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慕邪总觉得在灿思悟说那话时,他隔空看到了另一副场景,一如既往是那个鲜衣怒马的桀骜少年郎。
如今的灿思悟尚且如此,那生前的将军究竟会是怎样的飒爽意气,他当真想象不到。带着对灿思悟少年时的想象,慕邪闭眼会了趟庄周。
次日上午,慕邪被张束玉从被窝里捞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坐在床沿发呆,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一旁的灿思悟,将视线往上移去,眨了眨眼,愣了下有些懵,微哑着嗓音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眼前的灿思悟虽依旧束着高高的马尾,可身上穿着的却是件黑色连帽宽松卫衣,同色系休闲直筒西装裤显得他那双腿格外修长笔直,脚下踩着的双白色运动板鞋恰到好处的冲淡通体深黑的沉闷,反倒给他这个人增添分少年感。
从慕邪被拉醒起,灿思悟便一直留意着慕邪的神色,可慕邪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又拿捏不准慕邪此时究竟在想什么,蹙着眉抿了抿唇,以为慕邪不喜欢他这般打扮,正欲开口,却又听他含笑说:“挺好看的。”
“当真?”灿思悟眼里眸色微动,勾起唇角笑了笑,从一旁的购物袋里拿出另一件同款白色卫衣,展开比向慕邪,温声道:“那你换上这件。”
看到这里,慕邪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也没说其他,只是自然地接过衣服套了进去,睡眼惺忪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去,“你们什么时候出去买的衣服?”
“为了给你个惊喜,专门卡着商场开门的点,第一个直奔服装店!钱不钱无所谓啦,主要我申请实现吃饭和睡觉自由!”张束玉手里还提着袋小笼包,拿竹签插了个送入口中。
慕邪就知道张束玉不会这么单纯的给他买衣服,嗤了一声,“想得美。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睡觉,晚饭过后不许吃甜点。”
本想着靠收买灿思悟能让慕邪好说话点,张束玉昨晚特地定了好几个闹钟,好不容易把自己和床分离,又趴在慕邪卧室窗前疯狂暗示,才将灿思悟哄了出来,凌晨五六点打车去商场,拼命打电话连环轰炸,硬生生将正常营业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精挑细选给灿思悟搭的衣服还被拒绝了,只买了两套普普通通的衣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叫慕邪起床,最终还是没能打动慕邪的心!
慕邪冷冰冰的话还飘荡在他耳畔,仿佛化作了咒伽,一字一句地将他包围,张束玉鼓着腮帮子机械地嚼了嚼,顿时觉得嘴里的小笼包都不香了。
简单洗漱过后,慕邪自觉走到灿思悟身前,将发带递了过去,看着还在石化的张束玉,无奈叹气,“你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清楚么?昨天太晚了,今天准你吃。”
低马尾束好,慕邪轻轻摆了摆头,这才跳过去一把勾住张束玉脖颈,“走吧!带你去游乐场玩海盗船!”
“………”听到这,张束玉原本被哄得差不多的情绪再次跌落谷底,眼皮耷拉下来,神色恹恹地扭头看向慕邪,“是你自己想玩吧。”
慕邪抿平嘴角眨了眨眼,大拇指向后指向灿思悟,“灿思悟想玩。”
灿思悟微怔,随后嗯了一声,“我想玩。”
二人一唱一和的,把张束玉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再次闭上,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督促道:“走走走。”
张束玉这人忘性大,嘴头说着不想玩,一到地儿又兴奋得不行,跟脱缰野马似的,拉都拉不住,十步的路程,有九步在拿手机拍照,单拍自己还不够,还要拉上慕邪一起拍,看得灿思悟眼神愈来愈阴郁。
好不容易将人推去买冰激凌,慕邪这才抬手推开灿思悟皱起的眉头,好笑温声道:“收视线啦,你盯着张束玉手机看好久了,他差点以为你要砸他手机呢。”
“想要。”灿思悟看向慕邪,“他有,我没有。”
正巧这时有个小孩从旁跑过,嘴里念叨着:“妈妈看!我刚刚用手表把大熊拍下来啦!”
闻言,慕邪一挑眉,心里起了些心思,笑道:“好,买!”
说罢,慕邪拉着灿思悟进了附近一家儿童商店里,选了个黑色简约款的电话手表,戴在灿思悟手上,指着上面的图标一一介绍,“这个是相机,点开就可以拍照了。”
在灿思悟探索的视线中,慕邪点开相机,小小的手表屏幕上顿时映出二人身形,灿思悟眼眸一亮,慕邪又按下拍摄键,将那一幕定格下来,抬头看向灿思悟微笑道:“会了吗?”
灿思悟点了点头,新奇地拿手表拍了好多张慕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拍了几张后又珍惜地将手表藏回衣袖里,改为用眼睛看他,默默跟在他身后但笑不语。
买完电话手表,正好到了正午,太阳虽称不上灼热,却也有些刺眼,慕邪一出门便瞬间被恍得闭紧了左眼,不自在地低下头缓神,阳光下,左眼眼皮上那颗本不易察觉的红痣,在此时格外明了。
张束玉正是在这时看到那颗小痣的,将冰激凌递给慕邪,随口问道:“你左眼什么时候多了颗红痣啊?”
慕邪接过冰激凌,满不在意地说:“不小心拿红笔戳了一下。”
“戳眼睛?”张束玉挑眉,不知是故意还是感叹,语气悠长,“那确实是挺不小心的。”
慕邪没再答话,只是突然将手里的冰激凌塞到灿思悟手上,转身快步往洗手间走去,“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玩。”
背对着二人刚走几步,慕邪便感到鼻下一股温热,抬手轻擦了一下,手指上果不其然沾了血,慕邪嘴角一抿,将手攒紧,加快了脚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将手上的污血冲洗干净,又扯了些纸巾,将鼻血处理好,冰凉的清水不停冲刷着指尖,慕邪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温血已经止住,可鼻下还残留着红,慕邪手撑在洗舆台上,眼睁睁看着那股温血再次淌出,淡然地抬手抹掉,再次重复先前的清理。
凉水沖打着舆台,隔着墙壁,外面的世界纷杂喧扰。突然,墙外嘭的一声巨响,人群短暂的静默,而后爆发更刺耳的尖叫,慕邪抬手拍下水龙头将水关停,警惕地看向外面。
“有、有人跳楼了!!!”
“啊啊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呜呜呜呜呜呜哇……妈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外面的骚乱,慕邪用纸巾认真擦掉脸上的水迹,确保与先前并无两样后,才赶回灿思悟身旁,“怎么回事?”
灿思悟摇了摇头,张束玉抢先答道:“有人跳楼了!走吧走吧,待会封锁现场好麻烦的,我们快走吧!”
张束玉刚拉着慕邪打算离开,人群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冲着他三人喊道:“不许走!他们三个肯定是心虚了!你们看他们打扮得奇奇怪怪的,说不定这个人跳楼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声音刚出,紧接着便有人迎合,“对啊!谁心虚谁走!大家都不许走!免得犯罪嫌疑人趁机逃离现场!”
张束玉见离开不成,少爷脾气一上来,直接吼了回去,“你在那说什么屁话!老子就没受过这委屈!老子还偏要走了!你奈我——”
“我们不走。”慕邪开口打断张束玉的话,和气道,“我们坦坦荡荡的,怕什么。”
“不是,你没听他刚才说什么?”张束玉明显还在气头上,怎么着都咽不下这口气。
慕邪却蹙眉看向张束玉,不解小声问道:“你真没看见?”
“看见什么?”张束玉停了下来,懵懂地眨了眨眼,又侧身看向灿思悟,却见他也一副了然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有些急了,“到底什么啊!我操!你们都看到了?!”
灿思悟点了点头,眼神指向摩天轮顶端,“那里,有东西。”
“嗯。”慕邪应道,一同望了过去,“一个小鬼。”
“什么什么?什么小鬼?我怎么没看见!”张束玉也跟着望了过去,看了好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怨声道:“你们不会唬我的吧,哪有东西啊。”
慕邪瞥了眼颓丧的张束玉,眼神似心疼似慕羡,意味深长道:“还好你不姓慕。”
张束玉听得似懂非懂,歪了歪脑袋,皱着眉看向灿思悟,“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灿思悟笑着摇摇头,丢出一缕鬼气至张束玉眼前,“再看看。”
有了那鬼气的加持,张束玉彻底开了鬼眼,再一看腿都软了大半,扶着旁边的栏杆咽了咽口水,“我操!你们天天都能看见这玩意儿?!!”
只见那摩天轮顶上,蹲着一个小鬼,小鬼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生得青面獠牙,青灰的皮肤上布满暗红鬼纹,瞳孔泛着血红,单指甲就有三寸长,小鬼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血肉,青天白日下,摩天轮停在游乐园正中央,鬼眼下那座高耸的建筑,却已经沾满污血。能在白日里,且还是在人群密集处出现的鬼物,慕邪自然不敢低估祂的实力,所以选择待在原处,这里有那么多大人小孩,他可不敢保证那小鬼会不会乱来。
对于张束玉的惊恐,慕邪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提醒道:“张束玉,你可是张家后人。”
听了慕邪这话,张束玉慢慢站直身子,渐渐有了底气,“对、对!我是张家后人!我怕什么!”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小鬼却并在此处停留太久,他似乎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待事情确认完毕后,便被召了回去。
警方很快的封锁了现场,监控排查死者是自杀,便只给目击者简单做了笔录,将所有游客都放了回去。
从警局出来的刹那,慕邪与灿思悟对视一眼,只觉这事不可能那么简单,只一个眼神,灿思悟便点了点头认可了慕邪,得了肯定,慕邪果断拿出手机给吴谨行打了通电话,将自己在游乐园看到小鬼一事告诉了他,吴谨行听闻后也是一愣,语气满是复杂,“怎么这也能被你碰上?”
慕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一笑,“碰巧,真的是碰巧。”
“巧不巧我不知道,反正你真的挺能碰的。”吴谨行语气复杂地说道,“行,我会留意一下的,一有问题就通知你。”
慕邪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一左一右带着两个大朋友,走出了警局。
经这么一折腾,都到下午四五点了,慕邪直接拎着两个人去了附近的餐厅,这三人从进门开始,就有人在窃窃私语,主要其中两位的发型太过个性,再加上三人都生得极为标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刚一坐下,慕邪拿过菜单翻看着菜式,隔壁桌怯怯过来一位姑娘,站在灿思悟身旁,脸红地递出手机,轻声羞道:“帅哥,可以加个好友吗?”
慕邪闻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勾着唇角没有说话,张束玉也撑着下巴看着灿思悟,眼里带着些看热闹的惬意,灿思悟不解地歪了下头,全然没理解她的意思,且不说好友如何称之为“加”,他也不想同那姑娘成为好友。
慕邪见那姑娘站着许久没人搭理,有些尴尬,拉过灿思悟的手,将他的卫衣袖子翻起部分,抬头弯眼笑了笑:“家中管得严,小天才电话手表说,不加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姑娘自知再纠缠就不礼貌了,忙道着歉离开,姑娘前脚刚走,张束玉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你管这么严啊。”
“闭嘴,点菜。”慕邪一记眼刀飞过去,勒令张束玉止住了笑,拿过菜单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菜单递到服务员手上时,慕邪甚至还没来得及叫住,只得幽幽地看着张束玉,“待会你结账,我可没钱啊。”
“………”张束玉愣住了,掏了掏耳朵,凑近了些,“不好意思,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慕邪冷笑一声,重复道:“我说,我没钱。”
他确实没骗张束玉,其实五天前他还是有钱的,甚至称得上的百万富翁,可自祁之昂自杀后,他便将那些钱都捐了出去,以祁之昂的名义成立了少年心理健康所,专门给青少年治疗心理问题,也算是为祁之昂和他母亲一起积福,能有个健康周全的来生。
见慕邪眼神如此肯定,张束玉也知道慕邪没有骗他,弱弱地举手出声,将那服务员又叫了回来,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能不能重新点啊?”
服务员也十分礼貌地微笑着,重新递上一份菜单,“当然可以了先生,这边为您重新上一份菜单,您再看看。”
听着这段动人的声音,张束玉简直热泪盈眶,忍痛去掉了几道大菜,终于将那十几道大菜缩减成了四菜一汤。
幸亏重新点了一份单,才让张束玉勉强支撑起这份晚餐的重量,看着那将近四位数的数字从手机上消失,张束玉欲哭又止,转身抱住了灿思悟,装模作样地抽泣两声,“灿弟!以后我们都靠你了!呜呜呜呜………”
尽管欣赏了好几次张束玉的变脸艺术,灿思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慕邪,却见慕邪也无辜地眨了眨眼,“都靠你了哦。”
慕邪那双好看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灿思悟不禁抿了抿唇,微低下头,耳尖又偷偷红了一番,他道:“嗯。”
结账出了餐厅,里面还有回头看他们的人,服务员在收拾餐桌时,只听见隔壁那桌的女生失落又兴奋地在电话里吐槽:“我还以为我碰到余生了呢,结果他‘欻’的一下给我掏出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当时我直接傻了!不过,他和他旁边那位,好像是一对……”
三人沿着巷子散步回捉妖堂,那轮太阳洒着晖光,正斜在行人脸上,在身后偷了一地魍魉。
远处的一家商场里,有人陆陆续续上了电梯,按下负二楼,底下停车场的灯闪烁着,那行人绕过监控转角,进了另一辆暗格电梯,一路之下,“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骰子、卡牌、大小……好不热闹。
而地下坊的二层,那在游乐园出现过的小鬼赫然盘旋在一座椅子上边,椅上坐着一位男子,修长的手指转着手里的玻璃酒杯,双脚搭在面前的矮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喧嚣尘网,在挑选一个喂养小鬼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