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为何不理妾身?”空灵诡谲的戏腔从戏台上传来,慕邪掀起眼皮看了过去,不耐烦道:“要唱赶紧唱。”
青衣笑容依旧诡异,欠身行礼却不再唱,将水袖甩开,缠住两把短剑挥舞几圈向慕邪甩去,慕邪头也不偏一下,两柄短剑正好从颈侧划过,青衣笑容更深,“先生好魄力。”
慕邪感觉到已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一手抓过纸伞,另一手拿起桌上的烛台,随手往帷幕上一扔,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淡淡道:“嗯,起火了,我放的。”
走出广芷楼时,火还未蔓延至外,这是慕邪第一次看到1967年的广芷楼全貌,上面挂着一张海报,被白布盖了起来,慕邪拉住白布下端,轻轻一扯,露出海报的原貌。
是位穿着白西装,画着半面戏妆的垂眸青衣,旁边用篆文变形体写着——玉台长宁世虞姬。
毋庸置疑,海报上的是谢长宁,有这等单板挂牌资格的,在那个年代都是数一数二的名角。
到了点,火势彻底蔓延开来,将海报烧穿,不知是不是慕邪的错觉,他总觉得海报上的谢长宁好像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还来不及细看,海报便已经烧毁了。
慕邪估摸着救火的人要来了,默默退到了隐秘处,他真没精力再救火了,脖子上鬼爪残留的鬼气,到现在都还隐隐刺疼。
救火的仍旧是一群熟悉的面孔,可这次慕邪却在人群外看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面容,是谢长宁!
慕邪盯着谢长宁的方向,低声对着纸伞问道:“你看到了么?”
过了半晌才听见灿思悟的回话,似也在怔愣,“看到了。”
慕邪绕过人群朝谢长宁追去,谢长宁倒像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转身离开,慕邪一惊,连忙跑了过去,转弯一进巷子却不见人影,心中正纳闷,一记闷棍便狠狠砸在了慕邪后脑勺,生生将他砸晕了过去。
慕邪拼尽全力地想看清楚砸他的是谁,却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形,好熟悉,还是好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慕邪在后脑勺的痛意中清醒,动了动手指,撑着坐了起来,纸伞却已不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重来一遍就行。
月上梢头,慕邪拿出卦盘看了眼,每到刷新的点,卦盘都转得格外厉害,慕邪叹了口气,闭眼张开手往后一倒,时空扭曲顺转,再次坐到了太师椅上。
“灿思悟。”慕邪声音有些沙哑疲倦,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唤了声。
“我在。”桌上的纸伞回应着,慕邪轻笑了一声,拿小针扎了自己的手指一下,用慕氏捉妖血强破了那道禁锢,站起来将纸伞打开,二话不说地便朝戏台攻去。
以伞作剑,慕邪心里满是不爽,几个回合下来便把制住青衣的臂膀迫使他半跪在地,轻车熟路地从一旁取出短剑,抵在青衣脖颈上,眼神冰冷地狠笑道:“想杀我?”
青衣神情极度不自然,已经近乎扭曲,“怎么可能?你没死?”
慕邪挑了挑眉,冷声哼笑道:“因为,你爸爸我,姓慕。”
一道诛邪令打入青衣体内,身着戏服的虞姬便彻底灰飞烟灭。
慕邪将伞重新拿起,撑着伞面无表情的走出戏楼,走时还不忘点火烧上一把,反正到了点,一切就会刷新重来,谁烧的无所谓,关键他现在心里是真不爽。
身后是戏楼燃起的熊熊烈火,前方白发少年执伞走得气定神闲。
再一次参与救火,慕邪在大叔的询问中再次应付答道:“外地来的,寻亲。”
“寻的哪家?姓什么?咱们这地也不大,指不定我们认识。”
“谢长宁。”这次,慕邪干脆主动出击,等待他们把细节说完,都不知道刷新重来几次了,他不想再来了,心情不爽,让人火大。
“谢长宁还有亲戚?”这下换大叔不镇定了,“他不就只有一个弟弟吗?”
慕邪随口接过话,“我就是他弟弟。”
旁边一个瘦子忍不住笑了,“别开玩笑了小伙子,谢长宁的弟弟叫谢谪,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呢。”
慕邪挑了挑眉,终于听到了新人物,“谢谪?”
“对啊,长宁他父母死得早,都靠他唱曲挣钱养弟弟,你还别说,他弟弟可争气了,考了个好大学呢!”
“那他现在人呢?”慕邪问道。
“还在上学吧?”瘦子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不确定地问了问身旁的人,“是吧?是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是。呃、呃……”接话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瘦子一看这情景,顿时被吓着了,连忙过去帮他顺气,“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呃……”
瘦子也中了招,周围的人接二连三的都呼吸困难起来,咔嚓几声,这些人的脖子尽数被拧断,鲜血溅到慕邪身上,慕邪下意识地闭紧了眼,整张脸都溅满血滴,这个魇阵好像在刻意阻止他打听关于谢谪的信息。
身后慢慢被阴影笼罩,慕邪刚捏好符纸,却听到霍清栀温柔的声音,“先生?你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慕邪不动声色地将符纸收了回去,心想这姑娘胆子挺大的,一地的断头死人都不怕,疏远回道:“没事。”
“没事就好 。”霍清栀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劳驾问一句,广芷楼怎么成这样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慕邪随口应道:“几个小时前,大火烧了。”
“哦。 ”霍清栀语气有些惆怅,迫切的关切问道,“没有伤亡吧?”
慕邪觉得有趣,明知道自己丈夫和广芷楼的名角情意相浓,却还能来关心情敌,她究竟是怎样一个神奇的女人。
慕邪道:“没有。”
霍清栀彻底松了口气,拿着小手绢的手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得了确信,霍清栀搀扶着丫头正打算回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好心问道:“我看先生面生,看着还很累,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一下?我先生和父亲人很好的。”
慕邪先前一直背对着霍清栀,只听见她的声音,这时转过身来看清霍清栀的样子,吓得他瞳孔都放大了一瞬。
只见那霍清栀一手掺着丫头,一手扶着大肚子,正温和地朝慕邪笑着,可这笑容却十分惊悚。
她的眼睛像被人挖了出来,只剩空洞洞的两个眼眶,嘴上涂着复古的口红,因为看不见,擦得歪歪扭扭,头发温柔的盘起,穿着宽松的旗袍,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你,看我面生?”慕邪强忍着恶心,不确定地问了遍。
“嗯,先生是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霍清栀挽手将碎发拂到耳后,手上的玉镯碰到一起,叮当作响。
慕邪伸手在霍清栀眼前晃了晃,发现她根本看不见,比起邀请他去休息,霍清栀此刻的行为更像是哄骗他过去然后灭口。
霍清栀身边的丫头也没了眼睛,表情僵硬,像是两具收人控制的走尸。
御尸这门术法,慕邪学过,不过现在身上没有黄香铜钱,否则只需牵一个铜钱线铃,这些都能通通搞定。
“好,有劳夫人了。”慕邪手头上的工具太少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目前他还不想再放一次血,主要他接连救了几次火,还一口东西没吃,现在有点低血糖。
霍清栀嘴角笑的弧度更诡谲了,扶着丫头转身给慕邪带路,还不忘和他搭话,“可惜了,咱们这本来有个唱曲数一数二的名角,现在广芷楼没了,先生也听不到了。”
“谢长宁?”慕邪接着话,演得好一出宾主尽欢。
“对,先生竟然还认识?”霍清栀笑了笑,“谢先生的曲儿真的唱的很好,尤其是他唱的虞姬,简直就是虞姬在世,堪称一绝。”
“是么?”慕邪撑着伞跟在后面,转了转伞柄,“这么看来,夫人也是个爱听曲的主?”
“我家先生爱听,我陪着他听的。”霍清栀在白家大宅前停下,按了按门铃,“到了,先生请。”
“清栀,你去哪了?别成天往外面跑,当心累着我孙子。”白父迎了上来,依旧没有眼睛,却还是准确地将头转向慕邪的方向,“这位是?”
“外地来寻亲的先生,我见他太累了,带他来家里休息休息,也算是做件好事。”霍清栀解释道,手慈爱的抚摸着肚子。
白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笑着点了点霍清栀的脑袋,“你啊,就是心软,这样也好,给我的宝贝孙子积福。”
“爸爸。”霍清栀撒娇地跟着笑了几声,看向楼上,“白山哥哥还在房里吗?我上去陪他。”
“去吧。”白父点了点头,目送着霍清栀上楼,才将身子转向慕邪,对一旁的丫头吩咐道,“给这位先生收拾间客房,带他过去吧。”
慕邪道了谢,跟着丫头去客房,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响,“滚!滚啊!!就算你们把我关起来又有什么用!我不吃!拿走!!拿走!!!”
听到声响,慕邪挑了挑眉,哦?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白家给慕邪准备的客房很舒适,慕邪补了个好觉,期间也没人打扰,这已经是他入魇以来最好的待遇了。
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沉,睡饱了的慕邪精神好得很,特别想搞点事情。
“灿思悟。”慕邪对着桌角的纸伞叫了一声,却许久没人回应。
“灿思悟?”慕邪加大声音又喊了一声,打算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纸伞这次有了回应,“我在。”
得了回应的慕邪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窗边,打开窗户看向气氛诡异的白宅,“走,我们去白山的房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