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小金钟带回7604,慕邪在门窗上贴上符纸,在空地上画了一道驱鬼阵,将金钟置于阵中央,把那墓灵放了出来。
墓灵一经放出,便化作黑雾,试图从地下墙角逃出去,可那驱鬼阵金光一闪,便灼得祂瞬间缩了回去,胆怯地团在阵中央,不敢再碰阵法边缘。
慕邪本还在找铃铛,一个没留神,就瞥见灿思悟将手靠近了阵法,眉头一蹙,将他拉了回去,温声责道:“这个不能碰。”
“哦。”灿思悟听话地站远了些,跟在慕邪身后看他找东西,抿唇暗自窃笑,其实他已经碰过了,那个阵法对他没用,只有一点点疼罢了。
终于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里找到了铃铛,慕邪一手竖握金铃,一手剑指夹符,清冷念咒:“拜请五鬼将,离阴召门开。清铃点灯阳,篆尽引魂来!”
金铃一摇,符篆瞬间被幽绿鬼火烧尽,驱鬼阵发出异样光芒,五鬼将来,遣送生魂回阳,墓灵在阵中发出凄惨的哀嚎,将那被吞食的少年魂魄尽数吐了出来。
鬼门合上,五鬼阴将离去,慕邪又拿出六根黄香点上,分做两份交到少年手中,吩咐道:“拿着香去找自己的尸身,找到后将香含入口中,一路直过孟婆庄,不要停留,过了奈何桥才能将烟吐出来,听明白了么?”
“不喝孟婆汤吗?”少年到底在见鬼协会待了那么久,按照他们协会所了解的,人死后该先喝孟婆汤啊,不喝总感觉亏了。
“……不喝。”慕邪有瞬间接不上话来,对少年这话无奈又好笑,“清何熬汤不好喝的,我怕你们喝吐。”
“清何是谁?”少年好久没能说话了,一能掌控自己的嗓子就兴奋得不行。
“……孟婆。”慕邪彻底气笑了,“我说你们这个协会,还真是学什么都只学半边啊,单知道孟婆,不知道孟婆叫清何?”
“不知道啊。”少年摇了摇头,倏地拿着香走近慕邪,“欸?那你怎么知道的啊?”
“呵,清何可是我……”慕邪觉得自己捉妖世家传人的身份受到了侮辱,话刚起头又生生咽了下去,单手捏了个手诀,“你管我!快点走!待会香燃完了,你们还没找到尸身的话,我就收了你们!”
本还想再聊上几句,可这话一出,那两位少年便被慕邪的架势吓到,害怕真被他收了去,对视一眼,握香就跑,不出半晌,宿舍里就只剩下慕邪和灿思悟两人。
安静片刻,就连慕邪都准备去洗澡睡觉时,灿思悟却突然冒出一句:“所以,清何是谁?”
细听,那语气里还有一丝愠怒,慕邪悻悻摸了摸鼻子,敷衍道:“孟婆啊。”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灿思悟眉川一紧,那表情委屈得不得了,看得慕邪心生罪恶,抿唇坦白,“不好说,她算是我的……祖师娘?反正,她熬汤不好喝。”
听到“祖师娘”三字,灿思悟才彻底放下心来,又觉得奇怪,继续问道:“你如何知道的?她熬汤不好喝。”
一提到这汤,慕邪就忍不住翻白眼。
那时他还小,经常一个人待在捉妖堂。某天,堂中突然蔓延出一片彼岸花,那个叫清何的女人就踩着彼岸花,出现在了他面前。还非说他可爱,要给他熬碗汤喝,那时年纪小,给什么都吃,想也没想就喝了一口,那难以形容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从未喝过如此难喝的汤!!
有时候慕邪甚至想,也许自己以前并不挑食,都怪清何那碗汤。
“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知道不好喝就是了。”慕邪眉头一蹙,味觉再次浮现出那奇妙的味道,苦得他连吃了几块糖进去。
灿思悟被慕邪的小表情撩得心痒,暗哑着嗓子上前,捧住慕邪的脸,“我……唔……”
未等灿思悟说完,慕邪便重新剥了一颗糖塞进灿思悟嘴里,“那个留给你收拾,我去洗澡了。”
说罢,慕邪拿了睡衣就进了浴室,只留灿思悟站在原地,尖牙咬着硬糖,神色晦涩难辨。
浓郁的鬼气压制性地袭来,阵法中央的墓灵,害怕地打了个哆嗦。
等慕邪擦着头发出来时,房间里早没了恶灵的气息,除却某将军还未散去的鬼气余息,整个宿舍干净得像被人用清鬼咒反反复复清理了几遍。
慕邪眼底浮现出一瞬惊讶,走到先前画阵的地方,那阵法还在,但有些破损残缺,轻轻在阵法上扫了几脚,慕邪没忍住轻笑一声,看来灿思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藏拙一点。
因为打湿纱布的原因,慕邪干脆把左眼上的纱布拆了下来,左眼的视力还未完全恢复,不能多用,他也没多看,想着先睡一晚,明天去医院换药,顺便给祁之昂讲故事,和他告别。
刚躺上床,灿思悟便从身后黏了上来,手抓住他的一缕湿发,用鬼气烘干,全程不语。
可那鬼气汹涌得太过奇怪了,慕邪担忧地转过身来看他,只见灿思悟两眼通红,意识像是陷入了魇里,不复清明。
“灿思悟?”慕邪试探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却被灿思悟大手盖住贴在脸上,尝试着抽了几次都毫无用处,只得任他将手抓住,温声唤道,“灿思悟?听得到我说话吗?”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慕邪正打算招个魂,面前之人却突然抽泣起来,灿思悟将脸贴在慕邪手心,委屈地哭喃着,“哥哥,别不要我……我很听话的……”
“…………”慕邪懵懂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郁结,灿思悟口中这个哥哥是谁啊!
还没等慕邪从“哥哥”的刺激中回过神来,灿思悟又转换了神色,他眼里似有愠火在烧,扯过发带遮住慕邪的眼睛,倾身吻了上去,“为何不要我!为何要抛下我!!慕晚川,这是你自找的!”
那狼崽心火撩野,郁愠得不行,却又不舍伤到怀中人,只得将所有都转换成厮咬,作为抛下他的惩罚。
温热的血珠沁入唇缝,淡淡的玉兰花香勾回灿思悟半分理智,他涣散的瞳孔渐渐归原,错愕地盯着怀中人微裂的唇角,“慕邪……”
“走开。”慕邪轻轻动了动嘴角,语气平静,那伤口细小难辨,可偏偏就是疼得厉害。
“慕邪,我……”灿思悟听不得慕邪这般语气,无由来的心慌起来,俨然有要哭的架势。
“走开!”慕邪深吸了口气,也不管蒙在眼上的发带,直接转了个身,背对着灿思悟,“你咬疼我了,灿思悟。”
衣服摩挲着被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灿思悟躺在慕邪身侧,思绪宛如一团乱麻。
他方才,似乎对着慕邪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可那个人,是谁。
为何想到那人,他本不存在的心,也会无由来的绞痛难耐。
“是想起来了么?”不知过了多久,慕邪低弱的声音才打破死水般的平静。
“嗯?并未。”灿思悟答道,终是壮起胆子将慕邪重新揽回怀中,吐露出心声,“慕邪,我不想记起那些从前往事,倘若我做错了什么,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想和你结契,你不喜欢就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那你别想起来了。”慕邪眉头一蹙,掩在发带下的双眸严肃又阴郁,“忘了那个人吧,彻底忘了。”
“慕邪?”灿思悟微怔,很难想象这种掺杂着恶毒语气的话,是从慕七爷口中说出来的。
“那把伞,丢了吧,我送你新的。”慕邪继续说着,让人有些恍惚,失去心智的究竟是谁。
“……好。”良久,慕邪才听到灿思悟的回应,那人将他紧紧搂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次日一早,慕邪终是没扔那把纸伞,只是把它收了起来,以免灿思悟睹物思人。他其实是想扔的,只是他看到伞柄的“晚川”二字时,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出,索性将伞留下,大不了压箱底,总归只要不让灿思悟看见就行。
墓灵已除,慕邪收拾好行李打算告别,临走前去了趟校长办公室,却正好碰上了那只熟悉的黑猫,黑猫没有逃开,而是爪点着一份档-案,对着慕邪喵了一声。
慕邪挑眉走了过去,将那份档-案翻开,是一份更详细的记录,关于祁之昂和他的母亲。
祁之昂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而这精神疾病遗传自他的母亲。
上面写着,祁之昂的母亲病情十分不稳定,曾多次尝试自杀,但她对祁之昂却很好,从未在祁之昂面前表露出半点异态,最后一次自杀毫无征兆,甚至没什么动静,等被人发现时,她已经抢救不回来了。
而陈枳,曾是祁之昂母亲的心理医生,在祁之昂母亲去世后,他便从医院辞职,做了励城中学的校长。没人知道陈枳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心怀愧疚,可能是单纯不想干了,众人无法猜透。
黑猫再次喵了一声,小爪按在祁之昂母亲的照片上,微微歪头,有一瞬间,慕邪仿佛看到了那位母亲。
“您没走?”慕邪神色一变,在黑猫面前蹲下来,与黑猫平视,黑猫摇了摇脑袋,咬住慕邪的手指,将慕邪的手带到照片上。
慕邪这才去看那张照片,这一看便是一愣,那照片上的母亲一头白发束起低马尾,正摆着一副道士姿势。慕邪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时他一发照片,祁之昂就立马打电话让他过去。
“喵——”像是完成了使命,黑猫叫了一声,转身跳下了桌案,头也不回地从窗口跳了出去,在樱树枝中隐去身形。
手指还按在祁之昂母亲的照片上,慕邪轻声自语:“所以祁之昂才这么黏我啊……”
正当慕邪将东西复原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接电话,脸上神情一顿,惊得彻底呆住,挂了电话就往门外跑去。
“慕邪,怎么了?”灿思悟跟在他身后,不解问道。
慕邪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眼尾泛红,正咬着牙,仅一眼便看得灿思悟难受,“究竟怎么了?”
“祁之昂……没了。”慕邪整个人都脱力一般卸了道气,拦下一辆车坐了上去,报了医院地址,颓败地瘫在后座上。
“怎么……会……”灿思悟也愣住了,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任谁都无法接受。
下了车,慕邪连电梯都没按,直接从楼梯跑了上去,看到陈枳也在祁之昂病房前,缓了几口气,才走过去问道:“祁之昂,怎么,回事?”
他跑得太急,现下说话都在喘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昨天还和他一起看电影的小孩,今天就没了。
“自杀。”陈枳坐在长椅上,双手搓了搓脸,只剩激动过去后的平静。
“怎么会……”慕邪自欺欺人地笑了笑,解释道,“他昨天还和我约好的,要讲故事呢…怎么会……”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昨天还乐呵呵笑着的少年,今天就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了呢。
也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痛苦的。
慕邪一时承受不住,眼睛疼得不行,一直在流泪,可受伤的明明是左眼,右眼怎么也跟着一起疼啊。
他还特意看了几遍《小王子》的故事,想着今天讲给祁之昂听呢,怎么都不等他一下啊。
缓解好情绪后,慕邪去楼下买花小孩那里买了一支玫瑰,拿到冉佳阳病房,他正在桌上看书,慕邪便径直走过去,将花放在了他面前,轻声开口:“阳阳走了。”
“什么?”冉佳阳错愕一瞬,推了推眼镜,抬头去看慕邪,他手中还拿着那本《果壳里的宇宙》,从未放下。
“阳阳,走了。昨天凌晨,自杀。”慕邪重复了一遍,清冷道,“我本来打算清除你的记忆的,但我现在不想了。你和祁之昂做室友这么久,催眠他这么多次,难道不知道他小名叫‘阳阳’么?好好养病,走了。”
直到慕邪离开病房,冉佳阳还没反应过来,拿着那支玫瑰花,疯也似的跑到祁之昂的病房,那里却已经空荡荡一片,只剩桌子上还摆着各个版本的《小王子》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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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走了。天亮时,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其实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每个夜晚,我都在聆听星星的笑声。它们就像五亿个小铃铛…………”
坐在墓边将故事讲完,少年将书合上,放了一支玫瑰花在墓前,起身离去。
小王子走了。
天亮时,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其实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但还是想说给小王子听。
文中引号内容节选自《小王子》结尾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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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励城鬼高(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