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六)

惠中只放两周假,陆晚枝在旅行开始一周后,也就是假期的第三天,回来了。

陈温自那天从医院离开,就没再踏足过那里。

他估摸着过年得回乡下陪爷爷奶奶,在这之前,得把堆着的作业收拾干净。

写作业这事儿吧,有时候靠沈泽许打来的视频电话,隔着屏幕互相盯着;有时候呢,沈泽许直接过来,俩人在一间屋子里写。

可两人真凑到一块儿,效率反而高不起来——陈温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那人飘。

那天,他正闷在卧室里刷一套试卷,敲门声响了。

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重,却很真切。

陈温笔尖一顿,几乎立刻猜到了门外是谁。他没有惊讶,反而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在心口撞出一片沉闷的回响。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屏幕里低头写作业的沈泽许,像是要从那道虚影里汲取勇气后,挂断了电话。

门把手被拧开时,发出“咔哒”一声。

“我度假回来了。”陆晚枝站在门外,肤色深了一个调子,被南方的阳光重新浸润过一样,眼里有了些神采。

陆晚枝笑着,那种从内里都透出来的松弛和愉快,让他喉头的话堵得更结实了。

陈温这几天不是没想过。反复地想。瞒是瞒不住的,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让陆晚枝从别处听说,不如由他来开这个口。

他想得很清楚。只要她们彼此还记挂着对方,只要江夏知道晚枝盼着她好好活下去,哪怕只生出一点点念想,那这场“恶人”,他来做也值。

道理都想通了,预案也打好了腹稿。

可此刻对着陆晚枝全然信任的笑容,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忽然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门开的动静引来了大少。这小家伙习惯了家里来人,总是第一个窜到门口,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在女生脚边亲昵地蹭着。

陆晚枝弯下腰,熟练地将它捞进怀里,手心陷进温暖的皮毛里,揉着它的脑袋和下巴。

大少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眯起了眼。

“大少有没有想‘妈妈’呀?”她声音软软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陈温僵硬的脸,“在陈温哥哥家乖不乖?”

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有吃有睡,日子别提多美了。

这慵懒惬意的一幕,与陈温心中那场即将掀起的风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陆晚枝抱着猫,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等他自己把那道裂缝撕开。

“姐……”陈温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发干,“我有件事……像跟你说。”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好像缩得很短。

从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挤,到后来声音开始发抖,像冬天里没关紧的窗户,漏着风。

他不敢看她,视线落在桌角,又移到地上,最后干脆闭上了眼。

陈温把事情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像捡起一地碎玻璃,每一片都扎手。

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摆渡人,手里没有桨,却要把人送到对岸去,对岸还是黑的。

每说一句,都像在凌迟自己。

陆晚枝才刚回来,脸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他却要把这些冰冷附带着倒刺的东西,硬塞进她怀里。

陈温成了自己预想里的那个“恶人”,亲手把刀子递出去,还得告诉她刀刃有多利。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晚枝没动,也没说话,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那里。

她还在呼吸,可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压着块巨石,钝钝的疼。

“姐……”陈温轻声地说,“你……还好吗?”

他问得徒劳。他自己都不好,谁能好?话说出口,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

“没事……”

陆晚枝吐出两个字,可话音未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不是啜泣,是决堤。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出,混着滚烫的泪水,瞬间淹没了她。

陆晚枝弯下腰,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大少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惊动,不安地“喵喵”叫,从她脚边站起来,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女生的小腿。

她早该知道的……知道江夏为什么固执地躲着她,不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的样子。

江夏一直是那样一个人。

善良得有些过分,心里揣着一团火,总想把光亮分给别人。

她又爱美,不是浮于表面的那种,而是对生命本身有一种洁净的向往。

这些,从她们相识的第一天起,陆晚枝就知道。

那……江夏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呢?

记忆的线头被拉扯,回到了一个寻常的傍晚。

“叮——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周围的人嬉笑打闹着涌出,淹没了走廊。

陆晚枝总是慢半拍,她不紧不慢地收好书本,拉上书包拉链,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文化长廊的柱子拉出斜影,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

就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传进了陆晚枝的耳膜。

是猫叫。

校园里有猫不稀奇,常有三两只毛色混杂的流浪猫在灌木丛里晒太阳。

但这一声不同。那不是慵懒的喵呜,也不是讨食的嗲叫。

那是……一钟凄厉、充满了痛苦的惨叫。

陆晚枝脚步顿住了。

直接走开,装作没听见,融入人群,是最容易的。

可她没有,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紧了些。

不只是因为她那个学生会主席和纪检部长的头衔。那顶多是个标签,贴在身上,提醒她该做什么。

真正让她转回身的,是心里头那点过不去的东西。

看见了,听见了,就不能当它没发生。

那猫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

她循着声音,逆着人流,朝教学楼后面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走去。

越往里走,学生的喧哗越远,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愈发清晰的哀鸣。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高而瘦的女生抓着猫,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没走近,陆晚枝已经看不下去了。

“住手!”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那人听清。

可那女生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动作甚至更快了些。

陆晚枝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作乱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

女生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来。

五官生得清冷,嘴唇没什么血色,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与清冷轮廓不太相称的圆眼睛。

“你……”陆晚枝怔住了。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一时语塞。

怎么……这样一个人,会在做这种事?

“江夏,你又多管闲事是吧!”一声粗嘎的喝骂从身后炸开,“让你弄走这只猫,没让你救它!你是它爸还是它妈啊?”

陆晚枝猛地回头,看见四个高矮不一的男生正围过来,脸上挂着讥诮的神情。

“就是,这么爱它怎么不见你带回家养啊?”另一个男生嗤笑,“装给谁看呢?”

他们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而被叫做“江夏”的女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闷不做声地挣开了陆晚枝抓住的那手。

陆晚枝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握住的,是一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的手。

江夏重新俯下身,陆晚枝的视线也随之落下。

她终于看清了——女生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什么施暴的工具,而是一条白手帕——不,现在是红手帕。

江夏用它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什么,动作急促却轻柔。

地上,那只猫的后腿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血,明显是被弹弓打伤的。

陆晚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沉到了底。

她全弄错了。

或许是感知到那双手在清洁而非伤害,猫的惨叫声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几声虚弱的呜咽,蜷在地上不动了。

陆晚枝的目光从江夏和猫的身上抬起,冷冷地扫向那四个男生。

他们脸上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经消失,正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就在陆晚枝试图看清他们面容的时候,其中一人猛地对上她的视线,脸色唰地白了。

“是纪检部部长!快跑!”

他一声惊叫,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朝树林深处四散逃去。

空地上瞬间只剩下陆晚枝、沉默的江夏,以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陆晚枝蹲下身,声音低了下去。知错就改,这一点她从不含糊。“刚才那几个人,我大概看清了。现在德育处应该下班了,我明天一早去告诉主任。”

江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告诉‘AK主任’吗?”

陆晚枝点头:“是。”

AK主任在惠中是出了名的较真儿,学生私底下都这么叫他。因为他烟瘾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教训起人来又急又密,活像抱着一挺AK-47在扫射。

但他人其实不坏,学生们也敢跟他开玩笑。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这只猫?”陆晚枝的目光落回那只蜷缩不动弹的小家伙。

江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好玩吧。”

陆晚枝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

她没有再追问,默默打开书包,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绷带。是之前运动会剩下的。

她没有药,也清楚这大概没什么用,家里更不可能允许她带一只受伤的野猫回去。

她的养父对猫毛过敏,闻到一点都会打一整天的喷嚏。

两个女孩沉默地配合着,用绷带在猫后腿上缠了几圈,勉强止住了血。

动作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做完这一切,江夏站了起来,没再看陆晚枝,也没再看猫,转身就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晚枝还蹲在原地。那只猫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头舔粗糙的绷带,然后拖着那条包扎过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进了灌木丛深处,不见了。

刚才那一切快得像场梦,有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陆晚枝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草丛。

一点发卡在草叶间,是一只通体粉色的发夹,上面缀着只米菲兔。

应该是江夏刚才站起来或蹲下时,不小心弄掉的。

陆晚枝将它捡起,塑料兔子的触感微凉。

她没多想,将它握在手心,然后转身,独自走出了这片已然安静下来的小树林。

直到次日,她又在校园里遇见那个女孩。

陆晚枝作为纪检部部长,正和另一名值日生站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校卡和仪容仪表。

她低头翻看记录表时,耳边传来值日生的呵止:

“站住。”

抬起头,她正好看见江夏被拦在了闸机前。

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侧着脸,没什么情绪。

“怎么了?”陆晚枝合上表格,走了过去。

“她没戴校牌。”值日生指着规定,语气公事公办,“得记名。”

江夏垂着眼,没解释,也没看任何人,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陆晚枝的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衣领处停顿了一秒,然后对值日生说:“没事。她第一次,不用记。”

值日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陆晚枝,又看了看始终沉默的江夏,最终点着头,让开了路。

江夏这才抬起眼,极快地看了陆晚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更像一种审视,或者别的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校园。

眼看江夏就要汇入上学的人流,陆晚枝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物件。

她几步小跑追了上去。

“你好,等一下。”

江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好像在说“有事?”

陆晚枝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米菲兔发夹,递了过去。

“这个……昨天你落在那里了。”

江夏的目光落在发夹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伸手接过,“……谢谢。”

太瘦了,这女生太瘦了。陆晚枝忍不住想,是因为没吃早餐吗?

她的眼神或许停留得过久,也过于专注。

江夏眉头微微蹙起:“一直盯着我,还有事?”

“你……”陆晚枝被问得一窘,话已经出了口,“没吃早餐吗?”

江夏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戒备的神情。陆晚枝心下一慌,知道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我……”

“没事。”江夏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些,“没吃。所以呢?”

“……啊。”陆晚枝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乱,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养父做的,料很足,但她每次只能吃下一个。

养父总觉得她在长身体,固执地塞给她两个,另一个通常由同桌帮忙解决。

她递出那个饭团:“给你。”

江夏没有接。她看着陆晚枝,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诧异、审视,还有一丝无法捕捉的……抗拒?

“部长!这边!”校门口的值日生在喊她。

陆晚枝趁着江夏愣神的工夫,将饭团往前一递,塞进她怀里。

“不小心买多了一份,给你吃吧。”她语速加快,像是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看江夏的表情,转身快步朝校门口走去,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下一个礼拜,轮到陆晚枝值日时又“逮住”了没戴校牌的江夏。

这次她没有公事公办地放行,而是登记姓名时,主动凑上前,试探地问她:“那个饭团好吃吗?”

江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含笑的嘴角,停顿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晚枝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加深,登记问名字,忙不迭摸出个热乎乎的叉烧包,不由分说塞过去:“今天换这个。”

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的熟络起来。

从最初在校园里碰见,只是点头之交;到后来,陆晚枝会“偶然”出现在食堂,端着餐盘问她“这里有人吗”;再到顺理成章地一起放学,走过那段不长不短的文化长廊。

是陆晚枝先伸出的手。

她一点点,耐心地,将那个习惯周身罩无形壁垒的江夏,拉出舒适区。

带她去参加原本绝不会踏入的社团课,陪她去图书馆借她提到的书,在她被不怀好意的人言语挤兑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

陆晚枝用行动告诉她,有些“界限”是可以跨过去的,有些“勇敢”是可以慢慢学来的。

冰川融化,寂静无声,势不可挡。

她们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是在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指节无意间触碰,便轻轻勾住,再也没有松开。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陆晚枝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江夏笑起来甜甜的。像熬过漫长冬季后,尝到的第一口蜂蜜。

两人的关系,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传到了江夏父母的耳里,也传到了陆晚枝养父母的家里。

陆晚枝的养父母听到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养母说:“下次……能不能带回家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语气里没有责备,两人甚至默默给陆晚枝的生活费里,又多添了一些。

而江夏的父母,反应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和愤怒的爆发。

“丢人现眼!”

“坏了家里的名声!”

“你让你弟弟以后怎么娶老婆?!”

最伤人的话,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争吵到最后,江夏被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人送饭,只有透过门板传来的:“好好反省!”

陆晚枝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江尘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跑出来告诉她的。

两个年轻人又惊又怒,仓促间定下一个漏洞百出的逃跑计划。

江尘偷来钥匙,趁父母不在家。俩人打配合,陆晚枝在楼下接应,跟做贼似的把江夏从那个“家”里带了出来,一路逃到陆晚枝那儿。

那晚,江夏见到了陆晚枝的养父母,吃了一顿久违的、热腾腾的家常饭。

可能是饿得太久又吃得太急,加上连日来的紧张惊恐,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上吐下泻,得了急性肠胃炎。

陆晚枝要送她去医院,江夏却死活不肯,抓住她的手腕,眼里全是抗拒:“不去……我不去!要去……我自己去!”

她对医院,或者说,对那种被审视、被控制、与封闭空间,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最后是陆晚枝去药店买了药,守着她,一点点喂粥喂水,硬扛了过去。病不算特别重,却拖拖拉拉,伤了一阵元气。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落下的根吧……

元旦快乐呀。

过去一年,谢谢你们听我碎碎念念。

新的一年,愿我们还能一起岁岁年年。

祝你们2026无忧无虑,多吃不胖,一路星光!

也祝我的沈泽许和陈温,在另一个时空里,永远热恋,永远晴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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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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