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台虞姬(3)

“罢,大王不理妾身,妾身又尔敢呵叱大王——”

那虞姬将剑一丢,脖颈上的剑痕愈加明显,生生划破喉管,却再流不出半滴血来。

“世人道爱恨嗔痴,真真假假又有何人真正知晓,不知先生尝过人间情爱没有?”虞姬不再端着戏腔,他的原声竟有些清冷的好听。

“先生?怎么不说话?你在怕我?”虞姬偏头看向慕邪,尽管脸上画着戏妆,也依稀可见原本相貌之清秀。

慕邪皱了皱眉,道:“没有。”

虞姬笑了一下,挥手将一把椅子带到慕邪身后,“先生请坐,不知先生可愿听我再唱一出戏?”

他不知道这虞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点头坐了下来,不过既然那虞姬对他暂无敌意,倒不如先顺着他意走着看看。

虞姬颔首示意一番,台后的铜锣又敲响起来,声音依旧渗得人发慌。

慕邪以前没听过戏,根本听不懂他唱的是些什么,但样子还是要做的,时不时鼓一下掌,点一点头,毕竟他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先生,起火了。”虞姬笑着看向慕邪身后,平淡的说着,转而在铜锣中继续唱着未完的戏歌。

像是被戳醒一般,慕邪这才发现,他刚才又不受控制了,如果不是虞姬提醒了他一句,他当真就这么坐下去了,到时还不知会怎么被这火烧个干净。

桌上的纸伞动了一下,灿思悟微冷的声音传来,“别听他的声音,是魇。”

闻言,慕邪额角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将伞抓起拿在手里,火已经烧过来了,将戏楼的门堵得严严实实,慕邪脸色有些不好了,戏台上虞姬依旧唱着,丝毫不受影响。

“撑伞。”灿思悟的声音再度传来,慕邪火速将纸伞撑开,他又道:“往外跑,别怕。”

慕邪嗯了一声,跑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台上的虞姬,距离有些远了,还烧着大火,慕邪只好加大声音吼道:“你不走么?”

“先生快走吧,这出戏妾身还未唱完。”虞姬将一节水袖甩出,缠着慕邪将他狠狠地甩出戏楼,身后青衣的唱腔不绝,直至火烧尽广芷,烧尽戏台。

被甩出楼后,慕邪愣愣地看着倾塌的广芷楼,脑海里一片空白。

“在想什么?”灿思悟觉得有些好笑,慕邪有时候很傻,傻到天真,“是他将你留在戏楼差点要了你的命,怎么现在又心疼起来了?”

慕邪回过神来,手不自觉的握紧纸伞,“没有心疼,只是觉得可惜,扒皮画就这么没了……”

灿思悟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扒皮画是画,画怕火怕水,你看他哪点像害怕的样子?”

慕邪刚被点醒,灿思悟又道:“你现下该关心的不是画,我们还在魇内,要想办法破魇。”

慕邪这才看向四周,整条街都换了样,来来往往身着长衫布衣的人往他身后浇着水。

有人扒拉了慕邪一下,啧了一声,“还愣着干嘛啊,帮忙啊!没看见忙不过吗?去找个盆子端水。”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慕邪便被推攘到了河边,手上被人塞了一个木盆,不一会又是几瓢水倒入,“别愣着啊,快送去救火啊!”

于是,慕邪莫名其妙地参与了一场救火,等停下来时周围的人才发现不对劲,坐在地上看向他说:“你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外地来的?”

慕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来寻亲,迷路了,没找着。”

“嘿!你这孩子,咱们这地方就这么大个,怎么会找不着,你说说你亲戚叫什么,我们帮你看看认不认识。”

“灿思悟。”慕邪随口一道,身边的纸伞忽然动了一下,伞内的灿思悟耳尖有些红了。

“……你认识么?”

“不认识,咱们这有姓灿的?”

“没有吧,好像真不认识……”

慕邪见他们自己讨论起来了,也不作声,默默在旁边观察着,他没入过魇,但慕氏捉妖籍里有破魇的记载,魇阵通常由执念形成,破魇即善执念。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这是谁的魇,但红鸳阵把他引到广芷楼,这里又是1967年的广芷楼,那这个执念一定跟1967有关。

1967年,广芷楼大火重建。

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慕邪立马问道:“这楼里,还有伤亡么?”

还在讨论的大叔回过头来看他,“没有啊,你外地来的不知道,这广芷楼前不久刚死过人,被封了,都快一周没开门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起火了……”

一个瘦子扯了过去,开口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谢长宁回魂了呗,都是报应,所以说啊,做人还是要讲良心,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别………”

“诶诶诶!差不多得了,说多了晦气。”瘦子的话被打断,只好悻悻闭了嘴,看着废墟叹了口气,“老天有眼哦……”

慕邪刚要听出些头绪,就被掐断了,又不好再问,看这架势也是不愿意说的,只好作罢,拿着伞先走了。

“小伙子!你别着急啊,我们再帮你问问,肯定能帮你找到亲人的!”

慕邪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这里问不到,可以换个地方问。

一路撑着纸伞走在街上,他身上穿着的衣物和旁人格格不入,可慕邪也不在乎,又用了一次红鸳阵,却发现红线只在原地打转,无奈收回红线,“他们刚才说的谢长宁,应该就是那个虞姬。”

灿思悟赞同地嗯了一声,慕邪又道:“可我觉得,这个魇不是他的,他明明可以杀我,却还是提醒了我,放我走了。”

“你想说什么?”灿思悟饶有兴趣的等待着慕邪的下文。

“如果是他,又为什么要烧广芷楼呢……”慕邪想不明白这一点,倘若真像邻里所说的报应,为什么不直接□□反而要烧掉一座空楼?总不能是有人答应了把广芷楼卖给他又反悔不卖吧?

“白山!你又要去哪?!”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慕邪忽然停住脚步,朝声音源头望去,一名大着肚子的女人拉住男人的手,眼里满是委屈,“你又要做什么?我才是你妻子,你天天往戏楼跑干什么?”

“清栀,对不起,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喜欢女人,我娶你是被逼的,你应该清楚。”白山皱着眉川,狠心地掰开女人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

“白山,算我求你,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爱我一下好吗?我只要一点,就一点,只要你爱他万分之一的那一点,求你爱我一下……”

“霍清栀,你霍家也是个大户人家,追求你的人多了去了,你干嘛非得在我这棵树上吊死,我不爱你,我不喜欢女人,我也……不想和你生孩子。”

“哦?渣男?”慕邪挑了挑眉,挑了个阴凉的地站着看戏,将纸伞随意的搭在肩上。

伞中的灿思悟也微怔了一瞬,眉川半锁,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山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受不住……”霍清栀咬了咬唇,在手指掰开的瞬间又火速将手抓了回去,将头仰起,死命抿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哦?要哭了。”慕邪舌尖抵了抵尖牙,如果现在有瓜子就好了,他指定坐下来慢慢看。

“………”

见慕邪那明显来了兴致的神情,灿思悟有些失语,许久才道:“这么喜欢看这个?”

慕邪爽快地摇了摇头,“不喜欢,但你不觉得有意思么?”

“不觉得。”灿思悟冷声答道,眼神越发冷漠,眼底一片晦明。

“放手。”白山再次去掰霍清栀的手,还未掰下,他的膝弯就被戒条抽中,径直跪了下去,“孽子!还敢出去鬼混!”

“哦?动家伙了!”慕邪明显更来劲了,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年度狗血大剧,电视黄金档可没得播!

“爸!爸!别打了!别打!”霍清栀拦上去将白山护住,被白山冷冷推开,白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又是一棍狠狠抽在白山背上,“孽子!真是孽子!我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个你这样的儿子!清栀都怀着你的孩子了,你还成天想着外面那些个下贱胚子!”

“长宁不是下贱胚子!长宁干净得很,比你我都干净得很。”白山眼里满是倔气,咬紧牙关愤愤地盯着某处,“是你用长宁逼我娶霍清栀的,我娶了,孩子也有了,你还想怎样!”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扇在白山脸上,慕邪隔很远都被吓了一跳,这次却哦不出来了。

灿思悟觉得好笑,故意道:“怎么不哦了?”

慕邪啧了一声,“再吵收了你。”

灿思悟但笑不语,慕邪很容易被逗怒,可爱得很。

“你,你你你,你简直要气死我!”白父呼吸急促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白山慌乱地站起身子,第一下没站起来,第二下才站起,接住白父,紧张道:“爸!”

“爸!”霍清栀也紧张的冲过来从另一侧接住白父,方才忍住没流下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爸,你可别吓我啊,爸……”

“叫医生,快叫医生!”白山将白父打横抱起,往宅子里赶,“清栀!别愣着了!快叫医生!”

“哦……好!叫医生,叫医生!”霍清栀扶着肚子,小跑跟在后面去打电话。

直到周围看戏的人都散去,慕邪才看向宅子上的白家二字嘶了一声,“白…山?这么巧?”

天色渐晚,灿思悟从伞内出来现出灵体,替慕邪撑着纸伞,“他口中的长宁,也应当就是广芷楼里唱戏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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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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