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洛安大将军墓

昨夜细雨不停,进镇的那条水泥路上糊了一层泥,早上七八点出发,可到了盘山路一块,还是大雾封山,开车的师傅将车速踩得很慢,一时跟车上的人絮叨起来。

“你们都是京大的老师学生啊,京大可是咱中国最牛的学校,我读书那会儿,最想考京大,一直把京大当做目标,不过没考上,哈哈,不过现在京大还是我的目标,嘿嘿——”

张远本在平板上看张青砚发过来的勘测图,这时也关掉屏幕,和司机热络聊了起来,“嗐,您这话说的,也就一普通学校罢了,咱中国哪所学校不是好学校?”

司机笑道:“话虽这么说,但京大还是不一样的,网上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白月光?对!白月光!京大可是我们这群人心中的白月光啊!家里谁要是能考上京大,不摆个十天八天的酒席,都对不起京大这名头。”

司机这话音刚落,从上车起就缩在角落补觉的慕邪就搭上了话,“我爸当时就没摆。”

张远啧了一声,瞪了把整张脸都藏在卫衣帽子里的慕邪一眼,“你父亲那是咱们学校的院士!现在上课用的教材还是你父亲参与编写的,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臭小子!”

“嗯。”慕邪黏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又像哼,这慕七爷的起床气向来是不小的,就算是亲爹来了,也得被他怼上两句。

刚嗯完的慕邪,在帽子下偷偷吐了下舌头,心里诽道,慕绥还能评院士?靠什么评的?靠他的打鬼神棍技巧么?那要这么算,他也可以啊,老子能评,儿子为什么不行?回去就评!京大院士慕邪!

“啊——”骨子里突然被灼了一下,慕邪下意识痛呼出声,顿时消了气焰,委屈巴巴地扁起嘴,将头扭到一边。

“怎么了?小伙子?这路有些不平,不好睡吧?”司机立马关心问道,默默将车速又放慢了不少,慢到几乎可以把车上的人都晃睡过去。

慕邪又嘀咕了两声,说的什么没听清,司机也没在意,只当是他又睡着了,就连张远和他的唠嗑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全场安静无比,只剩车轮压过路面上枝桠的声音。

不知在那雾气中开了多久,那路蜿蜿蜒蜒,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平时下雨进这条路,最多也就开两个小时,这都快绕一个半的钟了,还连镇口都没看到,连个人烟都没。

在这种气氛中,慕邪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听到司机在说:“你们都是京大的老师学生啊,京大可是咱中国最牛的学校,我读书那会儿,最想考京大,一直把京大当做目标,不过没考上,哈哈,不过现在京大还是我的目标,嘿嘿——”

远哥还回了话,慕邪坐直身子,接了一句,心里又讲了句慕绥坏话,突然血液里的诛邪剑便打了他一下,这次是两下,好奇怪,连慕邪都觉得奇怪,就像不久前刚经历过一般,就在慕邪思索这奇怪之处在哪时,猛地瞥见车前雾里有个人影。

“停车!”慕邪喊道。

司机猛地踩下油门,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前面有人,你没看到吗?”慕邪心跳得很快,刚刚就差一点!车就要撞上人了!怎么这司机还像个无事人似的!

“啊?没人啊。”司机有些懵,特地打开窗,将头伸出去看了眼,“真没人啊,小伙子你是不是还没睡好?眼睛有些花?”

听了这话,慕邪揉了揉眼,再看时确实没看见人影,抿着唇坐回去,歉意道:“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看错了。”

车子重新启动,慕邪眼睁睁看到雾中人影又冒了出来,可这次他还没喊出口,车子便从人影中开了过去,那被撞散的鬼影渗入到车子中央,一张过分熟悉的脸擦着慕邪的脸消失不见——那是他自己!什么情况!他死了?不应该啊,他契还在呢,可不是他是谁?慕晚川?别开玩笑了,那眼皮上的痣,是他被祁之昂戳出来的,慕晚川又没有……

慕邪还没彻底回过神来,迎面又撞上一个,这次是张远,慕邪伸手去抓虚影,却什么也抓不住,猛地转身去看身边的张远,张远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你看你眼底的黑眼圈,重得都快成熊猫了,叫你把头发染回去也不染,一天天的,净让人操心。”

突然挨了一顿骂的慕邪抿着唇将身子转回去,垂眸引手捏诀,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诛邪剑那是在提醒他,两下,证明这是第二次,可他不记得有第一次,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一种解释——鬼打墙。

这邪物的等级应该不低,不然做不到让所有人的记忆都模糊,这种高阶鬼打墙和魇极像,都是不断循环,深山雾里,阴气浓郁,烈阳还照不进来,活人一不小心就会在这耗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诸神朝礼,妖鬼丧形。破!”

清冷之声低念咒诀,“破”字落口,那经久不散的雾气霎时淡去不少,只听见司机惊喜地说道:“嘿!居然都到这了!马上到了!大家伙都醒醒神,最多十分钟,咱就到了。”

十分钟后,楠木镇,山间临时基地处。

“终于又见到您了,老教授。”张青砚从帐篷里迎出来,将一行人请到里边坐下,“这山路不好走,受累了吧?”

“这不早就习惯的事?倒是你啊,青砚,越活越年轻了啊。”老教授笑起来,三人都是老熟人,这一见面很快就熟络起来,聊长聊短的,旁人还插不进去。

正说着,杨教授一把把张远拉过来,给张青砚介绍,“这是我的学生,张远,以后啊,有什么事找他。”

“哟,本家啊。这可得好好带带了。”张青砚笑着将话带过去,说到张远,张青砚这才注意到一直躲在人群后面装透明的慕邪,对众人说道:“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知道你们今天要来,今早特地让人去镇上买的,可就这一顿好的了,接下来就得跟着咱大部队糊弄了啊。”

大家也不客气,东西一放就去吃饭了,慕邪刚想跟着溜过去,就被敛下笑容的张青砚拦住,慕邪自知躲不过了,才将卫衣帽子放下,对着张青砚悻悻一笑:“张叔叔,好巧啊。”

“哼。”张青砚视线在慕邪耳垂的耳钉上停留一瞬,那耳钉鲜红如血,看得张青砚额角突突直跳。

“你跟我过来。”张青砚单独带走了慕邪,进了另一顶帐篷,一进去,就拉好门,坐在椅子上,威严地看着慕邪,向来我行我素的慕七爷,此时正蔫了菜似的站的直直的,只有手上的小动作透露着主人的紧张不安。

张青砚自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哼了一声,“干什么?这么大了,还怕我打你啊?”

慕邪一听,连忙过去给张青砚捏肩膀,笑道:“怎么会!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张叔叔了,太想您了嘛。”

“得了吧,把他叫出来,我看看。”张青砚无奈一笑,慕邪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又怕他又黏他,慕绥管他少,反倒是他带慕邪的时候更多。

许久没动静,张青砚又看了慕邪一眼,“怎么?我看不得啊?”

“也、不是。”慕邪有些纠结,思考着怎么说出口,那手指比了一下,“就是,他吧,他,年纪有那么一丢丢大。”

“哼,都死人了,我还奢望他多小啊。赶紧叫出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长成什么模样,能把你迷得昏头脑胀的。”张青砚不以为然道。

“……倒也没有。”慕邪尴尬得舔了舔唇,是有点迷,但也没有迷到昏头脑胀的程度。

这间帐篷是张青砚的住处,里面摆了阵,就算灿思悟出来了,外面的勘测仪器也不会波动,慕邪将灿思悟叫了出来,张青砚正喝茶呢,这会差点没噎死自己,怒气冲冲瞪着慕邪,也不避着灿思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口:“你哪刨来的!你管这叫年纪有一点大?!这都能当我祖宗了!”

慕邪眼神乱瞟着,就是不看张青砚,嘴硬道:“这不挺小的嘛,你看他长得多年轻呀,最多不超过二十五……”

张青砚手有点抖,按着一口气,又喝了口茶压了压,闭上眼睛,“算了,叫什么名字。”

此时张青砚在心底庆幸,得亏他那废物儿子跟他提了一嘴这事,不然他现在真的会忍不住把慕邪这兔崽子的腿打断!

慕邪说:“灿思悟。”

“哒——”

茶杯被重重拍在桌子上,溅出些许茶水,慕邪也不知道怎么了,气氛突然就紧绷起来,张青砚手捏着拳,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叫什么?”

慕邪只好又说了一遍,“灿思悟啊。”

话音刚落,一张符篆便飞速向灿思悟打去,这阵法也突然启动,灿思悟应对不及,又不想对慕邪的长辈出手,只受伤委屈地看了慕邪一眼,便将灵体收回了含珠子里,慕邪也急了,冲上去拦住张青砚的手臂,微怒震惊道:“张叔叔!你干什么!”

张青砚表情很是严肃,他看起来比慕邪更生气,他低斥道:“把契断了!”

这一吼倒激起了慕邪的脾气,他不服气地扬起下巴,“凭什么!不断!”

张青砚咬着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床头拿出一沓材料,飞速从中找出一张递到慕邪眼前,“这几个字,看清楚了,洛安大将军,灿思悟墓!”

“……怎么会?”这下换慕邪愣住了,他从未如此强烈想知道原因过,慕邪也不算娇生惯养,但就是一身太子病,从小到大,他对所有事物都介于关心与不关心之间,从没对一件事真正上过心,偏就只这一次,他是真上心了,对这座墓,对灿思悟。

慕邪飞速浏览着那十几张勘测图纸,声波反射成像的是刻在石壁上的古字——洛安大将军灿思悟墓。

墓内构造很大,主墓室不能确定位置,这山体太厚,墓又在极里边,很难将成体墓形勘绘出来,就这个大概框架还是勘测了大半个月的成果。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就是古文学专业的,这几个古字还用我教你认识?”张青砚依旧没什么好语气,他是真被气着了,也不知道那个邪物缠上慕邪是什么目的。

“他的墓,明明在解语街龙血树那边,我问的,我亲自问的,怎么会……”慕邪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浪潮,小声碎语呢喃着,反复看着最清晰的石壁复原图,满眼不敢相信。

“一模一样。”慕邪嘴里还低声重复着,情绪开始崩溃瓦解,“一模一样!这几个字,就算是同一个人刻写,怎么能做到一模一样!”

那是慕邪问的第一座棺,他极度兴奋,以至于进入墓后的每一处景观,他都记在脑海里,特别是那几个字,刻在石壁上,就和这张图上的一样,姜商古字,一人之手。

慕邪其实没见着灿思悟真正的墓,是灿思悟自己出现的,他就像被遗忘的遥控器一样,突然出现在了慕邪面前,突然和他结了契,突然叫了他一声“夫人”。

想到这里,慕邪自己也不确定了,那天,他进的究竟是哪里?是湘南的将军墓,还是新京的灿思悟墓。

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见慕邪情况有些不对,张青砚眉头一皱,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慕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手上的资料,越捏越紧,几乎要将纸张捏出一个洞来,突然,他鼻孔一热,抬手一抹,果见一行温血,脑子里乱的厉害,心跳焦躁紊乱,竟生生烧晕了过去,张青砚突然又心疼了,将慕邪抱到床上休息,出去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慕邪后颈处。

慕邪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张青砚叹了口气,掰着他的手指,将他手中的资料拯救出来,这孩子说起来,还是他看着长大的,比起慕绥那家伙,慕邪更像是他的孩子,回想起打小慕邪和小张束玉手心的那段日子,他就忍不住想笑,谁想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小子居然直接刨了个祖宗回来!慕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能从棺材里重新爬出来。

张青砚正给慕邪敷着脖子,将他的卫衣领口往下扯了扯,这一扯,慕邪背上的生死线便露了出来,漆黑一条,从脖颈正中央连延而下,看到黑色的生死线,张青砚心头猛地一颤,连忙将慕邪翻了个身,拉着他的卫衣掀了起来,那瓷玉白的后背上,净是暧昧的青紫红痕,张青砚额角狠狠一跳,心里对那个狗贼灿思悟的映象又差了几分,可除却那些痕迹,到头的生死线更是让张青砚头疼,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被气昏了头,看花了眼。

尤其是腰上那两个手印,这得多大劲!这印子都发紫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双手印碍眼的缘故,那条黑色的生死线显得尤为挑衅,再三确认生死线到头后,张青砚闭上眼,气愤地把卫衣盖回去,捏着山根缓解着头痛,这他妈的,这么一来,想对那个拱菜猪做点什么还不行!他家小七这条命吊在猪那呢。

“就你会折磨人。”张青砚咬着牙无奈又愤懑地看着睡着也不老实的慕邪,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凑近用手扒拉了一下,发根果然是白的,他还当是慕邪自己染的,原来是他自己作的,他还真就纳了闷了,这孩子以前不是挺惜命的吗?怎么慕绥一走,就把自己作死了,要是没那头猪,那他现在岂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这么说,他还得谢谢那头猪了?

妈的,更郁闷了。

给慕邪换毛巾的空当,张青砚用手背探了一下慕邪额头,这一探便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心慌,出了帐篷找了人下山去买退烧药,在这临时基地的大多都是志愿者,都被张青砚这焦急的状态吓得不轻,拿了钱就去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端着新打的凉水回到帐篷里,灿思悟再次将灵体凝聚起来,恭敬朝张青砚行了一礼,温声道:“我来吧。”

说罢,他将引玉取下,将慕邪抱了起来,周身的鬼气阴冷严寒,被他控制在一个不伤害慕邪身体的状态,张青砚脸色不好,但此时降温最快的方法又确实比不过灿思悟,只好任由他去。

“那是你的墓?”张青砚将盆放下,冷声问了句。

灿思悟抬头看他,蹙眉摇了摇头,“不知。”

“是不是你的墓,你还不知道?我可不像小七那么单纯好糊弄,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张青砚哼笑一声,威严无形大了几分。

“我,不记得,从前。”灿思悟表情也不甚好,他听到这墓名时,心中震撼不比慕邪少。

“什么意思?不记得?还跟我玩失忆这套?”张青砚拍了一下桌子,胸膛上下鼓动,“你趁他不懂,骗他结契,还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句失忆就想搪塞过去?!”

灿思悟抿了抿唇,抱着慕邪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就像贪念主人家精致温暖的玩偶,却又不受主人家待见的野狼,只能死死咬着玩偶的脖子,委屈又倔强地不肯松口。

半晌,他才怅然开口:“我不会害他,永不。”

“哼,你最好是。”张青砚冷眼瞥了眼不知从哪蹿出来的野狼,恨不得一脚将它踢开。

勘测的工作还很紧迫,张青砚并未在帐篷里停留过久,他走后,帐篷里便只剩下灿思悟与慕邪二人,灿思悟温柔地理好慕邪的鬓发,拇指抚摸着慕邪白瓷般的面颊,一刻也舍不得松手。

“思悟……”慕邪在梦中呢喃,汗濡湿发丝,难受得眼睫上都挂了一层泪水。

“我在。”灿思悟将慕邪往上抱了几分,换自己的脸贴上去,小心谨慎地护着怀着的易碎品。

“骗我……”慕邪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他在梦中见着了什么,但能听出他此刻心碎至极。

“没有。”灿思悟干脆利落地否认,怜爱地侧头吻了下慕邪脸侧,“对你,欺瞒,从未。”

“咚————”

探测器投入潭中,渐起一圈水花。

解释一下:张青砚不同意,不是因为灿思悟本人的问题,是因为墓在湘南,废物儿子说的是他二人在新京问棺结契,张青砚关心慕邪,认为灿思悟接近慕邪是有目的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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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洛安大将军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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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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