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巫鬼盅(14)

“什么、意思?”慕邪微怔,眉睫轻颤,双唇一抿,脸上写满懵懂。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慕先生,是你,杀了沈鱼眠。”秦宋冷呵一声,有条不紊地整理好皱了的衣摆,眸光复杂地看着发愣的慕邪,突然和气开口说道:“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慕先生。”

“嗯?”慕邪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再次不解的看向秦宋,眼底是难有的笨拙,他的脑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连转动都略显困难。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秦宋不愿再花时间在这件无意义的事情上,只将东西带到,那是小鬼非要他还回来的,他也只是顺便将话带到,他说羡慕慕邪也是真的,起码慕邪这人生十九年来,做足了自己。

他本想说完便走,可看见慕邪鼻下突然流出一股温热来,还是眉头一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掉慕邪鼻下的血流,温言道:“慕先生保重身体,有空再做个检查吧。告辞。”

来人突然的动作,吓得慕邪下意识抬手掩饰,火速从衣服里摸出一张纸巾,团巴团巴塞进鼻孔,心中乱麻似的搅作一团,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频繁的问棺,终究抵挡不住慕家的诅咒,燃命之技,当真是燃命之技,他如今还真就仅靠灿思悟的契吊着一条命,将死半活的,好一个宁作我。

-

久善医院内。

陈睦平办理好了汪萍萍的出院手续,特意去秦宋办公室找了他,一见到秦宋,他便递上一个用信封包好的红包,语气疲惫说:“秦医生,不管怎么说,我父亲的事……还是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秦宋听到声音,猛地转身,以迅雷不及之速掩去眼底的慌乱,推了推眼镜,温和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藏起手里的东西,回道:“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能帮到你也是我的荣幸,既然是心意,那就只要心到了就好,东西就拿回去吧,到时候你母亲复检,还需要花钱。”

说到这,秦宋还半开玩笑地补充道:“上次查房路过,还听见你母亲说你是她的骄傲呢,小骄傲可别让母亲大人失望哦。”

这几句话也不知是哪里戳到了陈睦平心坎,那么高大一个男人,突然就泣不成声,他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脸,似崩溃宣泄也似天真发问:“骄傲?哈哈哈哈……骄傲?我也可以吗?”

许是男人的语气太过悲切,秦宋向来是不屑于共情的,可这时也不由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可以呢?”陈睦平眼底如孩童般明亮,像是真的在寻求答案,半自嘲半自问的喃喃道,“可我又不是亲生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报答不了啊,我要怎么还清这些恩情?我还不清啊!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秦宋怔住,他倒是无心听这些八卦,这计猛料来的猝不及防,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开口。

陷入自画泥沼的陈睦平还在拷问着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算优秀呢?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优秀的人呢?我还不上啊,秦医生,我还不上……”

往日的恩情,此时正如同伽铐铁石一般牢牢栓住陈睦平的身躯,他在父母爱意里挣扎清醒,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还清。

“为什么要还?”秦宋终于开口,拉了将要溺死的陈睦平一把。

“什么?”陈睦平愣住了,就像独自一人在巷子里转了许久不见出路,突然有个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转?

秦宋说:“我不懂你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奇怪,血缘只是一个外在表现,我不会因为他换了身躯,就不爱他。于我而言,不管他以怎样的形式存在,他都是我的家人,至于他体内是否流着与我同源的血液,重要吗?”

墙上的钟表行至了12点,秦宋脱下白衣大褂,取下眼镜放进抽屉里,拍了拍陈睦平的肩膀,“下班了,钱拿去和母亲吃几顿好的,她会很开心。”

秦宋走了,陈睦平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拿着信封下楼时,汪萍萍正站在大厅笑着抬头看他,看到儿子了,就高兴地摇了摇手,陈睦平眼眶又是一热,三步并两步地奔向汪萍萍,一把抱住她,女人大病一场,身子比以前消瘦了不少,陈睦平控制不住地把头埋在汪萍萍颈间哭,像是要把这些年赌气没喊的话都喊回来,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妈……妈……”

汪萍萍拍着儿子的背,心疼又欣慰,吸着鼻子一遍又一遍的回道:“嗳,妈在呢。”

-

回到十几年前居住的烂尾楼里,秦宋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小鬼正蜷缩着躺在床下的箱子里,那里面是妈妈生前的衣物。

“宋宋?”秦宋喊了他一声,见无回应,便弯下腰把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小鬼睁眼看见秦宋,委屈地扁了扁嘴,糯声糯气地说道:“元元哥哥,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秦宋不嫌脏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开始打量起这间小破房,祭台上的血迹还留在那里,秦宋,不,应该是秦元,他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手术刀,在手腕一划,倏地释然哼起了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鸽咯咯咯——”

小孩的笑声打断女人的歌,她宠溺地刮了下小孩的鼻头,“元元是小鸡崽嘛?只知道咯咯咯。”

“妈妈!”秦元甜甜地喊了秦小妹一声,抱住秦小妹的腰身,咯咯笑个不停。

这个叫秦元的小孩,眉心便生着一颗观音痣,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一对招风耳,煞是可爱。

不过多久,另一个稍大些的小孩也醒了,秦元又一咕溜地跑到秦宋身边,喊了一声:“哥哥!”

睡眼惺忪的秦宋揉了揉眼睛,分出一只手护住秦元,说教道:“元元不可以烦妈妈哦。”

“元元没有烦妈妈。”说着,秦元脚跟互蹬脱下小鞋子,爬上床彻底钻入秦宋怀里,躺在他膝上,抬头看着秦宋,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宋宋哥哥!”

“嗯。”秦宋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陪弟弟玩,两个小朋友听话地在一旁不吵不闹地玩耍着,秦小妹就在一旁做着女工,想多做一些,好多买些钱。

日子本平淡惬意,可奈何秦元确诊了白血病。

后面的一切记忆都纷至沓来,秦元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从自己的身躯冰凉,到宋宋哥哥和夜叉做交易,巫鬼盅只有活人能制,五岁的秦宋不知道这些,他只想弟弟平安健康的长大,于是他稀里糊涂的被炼成了巫鬼盅,必须靠血气养着才能保持理智。

再后来,秦元眉心的观音痣点掉了,他更改了自己的身份,他要用秦宋的身份活下去,这个世界上可以没人记得秦元,但一定不能有人忘记秦宋。

地下坊借病患家属诊金,久善医院先治后付的规定,他在手术室里救回的一个又一个病人,这些福气都要积在秦宋头上。

那日在手术室,他给沈鱼眠用了最好的药,就差一步了,他的哥哥就能彻底摆脱巫鬼盅的身躯,像普通小孩一样健康长大了,可偏偏秦宋在秦元怀里问了一句:“那小眠呢?”

秦元当场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说道:“小眠会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秦宋歪了歪头,“那他消失了,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了。”秦元喉头上下滚动一番,艰难说出口,“宋宋会代替小眠,宋宋会有新的妈妈,新的爸爸,宋宋以后就是沈鱼眠。”

“那他呢?”秦宋像是非要问个明白,揪着小眠的最终归属不放。

秦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没有他了,以后都没有了。”

秦宋突然搂紧秦元的脖颈,悲切地望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沈鱼眠,糯声道:“那我不要成为小眠。”

秦元说:“就算宋宋不成为小眠,他也会消失,小眠要死了,和妈妈一样,要离开了。”

秦宋搂得更紧了,眼里有了泪水,含糊地喃喃道:“那我也不要。那是小眠的爸爸妈妈,不是我的,我有元元哥哥就够了。我想要小眠记得我,记得爸爸妈妈。如果我忘记了元元哥哥和妈妈,我会很难过,我不想小眠难过。”

气氛沉默着,期间因为慕邪破坏缠山的缘故,秦宋还发了一次狂,待秦元好不容易安抚好受惊的秦宋后,时间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滴————”

仪器上的线走向了平滑,小眠的心跳戛然而止,悬在树上的苹果还是落了地,滚远了,找不到了。

其实这一切都和慕邪没关系,就算慕邪不破坏关锁,秦宋也不会成为小眠,可秦元偏要恶劣的将罪加在慕邪身上,他只是单纯的想让慕邪记住他,记住秦宋,记住秦元,记住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两个人,而不是只有一个秦宋。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两周后,新京播报了一条新闻,久善医院的股东秦宋,被人发现死在了烂尾楼里,死因是割腕自杀,秦医生出殡那日,久善医院那条街上,站满了被他医治或受过他帮助的患者及家属,他做到了让所有人都记得秦宋,却没人知道他的实际年龄要再减三岁,他的本名叫秦元。

除了被他恶劣加罪的慕邪。

结课考完的慕邪路过那条街,跟着一起去了殡葬馆,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进了棺前的火盆里,照片焚尽,慕邪压低了头上的帽檐,清冷道了声:“秦元,嘁——傻逼。”

与之一起烧掉的,还有一张久善医院的检查报告单,火苗跳得太快,纸张几乎刚接触到火焰就被吞噬,只依稀能看见一角二字:确诊。

【语出《世说新语·品藻》:“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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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巫鬼盅(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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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连载中Yoo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