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复淡入湖泊中,银面如镜。
“噗叽——”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孩光着脚丫踩着雪疾驰而过,那雪被挤进银镜里,湖面再次泛起涟漪。
皱鼻重喘的白毛狼王紧跟其后,张开一嘴獠牙对准小孩的脖子咬去,那孩子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翻身从雪地里滚过,拖着被狼牙咬穿的小腿,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跑进林中,折了树桠上一根最锋利的冰柱,双手握柱,双眸凌冽地观察着白狼的动静,等候着一个时机。
终于!那狼王再次向他发起进攻,小孩顺势被白狼扑倒,狼王尖锐的爪子已经深陷入他的肩骨,它只需一低头便能轻易咬破猎物的喉管,但它却兀然没了动静,滚烫的血混着涎水,顺着刺穿白狼口腔的冰柱,滴到小孩脸上,小孩只是眨了眨眼,将干裂嘴唇上的血迹舔匀,呆愣半晌后,脸上才露出胜者得生的笑意。
-
姜商国,鄞都。
北川饲狼之国北凉欲将封地内扩,频频挑衅姜商边野驻军,信传鄞都,右相提议立马派兵应战,甚有武将主动请缨,皆被左丞制止。
右相不悦,忍不住呛左丞:“陛下,今北川蛮人日益朝我朝疆土扩迁,毫未将我姜商放在眼里,而左丞却极力反对平伐一事,想必,左丞这是另有他法,不如请左丞讲讲?”
慕悯被迫无奈走了出来,将朝内局势分析了一通:“回陛下,并非是臣对北凉容忍,只是我朝近年来兵力匮乏,国库也并不充盈,支撑不起征战的耗费,与其硬着头皮迎战,不如养精蓄锐,待有十足把握再战也不迟。”
叶微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道:“左丞相,按您这么说,等我朝养精蓄锐到有十足把握,怕是姜商就只剩鄞都了吧。”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考虑的君上彻底被说动了,手一拍龙椅,沉声道:“就依右相所言,折日便进军北川。”
下了朝,叶微走上前去与慕悯交谈,“左丞这是生气了?我也并非有意参你,只是你也知道,陛下如今痴迷神鬼,姜商是走不到你口中那理想一步的,与其耗空朝度,不如放手一搏啊。”
慕悯叹了口气,回道:“正应如此,才想提醒陛下孰轻孰重,如今北凉都快压到脸上来了,陛下若还如此执迷不悟,就算打赢了仗,又有何用呢?”
说罢,两位大臣相视叹气,边界的乌云冒了头,不过多时便能席卷整个姜商。
左丞相慕府。
十五岁的小公子正向先生请教着书中疑难,听闻父亲下了朝,便辞了先生前去迎接,慕绎一路大步行至堂前,双手合礼而恭,“父亲。”
慕悯捏着山根点头示意,慕绎继续温声道:“听闻北川战事告急,不知此次上朝,事情可有解决?”
慕悯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浅呷了一口,摇头回应:“折日便举兵北上。”
“怎会?”慕绎满眼不解地将头一歪,急切地寻求答案,“我朝兵财匮乏,怎么敌得过北川的狼将军?父亲没向陛下秉明情况?”
“晚川,姜商不比从前了。”慕悯将茶盏放下,怜爱复杂地看着面前高挑纤瘦的少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些事你不必再管,我们拥护的陛下,没了。”
肩上的触感移去,慕晚川震惊气愤地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少年眼眸清澈透亮,却倏然看不透那皇城压抑的昏黄。
次日的早朝,慕悯如同木偶一般立在殿堂,听着座上天子的豪言壮志,心中并不为所动,朝中文臣皆是这般神情,对君上的话已经毫无波澜。
天子尚不理朝度,群臣何妄想盛世。
倏然,就在这万般死寂之际,一记剑鸣刺破沉闷之鼓,只见一红衣少年冲上了台,慕悯本低着头沉默,这下被身旁的人不停扯着袍子,不明所以地朝上看去,登时被吓得腿脚发软,还好被右相及时扶住,却一口气喘了几口,才换上气来,慕晚川那个孽子,居然跟着他摸上了朝!
少年恣意昂首,那一抹红在一众沉闷的重色里显得格外鲜活,他开口,一字一句,咬字清楚,声音温润好听,他说:“陛下若如此不作为,那便由我来做这个乱臣贼子,今日,我剑向天子,只为砍醒昏君,换我姜商一个太平盛世!”
“你儿子,挺敢啊。”叶微两眼一亮,赞赏地看着台上少年,小声在慕悯耳边说着,“真不亏是你慕悯的孩子!”
“闭嘴!”慕悯整个人都提不上劲来,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这个孽子,我非把他腿打断不可!”
君上也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向后倒去,双手紧紧扣住龙椅,紧张地吞咽着唾沫,生怕面前这位少年手抖将剑刺上来。
这场面没僵持多久,慕晚川的手腕便被什么东西扼住,那东西用力一拧,生生将少年的手腕拧脱臼,他失力松了剑,咬牙低声闷哼,不让自己发出声,却又被一股力量重重拍打在柱上,众人只看见眼前一抹红色身影极速飞了出去,一个呼吸的空当,便听见沉闷的撞击声,和少年没咬住的痛呼。
少年趴在地上,残喘着痛苦呼吸,他的一只手腕被拧成奇怪的角度,五脏六腑宛若被揉碎一般,一咳便是一口血沫。
“我儿!”慕悯没忍住喊了出来,不止是他,在场无一人不被这场景惊住,率先回过神来的叶微一把拉住慕悯跪了下来,周围的大臣见状,也陆陆续续跪下,不一时,堂下便满是俯首臣头。
慢慢回过神来的君上在宫女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气得身子发抖,随手抓了个东西便扔了下去,“好啊!还真胆子不小!左丞!这事你怎么解释!”
慕悯忍着一口气,频频朝趴在那处的慕晚川看去,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一时忘了回话,叶微看了老友一眼,咬牙顶上:“回陛下!臣以为,与其纠其责问斩,不如将他派去北川!就由该子领兵!他既口口声声说为姜商太平盛世,那倒让我姜商子民好好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太平盛世!能比得上如今的姜商!!”
右相话一出,明白事理的其他文臣也开始为左丞之子开脱,纷纷进言让慕晚川带兵北上,虽说姜商如今兵力匮乏,战胜之率微小,可这也总比这样一个烈子死在天子刀下要好。
君上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些话,一心想处死这贼子,直到另一道少年之音响起,叶鸣野站出来说:“臣愿率兵为其部下,为陛下斩尽蛮人!”
“右相,你儿子,也挺敢。”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这话正落入叶微耳中,叶微嘴角一抽,表情突然变得和慕悯一样呆滞。
完了完了,这孽子,他们叶家要完了。
今日朝廷上这一出可热闹,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鄞都,无非便是左丞之子剑向天子,右相之子请缨北上。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这么一说,竟传出右相与左丞年少时爱而不得,其子为续两位父亲之缘,私定终身这种荒唐话。
而那姜商皇帝,像是怕那慕晚川又来上这么一出,第二日便让马车拖着出发了。
送行的只有叶微,慕悯气得在府中半步不出,叶微只将一袋子药膏塞进叶鸣野怀着,没好气地嘱咐道:“这药,他爹准备的,好好照顾他,他那样子还想上阵杀敌……啧,赶紧走,看见你,我眼烦。”
叶鸣野只是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陛下真的处死晚川嘛,嘿嘿——爹,你放心,你儿子我,可从来没输过!”
叶微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你就在自家练武场打过,谁敢赢你。”
叶鸣野:“…………”
叶鸣野:“走了。”
一行兵马启程,叶鸣野跳下马,钻进马车里,慕晚川瞥了他一眼,闭上眼装死,叶鸣野倒是一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从那一大袋瓶瓶罐罐里随便拿了一罐,说道:“哟,我看看,躺在这里的是谁啊?嚯!这不是乱臣贼子么?嗯?哈哈哈哈哈哈……”
畅快的笑声充斥着整个马车,慕晚川咬了咬牙啧了一声,揉着刚复位的手腕,冷声道:“要笑出去笑,别在这吵我。”
叶鸣野停住笑声,拖着腔调说:“衣服脱了,给你上点药,我可不想带着个伤残打仗。”
慕晚川抿了抿唇,垂眸背过身去,将上衣一层层褪了下来,少年肩骨并不大,养在府中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皮肤白嫩如瓷玉,连腰上都难见几块肉,这样一副金贵的身体,背上却是红肿一片,擦破皮的地方还能看见里面的血肉。
“嘶——”药粉抹在皮肉上,小公子没忍住吸了口气,叶鸣野下意识将动作放轻,好不容易将后背涂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道了句,“前面呢?我看看?”
慕晚川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得让叶鸣野打了个寒颤,悻笑着将药罐递了过去,“我——欸?有人叫我!走了!你自己上吧,给给给给……”
直到身后的热源彻底离去,慕晚川才堪堪回过身子,在一袋子药罐里翻找着,终是让他见着了一封书信,他随手将衣物拢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信上写着——「我儿晚川,此一行凶多吉少,为父庸弱,竟让你安了这乱臣贼子之名,为父不求你建功立业,洗清罪名,只求你平安,若局势当真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你便逃罢!」
慕晚川哭笑不得地看着最后四字,将信纸撕得粉碎,打开窗撒了出去,他又找出一些调理内腑的药,干咽吞了几粒,系好衣带,撑开木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沿途是姜商的青山绿水,大好河山,他将头伸出去叫住了叶鸣野,“叶平泽!”
骑马走在前面的叶鸣野拉住了缰绳,慢慢与马车平齐,“怎么?”
慕晚川道:“给我一把剑。”
“什么?”叶鸣野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慕晚川的意思。
“剑。”慕晚川清冷重复道,“我要一把剑,能上阵杀敌的剑。”
“你真当自己是大将军了?”叶鸣野挑眉,对慕晚川的话并不放在心上,就慕绎这身子骨,还想上阵杀敌?别开玩笑了,他放在好生养着还怕养不好呢。
慕晚川从他眼中看到了不信任,也不反驳,只是起身走出马车,借着车夫肩膀,踩着木板翻身上了叶鸣野的马,两脚一蹬,烈马受惊地飞驰出去,他一手搂着叶鸣野的腰稳住身躯,一手将他腰间佩剑拔出,横在叶鸣野颈间,他凑近叶鸣野,明明迎面的冷风更大,可叶鸣野偏偏只感受到颈侧那人喷洒鼻息,少年声音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冷,他道:“再给我一把剑,还是杀了你,这把剑归我。”
叶鸣野微微侧头,少年坚毅的目光烫得他心跳鼓动,半晌,他才大声笑了出来,“给!你要什么都给!”
当晚,慕晚川便得了宝剑,是一把不亚于叶鸣野佩剑的好剑,他坐在篝火旁,拔出剑看了一眼,那剑刚一拔出便听见一道锐利的剑鸣,古法刻纂着剑身,在上面留下暗红的纹路,他满意地合上剑,手指摸上剑鞘,那剑鞘也是极为精致的,暗色的轮廓上刻着四个古字——干将莫邪。
“怎么样?喜欢么?”叶鸣野坐在他身侧,乐呵呵地将自己的剑也拿了出来,“还是说你喜欢我这把?那咱俩换一下?”
“不必。”慕晚川将剑收回,透过跳跃的篝火看向远方,叶鸣野顺势温了一壶酒,喝了一口,也跟着看去,“晚川,你真的做什么都能让人出乎意料,你那天真的很帅。”
“嗯。”慕晚川给予了些回应,平静地说道,“陛下可能真的会长生。”
“什么?”叶鸣野差点被酒呛住,连忙将酒壶放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什么意思?”
慕晚川一回头就看见几乎要怼到脸上来的红脸,蹙着眉往后退了退,解释道:“鬼神,可能是真的。那天拧断我手腕,将我拍至柱上的——”
他顿了顿,沉着眼吐出两个字,“是鬼。”
那几口酒上头,叶鸣野脸还是红的,脑袋里转了几圈才理解通透,倏地双手捂住嘴,震惊得看向慕晚川,又看了看其他将士,挪着屁股贴上慕晚川,“真的!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啊!我害怕,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晚川,晚川,晚川————”
“…………”慕晚川翻了个白眼,径直起身走过帐中,他的骨子里还疼着,步伐很慢,步子却很大,丝毫不理会身后戏上身的假醉鬼。
要不是他从小就和叶平泽喝过酒,他就真信了叶平泽会喝醉这事了。
叶平泽慢慢回过身子,无奈地摇头低笑,捡起酒壶又喝了几口,抬手摸了摸脖子,那处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鼻息,他真好玩儿,叶平泽忍不住心想。
“嗷呜————”
夜晚月上当空,远处传来狼嚎,叶平泽面无表情给火堆加着柴火,脸上的酒红已经散去,火苗映出他锋利俊朗的脸廓,唇边的小痣随着少年时不时抿起的嘴游动。
-
健硕的成年白狼钻进帐篷里,可汗摸着白狼的毛发,看着药师在小孩身上来回忙碌的手,问道:“他什么时候醒?”
“不确定。他太瘦小了,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药师处理好小孩身上的伤口,抽空回了可汗一句。
“真的好小巧,长得好像中原的娃娃,不过他杀了狼王,他就是我北凉的狼将军,我要给他赐名,就叫——阿史那·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