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两声，被红绳束缚在椅子上的冉佳葵恍然转醒，扯掉红线，变成和纸人一般无二的模样，跑出了教室。
“现在宣布游戏内容：半个小时内，找到谁是真正的冉佳葵，阻止她。”
话音刚落，窗外便是一声刺耳尖锐的惨叫，明显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地板上荡开血花。
“啊！！！！”
“有人跳楼了！！！”
路过的行人，身上被溅了一身血，站在原地被吓得失神，空气仿佛凝滞数秒，才有人发声。
“好像是抽抽！”有人壮着胆子去看那跳楼的人，从那张被摔得有些模糊的脸上，勉强认出了冉佳葵。
“不对，是抽抽推的！”又有人抬头在楼顶看到了冉佳葵，惊恐激动地指着她谴责。
“啊！！！抽抽拿刀在砍人！”远处的校园便利店里，有人捂着肚子跑出来，身后赫然跟着拿着美工刀，笑得可怖的冉佳葵。
“卧槽！又一个冉佳葵！！！”
“啊啊啊！抽、抽抽、杀人了！！！”
频繁出现在不同地点的冉佳葵，终是引起了恐慌，比冉佳葵伤人更害怕的来源，是无数个冉佳葵的同时出现。
楼底失控的情景传回教室里，慕邪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好心提醒道：“你还有二十四分钟时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杀了人！”黑雾里咆哮出层叠的声音，冉佳阳的声线在其中并不明显，祂似乎很愤怒，又难以置信。
“我杀人了吗？”慕邪微微歪头，将眉心蹙起，用过分平静的语气称述着一个事实，“我杀了吗？我没有啊，是冉佳葵杀的啊。”
“明明是你！！”冉佳阳受不了慕邪这番歪理，再次伸出手想掐住慕邪的脖子。
眼看那双黑雾形成的人手就要触碰到慕邪白皙修长的脖颈，灿思悟默默勾了勾手指，将那双雾手折断，语气冰冷：“不许碰，我的。”
“还有二十一分钟哦。”慕邪礼貌地笑了笑，眼底却掺杂着一丝冷意，“半个小时，够冉佳葵杀很多很多人了。”
慕邪刻意强调了“很多”二字，挑动着冉佳阳已经摇摇欲坠的神经，“染了那么多阴孽，冉佳葵可是要下地狱的。”
“小葵根本没有杀人！！是你杀的！”
“谁知道呢。大家看到的可都是冉佳葵，关我什么事呢。”慕邪低声笑了出来，“还剩十八分钟。”
听到只剩十八分钟，冉佳阳再也不敢继续待在这里和慕邪耗下去，他觉得慕邪可能是来真的，他怕他妹妹真被抓去地狱。
黑雾一溜烟地从教室里涌出去，灿思悟这才出声问道：“为何要骗他？”
“所谓捉妖——”慕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桃木人偶，那就是先前灿思悟给他的那个，如今正在慕邪手里完好无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灿思悟接道。
“不。”慕邪把人偶交给灿思悟，扯开线铃，给灿思悟开出一条路来，“今天这招叫做，以其鬼之道，还治其鬼之身。”
“……是人。”灿思悟好笑地纠正道。
“我说是鬼就是鬼！”慕邪龇起牙，眼底露出一丝凶意，满是警告的意味。
“好。”灿思悟却被慕七爷微微泛棠的嘴唇引去目光，心下生出了一种想咬咬他的冲动，喉头一滚，将那感觉忍了下去，还不到时候，慕邪会骂他。
他也不知最近究竟是怎么了，总想咬慕邪。
慕邪走到天台上，重新拿出卦盘放在右眼前，卦盘上的卦象不停变幻着，慕邪便跟着那变幻的卦象，不紧不慢地找寻黑雾的行踪。
金钟下的三张咒纸已经燃尽了一张半，等全部燃尽，便是收阵的时候了，在这半个小时内，他要让冉佳阳学会，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小葵！不可以！不可以伤人！”黑雾跟在冉佳葵身后，苦口婆心地劝诫着，“小葵听话，把刀放下！”
“小葵！”多次劝说无果后，冉佳阳伸手去拉冉佳葵，雾手刚搭上，冉佳葵便转了过来，脸颊两团红规整诡谲，她冲着黑雾一笑，瞬间变回纸人跌落在地上，只剩美工刀在地板上划出的刺耳声音。
找错了！这不是小葵！
离半小时的期限越来越近，冉佳阳着急起来，加快速度涌向各个冉佳葵，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劝阻，皆以失败告终。
又一个冉佳葵在自己手下变回纸人，冉佳阳崩溃地嘶吼一声，蹲在地上抱住脑袋，自责地痛哭出声。原来他一点也不了解小葵吗？为什么找了这么久还找不到小葵，为什么、为什么……
“阳阳哥哥。”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冉佳阳惊喜地抬头去看，笑容却在刹那间僵硬在脸上，面前的冉佳葵衣服上沾着血，身体呈现出常人无法完成的扭曲状态，姿势奇异地站立着，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而那把美工刀，太熟悉了，就是他放在祁之昂枕头下的那把！
“小葵……”冉佳阳有些错愕，喉咙像被糊住一般，难以说出话来。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冉佳葵瞬间诡笑起来，举起美工刀，却反握住捅向自己，嘴角上扬，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杀了人……”
似曾相识的画面在脑海中重叠交加，冉佳阳仿佛又看到了祁之昂拿美工刀捅着自己，满眼惊慌地重复：“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没有！你没有！！”冉佳阳突然发狂似的张牙舞爪起来，那团黑雾里顿时涌现出几张人脸，冉佳阳似乎处于极致的痛苦中，艰难地想将自己从黑雾中剥离，“啊啊啊啊！！！”
像是有无数双手疯狂拉扯着神经，冉佳阳双手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抵挡不住那些挤进耳朵的交谈。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协会啊？”
“我是社长！我叫祁之昂，你呢？”
“我想和你做室友！”
……
“偷偷告诉你，我其实不信这些的，嘿嘿。”印象中那位总是洋溢着笑脸的少年，在被他谈话引导时，曾吐露出心声。
“那你为什么要成立见鬼协会？”冉佳阳继续引导着，镜片下掩盖着他冷漠的眼眸。
“因为我妈妈去世了。”祁之昂脸上的笑意撤去，眼底竟流露出一种深沉，“再偷偷告诉你，我妈妈有精神病，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我妈妈这么爱我，也许有一天，我会重新看到她，你觉得呢？”
……
想起来了，是他放大了祁之昂对母亲的思念，让他举行了招鬼游戏，是他故意的，故意揭祁之昂的伤疤，利用祁之昂的伤疤报复祁之昂。
可是，祁之昂活该啊，谁让他欺负小葵。
“他没有欺负我。”桃木人偶在黑雾面前站定，冉佳葵柔软的声音从小木偶里传出，“哥哥，你是不是做坏事了？”
剧烈的疼痛被浅浅止住，冉佳阳迷茫地看着小人偶，“小葵？你怎么……”
话未说完，视线里便挤进一双白鞋，笼罩着励城中学的金钟渐渐缩小，在黑雾周围画地为牢，慕邪将地上的人偶捡起，拆掉红线，缓声说道：“你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你连问都没问过，凭什么用看到的片面笃定一切。聪明也不是这么用的。”
红线撤下，冉佳葵恢复成人形，双手搭在金钟上，正如六岁那年，隔着窗户看向哥哥，可这次，她眼里却少了份信任，“阳阳哥哥……”
黑雾已被困住，灿思悟便挥手将布下的魇阵撤去，他们依旧在艺术楼的七楼教室里，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
“判决者宣布，游戏结束，寻找凶手成功。”慕邪将手腕上的桃藤取下，操控着桃藤进入金钟内，桃藤在黑雾手上重新形成环锁，金光一闪，里面的驱鬼咒便硬生生将人与墓灵分开，分离出来的冉佳阳失魂地跌坐在地上，而桃藤则环绕着墓灵，紧紧将祂缚束。
“知道错了吗？小朋友。”确认墓灵逃不出金钟，也确认灿思悟离金钟很远，慕邪这才在冉佳阳面前蹲下，捏了个手诀，将手覆上冉佳阳的手腕，替他清除身上的余祟，“你看你这个小脑袋瓜，多聪明啊，招鬼结契这种事都被你悟出来了，你要早生几年，指定得被抓去学捉妖术法……”
“慕邪！”话未说完，又被某个醋坛子厉声打断，慕邪下意识地松开手，手指动了动，悻悻一笑，“已经好了！”
“你在和谁说话？”冉佳阳终于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慕邪，对他还抱有警惕。
“啊，我有病。”这些天，慕邪已经对这种问题形成了条件反射，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微怔，又懒得解释，索性插诨打科过去，“……以后，把你的聪明脑袋用在对的地方，听到了吗？闭眼，送你回医院。”
“我……”
“放心，我善后。谁让我收了钱呢。”慕邪将手搭在冉佳阳肩上，一个眼神看向灿思悟，小将军走过去将慕邪的手牵了回来，冉佳阳只觉得脖子上衣领一紧，一口气提上去，再松下时，人已经回到了医院病房。
“好好养病，‘谢谢’说给祁之昂。”慕邪依旧没给冉佳阳开口的机会，一捏灿思悟的掌心，二人又闪身回了学校。
教室里，冉佳葵已经将摔到地上的八音盒重新拼了起来，看着八音盒里穿着白纱裙的小人，眼眶顿时热了起来，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情。
“小葵，给。”六岁的冉佳阳从书包里拿出礼盒，双手捧着递给妹妹，一想到等会妹妹看到礼物时的笑脸，就忍不住勾起唇角。
自从确诊了妥瑞症后，冉佳葵的情绪一直很低迷，闷闷不乐地接过礼盒，在哥哥期待的视线中拆开，入眼的便是高傲起舞的小天鹅，那两只暗沉无光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是、喵——小葵！”
“嗯！是小葵！”冉佳阳弯眼笑了起来，跑回房间将床单扯下，披在身上，拿出玩具小剑，背着光站在冉佳葵面前，“不管小葵是不是小天鹅，哥哥永远是小葵的骑士！”
“谢谢阳、噫——阳哥哥！”冉佳葵勾住哥哥的脖子，一下子哭了出来，仿佛要将那天忍住的眼泪补还回来，抱紧冉佳阳的脖子不肯撒手，大人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孩就抱在一起睡着地上，被地板冷到了，哥哥还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床单扯给妹妹盖上。
回忆争先恐后地挤入脑海，冉佳葵将八音盒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小葵，有人欺负你了吗？”
“不开心要告诉哥哥哦。”
“怎么又哭了……”慕邪回到教室里就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别哭了，你哥哥没事。”
“可是，哥哥、喵——做了坏事，对、噫——不对？”冉佳葵抽搐着下巴，默默将怀中的八音盒抱得更紧，“哥哥会、唔——下、地狱吗？”
“啊？”慕邪怀疑小姑娘听到了自己吓唬冉佳阳时说的话，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许躲闪，“不会。你别哭了，过几天你哥哥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吗？”冉佳葵双眼红肿，抬头问道。
“嗯，真的。”慕邪温声微笑，找机会将红线重新系回了冉佳葵手上，那额心的黑气瞬间集聚往红线，待全部吸净，慕邪才对上冉佳葵的眼睛，那只清澈的右眼里有符文转动，冉佳葵一不小心看入了迷，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离去，“回去吧，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待小姑娘抱着八音盒离去，灿思悟才问道：“为何要除去她的记忆？”
“祖国的花朵，可不能记得这些，会被吓到的。”慕邪微微一笑，将目光看向金钟里的墓灵，“现在该收尾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