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太快,像没有预兆的塌方。
陆晚枝盯着手机屏幕。
一条是江尘的好友申请,另一条,是他发来的、关于江夏的消息。
只有短短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字符开始扭曲、浮动。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似乎被一只大手攥紧、拧转,传来一阵切实的、削骨剜心般的剧痛。
公司离住处近,她请假回去了一趟。昨天熬了大夜赶一个紧要的项目,衣服没换,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馊味和烟味。
原本想着,这个项目拿下,能多一笔钱,可以悄悄转给江尘,贴补江夏的治疗。陆晚枝存着一丝渺茫的臆想:也许哪天,江夏愿意跟她坦白,愿意再见她一面了呢。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徒劳。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零散的碎片,在陆晚枝脑子里反复冲撞。
她开始忍不住怀疑:江夏是不是……真的不爱她了?
所以才能走得这么干脆,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陆晚枝一抬眼,正撞见站在走廊里的陈温和沈泽许。
陈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盯着它出神。男生似乎感觉到书页间有什么异物,翻开后,一个发夹掉了出来,落在掌心。
怪不得一直觉得这书拿着有点鼓鼓囊囊。
发夹是粉色的,塑料兔子造型,边缘的铁质部分已经生了锈,粉色的漆也脱落了大半。
陈温捏着它,猜是江夏的。
电梯门“叮”一声完全打开,他抬起头,正对上陆晚枝有些恍惚的目光。
陈温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掌递了过去,摊开。
“江夏的……”他声音极低,顿了会,又补了两个字,“节哀。”
那两个字钻进耳朵。话里两层意思,陆晚枝都听明白了。
一层是“我知道你有多疼”,另一层是“也希望你保重自己,不要过度沉溺于哀伤”。
陆晚枝的目光落在发夹上,那只曾经可爱的米菲兔,如今斑驳残破。
她眼尾蓦地一热,鼻腔涌上酸涩,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疼起来。
是高中时,她在小树林捡到、又还给江夏的那一只。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江夏还留着。
谁也没有说话。
死寂的走廊里,只有楼下传来唱K的欢声笑语,穿过墙壁和地板,闷闷地往上渗。
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当爱己成往事》调子拖得长长的,醉意欢腾地唱道: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陆晚枝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另一只手扶住直跳的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那歌声,或是被手里的发夹,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闭了闭眼,额角渗出冷汗。
陈温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晚枝姐……还好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陆晚枝摇摇头,幅度很小,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陆晚枝想简单收拾一下自己。
最后一面,总要体面些。虽然江夏看不见了,可万一……万一真有灵魂呢?陆晚枝从来不信这些。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神仙佛祖”,她都觉得是脆弱的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人死如灯灭,烧成灰,扬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现在的她,愿意信了。
她愿意相信有魂灵飘荡在风里,江夏要是看见她这副邋遢样,心里会更不好受的。
屋里黑漆漆一片,能听见大少在沙发角落里发出的呼噜声。它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就过年了。按老家的说法,年关前后,不好大动。现在只能简单做个仪式,把人送走。真正的告别,要得等到年后。
人走了,心反倒诡异地静了下来。
那些纠缠的疑问、隐隐的怨怼,此刻都失了重量,没了着落。
想了又能怎样呢?都没有意义了。
她现在只愿一件事:江夏能给她留了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张纸,几行字,潦草也好,绝情也罢。
给她一点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那些年,不是她一个人的幻梦;给她一点可以牵挂的东西。
准备换鞋进屋,手却被占着。
陆晚枝想把发夹暂放鞋柜,低头时,瞥见卡扣缝里有一点细长的反光,亮得扎眼。
她抬手,“啪”的一声,摁亮了玄关顶灯。
陆晚枝捏着发夹,凑到眼下,双手开始不住地发抖。
卡扣缝隙里,死死卡着一根较长的头发。下半截是银白,发根处是深黑色。
女生将它举到灯下,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指节冰凉,呼吸滞在喉咙里。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沿着门板滑了下去,跌坐在地砖上。
发夹从指间滑落,掉在大腿上。
哭声是这时候才漫上来的,像被整个扔进了深海,咸涩的海水从眼睛、鼻子、喉咙里一起倒灌进来。
陆晚枝蜷起身,额头抵着膝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陈温给她的一封信,说是江夏让他传递的。
陆晚枝拿回去看了,里头就一张银行卡,纸上写着密码,是她们认识那天的日期。上面还写着卡里有多少钱,有零有整的。
她错了,她不应该怀疑江夏不爱她的……
可能是背靠着墙的缘故,楼下的歌声又模模糊糊传上来: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
陈温和沈泽许对视了一眼。
他听见隔壁有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心里发紧,担心陆晚枝的状态。
可他也明白,成年人消化这种程度的情绪,需要一个不被注视的、绝对独立的空间。
强行闯入或安慰,有时反而是打扰。
他牵起沈泽许的手,默默走回隔壁。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嘭”的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陈温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那无奈和沉重的意味,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沈泽许盯着他低垂的眉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陈温脸颊上那点还未完全褪去的、柔软的婴儿肥,然后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动作透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眼神相触的那一秒,陈温肩颈的线条微微松动,轻得像一根羽毛落下来。
这简单的触碰,对此刻的陈温来说,已是“最大的慰藉”。
见陈温神色稍缓,沈泽许的指腹便又不安分起来,顺着他的脸颊揉捏,像在把玩一块柔软温热的发面馒头,孩子气般的安抚。
陈温被他揉得有些痒,终于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对方作乱的手指:“别闹了……”
沈泽许顺势反握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
目光落在他额前快遮到眼睛的碎发上,开口道:
“小宝,你头发又长了。”
陈温“嗯”了一声,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旧称有些怔忡,但没反驳,神色依旧淡淡的。
“不剪吗?”沈泽许问,“现在不剪,就得等到年后。但年后要开学了,根本没空去理发店了。下学期……主任估计要狠抓仪容仪表了,你这样子,”他伸手,撩了一下陈温额前的碎发,“肯定过不了关。”
“不想剪。”陈温回答得很快,抗拒的意味很浓。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自己被陈林峰剃“光头发”的那段日子,心头便是一沉。
那件事,他还没跟沈泽许提过,也高兴不起来。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为什么?”沈泽许这次没打算让他含糊过去,又问了一遍,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嗯……”陈温被问住了,一时语塞。他没办法说出真正的原因,只好胡乱编了个借口,“因为……楼下的理发店,又贵,剪得又难看。不想去。”
沈泽许没立刻接话,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给你剪,怎么样?”那语气活像在聊今天天气真不错,要不是说出这么“荒唐”的话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啊?”陈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给我剪?”
沈泽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
好像“我给你剪头发”这件事,和“我给你带早餐”、“我送你回家”一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早就该纳入考虑范围的事情。
这种过分的平常,反倒让提议本身那点突兀和荒诞,不知不觉地消融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温心里那点关于“光头”的阴影,在这样的注视下,竟奇异地松动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好。”
因为家里没有理发店那种能罩住全身的披风,陈温被沈泽许用撕下来的大号黑色塑料袋,一前一后套在身上时,看见镜子里那个滑稽又狼狈的自己,内心充满了悔恨。
他为什么要答应沈泽许啊?!
沈泽许站在他身后,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里面传出“居家理发简易教程”的机械女声。
陈温从镜子里瞥见这一幕,只觉得身后站着的不是他男朋友,而是一个即将行刑的、临时抱佛脚的刽子手。
“你……真的会剪吗?”陈温发出灵魂拷问。
“不相信我?”沈泽许闻言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惊恐的眼神,挑了下眉,随即干脆地关掉了手机教程。
他拿起桌上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用剪刀,平时用来剪包装袋的那种,和一把细齿梳,架势摆得倒是挺足。
陈温回头,用眼神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怀疑和悲壮:“你觉得呢?”
“别乱动。”沈泽许伸手,把他的脑袋扳正回去,“坐好。”
“我开始了?”他宣布,然后用梳子挑起陈温一小撮头发,剪刀的寒光在他余光里一闪。
陈温瞬间汗毛倒竖,身体僵硬得像块大理石。
在剪刀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忍不住,猛地抬手抓住了沈泽许的手腕!
“等等!沈泽许!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把我头发剪坏了怎么办?我变难看了怎么办?!”他语速飞快,想最后挣扎一下。
“不可能的事。”沈泽许回答得斩钉截铁,试图抽回手,“你别乱动,小心我真剪歪了。”
陈温死死抓住不放,祭出“威胁”的话:“你要是敢把我头发剪毁,我就……我就把你打包到非洲挖矿当苦力!”
“这么狠心?”沈泽许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陈温紧张得发白又强装凶狠的脸,忽然起了坏心眼。
他凑近,飞快地在陈温紧抿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特别轻,伴有一丝薄荷的凉意。
“我还想着说,如果真剪坏了就陪你一起剃个寸头呢,那现在我可要好好剪了,”他退开一点笑道,“不能让我的男朋友一气之下就见不到我了。”
陈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亲得脑袋“嗡”了一下,脸颊爆红,抓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趁他晕乎乎的功夫,沈泽许已经重新执起剪刀,动作流畅起来。
“咔嚓。”
第一声轻响。
陈温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抵抗,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耳边是剪刀飞舞的“咔嚓”声,还有梳子划过发丝的触感。
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洒在两人身上,客厅像糊了一层蜂蜜。
陈温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茉莉香,大概是沈泽许今天用的洗发水或者须后水的味道。
什么时候结束的,他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沈泽许拿掉他身上的塑料袋,用海绵扫掉他脖子上的碎发,扳起他的肩膀,让他转向镜子。
“睁眼看看,沈Tony的手艺怎么样?”
陈温忐忑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