陆晚枝“嘿嘿”一笑,在她颈窝里又赖了两秒,才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重新钻回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鼻尖蹭着江夏的后颈:“现在是香晚宝了。”

江夏由着她黏糊了一会儿,两人在被子里小声说话,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情动得自然而然,只是江夏身体终究虚着,结束时已有些气喘。

陆晚枝侧躺着,手臂环着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住她的头发。

江夏缓过气,抬手想去摸陆晚枝的脸,指节却无意间擦过她的发顶。

昏暗的夜灯下,一条刺眼的银白跳进视线。

她的手指顿住,拨开那片黑色的发丝。

“你长白头发了。”

“嗯?”陆晚枝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哪里!?”

“这里。”江夏点那处,随即又发现了更多,“不止一根……有好几根。”

“不会吧……”陆晚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做程序员真的会未老先衰啊……”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身,用一种刻意搞怪的语气说:“夏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长白头发了。你可别嫌弃我啊。”

江夏沉默了,她知道为什么。

她的胃病反反复复,陆晚枝这几周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到深夜,回来还要操心她的一日三餐和药。她不长白头发,谁长?

“你看过我嫌弃你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当然没有!”陆晚枝接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软下来,“夏夏是小天使,才不会嫌弃我呢。”

“行了,别皮了。”江夏拍她的背,“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我再休息一天,估计也能回去当‘牛马’了。”

两人在夜里相视笑,像相依为命。

笑完,陆晚枝忽然又把脑袋凑过来,头发蹭着江夏的下巴。

“夏夏,”她小声说,“帮我拔掉吧。”

江夏有些吃惊,但还是“嗯”了一声,很轻、很仔细地,帮她拔掉了那几根早生的华发。

“嘶!”陆晚枝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江夏顿住,捏起刚拔下的那根头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根很奇怪的头发,下半截是银白,发根处却依旧是浓密的黑色。

“你看。”她把那根头发递到陆晚枝眼前,说:“这根……不是全白的。”

陆晚枝就着光线瞧,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半白不黑的……”语气里那点刻意搞怪的夸张淡了下去,染上了一点疲惫。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对了,”陆晚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试探道:“我明天……临时要出个短差。可能……要两三天。你的生日……”

“没事。”江夏打断她,“你忙你的。”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晚枝,把被子拉高了些。

“生气了?”陆晚枝凑过去,手搭上她的肩膀,想把人扳过来看看。

江夏的身体绷紧了,没有翻动。

“才没有。”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声说:“我困了,先睡了。”

陆晚枝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躺回床上,从背后将人拥进了怀里。

江夏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紧闭双眼,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枕头,喉咙里堵着股酸涩的哽咽,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不是任性的人。

她只是觉得……累。为陆晚枝感到累。

生日过不过的,真没那么要紧。蛋糕、蜡烛、一句“生日快乐”,有或没有都行。

她只是不想看着陆晚枝为了顾全“正常日子”那点仪式感,还得一边照顾她这个越来越沉的包袱,把自己一点一点熬干了。

像一根蜡烛,两头都在烧。

其实最早发现身体不对劲的时候,江夏就想好了。

她们没有那么多钱。想不治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离开,像水消失在湖中。

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陆晚枝。

可她还是没忍住。那天瞅见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冲她细声细气叫唤的小奶猫,她蹲下去,瞅了好久。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负责另一个生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也许……养了它,就有了一个必须好好活着的理由?

江夏把它带回了家,取名“大少”。

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小家伙。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那么悲观了,要试着活下去,为了这只小东西,也为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看向她说“我养你”的人。

她以为抓住了那根名叫“希望”的蛛丝。

可那晚,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那根蛛丝,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正在将另一头的人,也拽向深渊。

计划,该重新启动了。这次,不能再心软。

江夏翻开过陈温留下的那本《活着》。

她看得很慢,断断续续,目光常常停在某一页,很久才翻过去。

她看到了富贵背着他的儿子去上学,在一片荒芜里,对孩子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鸡养大了变成了鹅,鹅长大了变成了羊,羊长大了就变成了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亲情她有。友情她也有。爱情呢?大概也是有的。

可它们都没能留住江夏。

她说:“别拉着我走了。”

江尘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经过医院小花园那个装饰性喷泉时,他看见几个小孩正急得团团转,眼里泪汪汪的。

有人的彩色小皮球掉进了喷泉池中央。

池水虽不深,但对孩子来说已是汪洋,喷泉的水柱又大,孩子根本够不着。

江尘几乎没怎么犹豫,说了句“哥哥帮你”,便麻利地卷起裤腿,踩进刺骨的池水里,几步走过去,捞起皮球,递还给破涕为笑的主人,还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就这么一耽搁。

他往回跑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肯定要被姐姐念叨,说他毛毛躁躁,也不知道冷。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被江夏骂了。

江夏还是坐在那张石凳上,靠着老梧桐树,姿势几乎没变,毛毯被叠好放在一边,野猫不见踪影。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只是她双眼紧闭,面容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陷入了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江尘的视线下移,笑容凝固在脸上,血液似乎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不再奔涌,而是以一种缓慢、粘稠的态势,浸透了她深色的袖口,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枯草上有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面沾了点血。

更令人心头发冷的是,江夏竟“贴心”地在手腕下方垫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塑料袋,接住了大部分流下的血,仿佛在尽力避免弄脏环境。

江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散步的人开始察觉到异常。有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张望。

其中一人惊呼:“血!好多血!”

“快!快去叫医生!叫护士!”

杂乱的脚步声炸开,有人朝着住院楼的方向狂奔。这片原本安宁的角落,立马被惊慌和骚动吞没。

这阵动静像把钝锤,总算砸碎了江尘周身那层冰壳。

他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然后,他动了。

脚步踉跄,像个刚教会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朝那棵梧桐树下的石凳挪去。

江尘“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石凳前的水泥地上。

他伸出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手,似乎想去碰一碰江夏的手腕,又在即将触碰到那片鲜红时,如同被灼伤般缩回。

他抬起头,看江夏安详得近乎圣洁的侧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病痛的蹙眉,也没有了看向他时的温柔。

一根弦断了。

江尘哭了出来,声音先是闷在喉咙里,随后猛地放开了,嚎啕着,肩膀剧烈地一耸一耸。

长命锁没能锁住想寻死的人。

-

陈林峰他们中午才能到惠州,在那之前,陈温还能再闲一会儿。

他本是高兴的,想着下午就能见到小黄狗了。

直到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江尘”的名字。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地说:“陈温,你来医院一趟吧。”

陈温以为是书看完了,要还他,或者江夏有什么话想说。

便问:“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尘说:“那本《活着》你拿回去吧。”

陈温“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问:“江夏姐呢?”

“她走了。”

陈温举着手机,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把陆晚枝的微信推给我吧。”江尘解释道,“这件事,该由我来说。”

陈温喉咙发紧,只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后,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僵硬地点开通讯录,找到陆晚枝的名字,复制,粘贴,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辨不分明。

门锁轻响,沈泽许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

陈温闻声抬起头,视线对上沈泽许的瞬间,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忽然塌了。

他没说话,几步走过去,将额头抵在沈泽许肩头,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自己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洇湿了沈泽许胸前的衣料。

《她》的故事,终于写完了。

没想到最初计划的4章,最终用了7章才讲完。下笔时才发现,那些细腻的挣扎与温柔,实在无法匆匆收尾。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书写这样的故事,如果有不足,恳请大家多多包容。但我必须郑重说明:这绝不是“为刀而刀”,更与“厌女”无关。

从构思之初,陆晚枝和江夏在我心里就是女孩子——并非觉得男生不能拥有如此细腻深刻的情感,而是最初的心动与构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个女孩身上。她们的感情,值得被认真对待。

主线即将回归,我们下次更新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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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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