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台虞姬(6)

趁着天色已晚,慕邪小声地开了门,用灿思悟的鬼火照着光,摸上了二楼。

灿思悟的身形隐在夜幕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好不容易到了白山房前,却发现房门上了锁,慕邪给灿思悟使了个眼神,灿思悟自觉地丢出一缕鬼气,鬼气在锁芯转了几周,消散在夜色里。

锁成功打开,慕邪环顾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才拉着灿思悟快速进了门。

刚进房门,慕邪就感受到一股阴冷,转身去看灿思悟,却见灿思悟的灵体忽隐忽现,极度不稳,慕邪担忧地用气声喊了一声,“灿思悟?”

灿思悟表情痛苦地回望过来,张口欲说什么,却忽地被一道红印打中,彻底打散了灵体。

“灿思悟!”慕邪惊恐的瞪大眼睛,依旧不敢喊得太大声,警惕地背靠紧门,观察着屋内的摆设。

有人在白山的房间内用饰品家具摆了灭魂阵!

不同于灭魂钉直接让鬼物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灭魂阵只会把鬼物禁锢在阵内,受尽阵法咒术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人在那吗?”白山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像个濒死之人。

慕邪没有作答,白山又道:“我知道你在,你不是白家人吧?白家人进来这个阵法不会动的。”

慕邪将手腕上的桃藤取了下来,一甩成剑,冷声问道:“你知道房间里有阵法?”

白山自嘲地笑了一声,“知道,就是为我摆的。”

“灭魂阵对人没用。”

白山勾起唇角看向慕邪的方向,“可人总是要死的,况且,我离死也不远了。”

闻言,慕邪蹙起眉头,前两次见白山,明明身子硬朗得很,怎么可能快死了,白山像是猜到慕邪心中的想法,继续道:“先生不信的话,可以过来掀开被子看看,我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先生。”

慕邪还是没有过去,只是扯了根红线将白山的被子拉开,这一拉,便瞬间被震惊得神色都古怪起来,是人彘!

和白家其他人一样,白山的眼睛被挖了出来,可他的四肢被切了去,活生生做成了一具人彘,他说的是真的,以他现在这个命线,已经快到生死末端了。

“怎么会这样?”慕邪不理解,霍清栀那么爱他,不至于做这种事,白父就更不会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白山笑了起来,苦涩的笑声在夜幕中显得有些凄凉,“是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卦盘再次疯狂转动起来,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猛风,吹开窗户,将窗帘和床帏穿得肆意飘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在白山魔怔地碎碎念叨中,一切再次刷新重来。

慕邪坐到太师椅上,第一时间去看桌上的纸伞,见纸伞还在,顿时松了一口气。

台上唱戏的青衣已经不在了,是上个循环里慕邪气到极点杀的,慕邪看向空荡荡的戏台歪了歪头,原来可以清理干净,原来彻底消灭了就不会重来。

慕邪好像突然发现了破魇的方法——全杀了。

“灿思悟,如果我只是想破魇,把魇中的所有灵体全杀了,这样做会不会不好?”慕邪眼神空洞的盯着戏台中央,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慕邪。”灿思悟沉默半晌才出声,“不要。”

慕邪突然朝后仰去,头搭在太师椅的背倚上看向房梁,笑了一下,“开玩笑的,慕家有家训的。”

收起笑容,慕邪放空着思绪,他真的好累,因为身负诅咒的原因,他从小就被禁止习捉妖术法,他求了好久,家里人才肯教他,但也只是教些简单基础的,更深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学,全家就被他克死完了。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捉妖的,也不知道父亲捉妖的时候会遇到什么,如果父亲在的话,应该很容易就破魇了吧。

天亮了,月亮不在,慕邪想家了。

“灿思悟。”

“嗯?”

“我好疲惫哦。”

慕邪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来,撑起伞往外走,随手点了把火。

眼神坚定不移地看着前方,成功被挑起了胜负欲,他从小就不信邪,现在认输了他就不叫慕家七爷。

慕邪走出广芷楼,直接将伞往旁边一放,双手合掌再上下错开,往旁拉开召出诛邪剑,双指夹着一张清龙符向前扔出,剑尖点在月白符纸上,一条清龙从符纸中钻出,一声龙吟,降下水阵将火扑灭,留了广芷楼全貌。

点火烧楼是魇阵场景的必须经过,而刚点就灭是因为要再进广芷楼找线索。

前几次的循环都没什么变化,出现巨大的变故的那次是慕邪发现了谢长宁的海报,再加上每次刷新的起点都是广芷楼,只能说明这栋楼有问题。

所以要想经历执念,烧楼是必经场景,只有证据毁灭,才能安心将外来者放入魇阵。

火势被扑灭,慕邪将诛邪剑收回体内,捡起伞抬头看了眼谢长宁的海报,依旧温润如玉,慕邪突然想到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慕邪没心思欣赏公子无双,楼檐还滴着水,慕邪只好把伞撑开,一只脚刚踏进大门,又倒退着回到门口,眯起眼看向谢长宁的西装领口,别着一个白色樱花草的胸针,和白山那次扔给他的一模一样。

从口袋里取出胸针,举起来闭上一只眼,和海报上的胸针对比着,确实一模一样。

所以这枚胸针,原来是谢长宁的?

慕邪怀着这个疑问,再次进了广芷楼,刚踏进门,就进了另一个时空。

收了伞,一路往里走着,一楼堂内坐满了人,慕邪上了二楼,靠着栏围看向戏台,台上的锣鼓声阳间了许多,唱戏的人也终于不再是一个青衣了,铿铿锵锵,热热闹闹的,倒让人容易忘了这是个魇。

“好!”清澈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厢阁里传来,慕邪挑眉走过去瞥了一眼,果真看到了白山。

白山穿着件浅色的西装,正神采奕奕地听着戏,前面的桌子上摆着份节目单和一些茶点,看起来是位熟客了,才有这等待遇。

“三少爷,谢长宁的场改到晚场了。”没过多久就从楼下跑上来一个跑堂的,敲了敲厢阁旁的木帷,气喘吁吁地说道。

白山皱了下眉,也不看戏了,连忙追问道:“怎么了?是长宁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紧啊?”

跑堂的嗐了一声,“没什么要紧事,他弟弟跟人打架把人腿打折了,他过去处理一下,很快的。”

“哦,好吧。”白山神色恹恹地收回视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往嘴里丢着花生米,听戏都少了份乐趣。

“得嘞,那三少爷您先听着,茶点吃完了叫我就成。”跑堂的陪笑着下了楼,继续招呼着其他客人去了。

慕邪正想拦住跑堂的,那人便从他身子里直接穿了过去,舌尖抵了抵尖牙,突然发现这个时空里的人居然看不见他。

竟然看不到,慕邪也没那么多顾虑了,直接走进了白山的厢阁,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和白山的神情如出一辙,一样惆怅不堪。

谢长宁回来得比慕邪想象的要早,穿着长衫的翩翩公子牵着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少年进了白山的厢阁,谢长宁把谢谪往里一推,神情冷肃道:“就在这给我待着,自己好好想想晚上怎么跟我解释。”

说完便歉意地看向白山,“麻烦你了,帮我看着他点。”

“不麻烦!”白山在看到谢长宁身影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起来,这时嘴角的笑意更收不住了,“长宁,你饿不饿啊?要吃点点心吗?现在是不是要去上妆啊?今天唱什么啊?”

白山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谢长宁哭笑不得,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节目单,“不是都写着么?三少爷不识字?”

白山嘿嘿笑了两声,“就是想听你声音。”

谢长宁无奈笑了一下,“那,收工去吃宵夜?”

“好!”白山一下来了精神,笑得更开心了。

谢谪在一旁狠狠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故意发出很大声响,“我也要去。”

“你先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打架,才带你去。”谢长宁拍了下谢谪后脑勺,转身下了楼。

白山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谢长宁,直到谢谪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冷漠道:“别看了,我哥都到后台了。”

“你这小孩!”白山瞪了谢谪一眼,突然将身子偏向谢谪,“跟哥说说,为什么打架?偷偷说,不告诉你哥,我帮你打掩护,晚上带你一起吃宵夜。”

谢谪嘁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点往嘴里塞,右眼还是肿的,睁不太开,嘴角也裂了口子,“白三少爷,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哄我哥的那套对我不管用。”

白山气急败坏地夺过谢谪手里的酥饼,“那你别吃了,还给我。”

谢谪又嘁了一声,伸出手重新拿了一块,当着白山的面,挑衅地往嘴里一送,不屑地笑了一声。

被这小孩这般挑衅,白山额角抽了抽,暗自咬了咬牙,要不是这小子是长宁亲弟弟,他真想揍他一顿,小屁孩,跟大人说话一点都不礼貌。

慕邪在一旁看得嘴巴都张圆了,哦!那个传说中考上了个好大学,大家看着长大的谢长宁的弟弟,原来是这样的!

谢谪刚满十五,又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不过从脸型轮廓上还是能看出是个标志清秀的人,和谢长宁确实长得很像。

他嫌坐着无聊,索性把桌上的酥饼全吃完了,一块也没给白山留,只剩一碟盐焗花生米没动。

谢长宁回来得早,原定的改场就没改成,还是按着节目单上演,扮上扮相的谢长宁踩着锣鼓声缓缓登场,除却楼下的众人,白山和谢谪两个人也瞬间坐直了身子往戏台中央看去。

他真的好美,更胜陌上公子一筹。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起唱罢,虞姬拔剑转身自刎,颔首垂眸再抬,慕邪这下终于懂得为什么谢长宁会成为名角了,勾人心魂,仅这一个动作足矣。

“好!!”广芷楼响起一阵掌声,毫不吝啬的将赞美递给虞姬。

“谢长宁!”白山却在这时突然喊了一声,谢长宁下意识地转头朝他那个方向看去,白山笑得灿烂,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接着!”

一枚白色的樱花草胸针扔了下来,谢长宁伸出手,正不偏不倚的接住,和白山对视一笑。

“哥!”谢谪也不甘示弱,但他又没东西可丢,只红着脖子大喊了一声,“我爱你!!”

谢长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因害羞整张脸都红透的谢谪,温声回道:“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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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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