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怎么今天又唱霸王别姬?欸!是不是换人了啊?怎么看着有点不一样啊?”
“这是刚来的,说是唱得一手好青衣,我觉得还不错,你听听这唱腔……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
“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好,待孤来看——”
“罢——”
台上的虞姬拔出霸王腰间的佩剑,横剑颈间一刎,垂首转身,掀起眼皮看了台下一眼,绝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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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不休息么?”灿思悟见慕邪大有继续看下去的架势,又问了一遍。
慕邪依旧低着头专心翻阅着字典,随口回了句,“你累就先去休息,不用管我 。”
闻言,灿思悟无奈笑了一声,走过去在慕邪对面坐下,静静的看着慕邪翻译。
慕邪倒是看入了神,没怎么注意到灿思悟的视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啊?魅?绝?”
“我也不知道。”灿思悟答道,平静的回复着慕邪,“我一睁眼便见着你,除却你,其他概不知晓。”
慕邪这才分出些视线到灿思悟身上,“你别说的这么暧昧行不行,什么叫除却我什么都不知道,说话注意点,小心我收了你。”
灿思悟下巴搭在桌上,弯眼淡笑,“我说真的。我甚至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过去如何,又为何而死……应当不是病死的吧。”
“确实不像。”慕邪赞同地点了点头,诧异问道,“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嗯。”
慕邪停下翻阅字典的手,对上灿思悟的视线,温声道:“灿思悟。你的墓碑刻着的,洛安大将军灿思悟墓。所以,你应该就是灿思悟,而且,是个将军。”
灿思悟伸出手感受了一番,疑惑道:“既然我为将军,为何墓中并无佩剑?将军墓葬不应有其宝剑在侧?”
这个问题,慕邪也回答不上来,便胡乱扯道:“可能,是你叛国?被君王处死的?你墓里别说宝剑,连个像样点都陪葬品都没有,要真是受人爱戴的大将军,怎么可能会这么寒酸。”
“是么?”灿思悟记不清从前的过往,黯然想着,或许他真是因叛国被处死的也说不准。
窗外月色已深,灿思悟再次站起身来,将慕邪翻开的字典按了回去,“休息吧,真的很晚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眼看刚要查到那古字的释义,字典便被合上,慕邪愠怒地蹙起眉,抬头看向灿思悟,语气不是很好,“你怎么比我妈管的还宽。”
“睡觉。”灿思悟按住字典的力道加大了些,语气多了些命令的口吻。
“………”
如此这般,慕邪脸色也不好了。
眼神凛冽下来,抬起眼皮清冷道:“这位灿思悟灿大将军,我是问了你的棺,但我一没拿你棺中陪葬,二没对你有何冒犯,你平白无故出现在我慕氏捉妖堂,我还没说什么,你现在又凭什么管我睡不睡觉?”
“你明日不追扒皮画了?”灿思悟疑惑歪头道。
“这有什么联系?”慕邪愈加不理解。
灿思悟沉默半晌才试探问道:“你以前,是不是没捉过邪物?”
慕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灿思悟抿了抿唇,“邪祟通常行动灵活狡变,要捉住是项大工程,极耗体力。”
慕邪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记得。”灿思悟皱起眉,像是想从虚无缥缈的记忆里看清某段往事,“以前,捉过。”
“你以前还捉过妖?”慕邪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落魄将军还捉过妖。
“我不记得了。”灿思悟眉川皱得更紧,还是慕邪先看不下去,摆了摆手道:“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休息吧,明天去捉扒皮画。”
“嗯。”灿思悟点了点头,将灵体收回伞内,静静的立在桌案角边。
慕邪看了眼那把纸伞,转身出了书房。
他确实没捉过邪祟,从小便有诅咒在身,不许动用捉妖术法,小时候他趴在墙角看他爹画阵诛邪,很是羡慕,他本想反正这世间只剩他一人了,可以作个死,真动手了才知道那诅咒根本不是唬他的。
那是燃命么?那明明是放烟花!刚点燃就灭了。
不过,问了灿思悟的棺后,他的诅咒好像便消散了,虽然头发全白,但也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捉妖术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次日一早,便有人远远的看见慕家七爷撑着把纸伞出了门。
红鸳阵是慕氏祖传的一种邪异定位方法,其方式是在邪异身上打入终印,结阵后便会有一条红绳追随着终印而去,且红鸳阵除却定位邪祟还能定位人,适用范围极广。
慕邪一手执伞,另一手手指勾着一节旁人看不见的红线,轻声问道:“你确定能定位到扒皮画的位置?”
“你不相信自己?”伞中的灿思悟反问道。
慕邪一度想说是,毕竟他是第一次用红鸳阵,但想让他承认是不可能的,强撑着面子道:“谁知道你给的残卷是不是真的。”
“那你是不相信我?”灿思悟又道。
慕邪冷着眼嗯了一声,随后又改口道:“哪敢啊,毕竟你可是灿大将军啊。”
灿思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闭口不言。
红线终端停在了一座戏楼前,在门口不停徘徊,慕邪将线收回,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戏楼,低声念出那牌匾上的提字,“广芷楼。”
话音落下,慕邪收了伞走了进去,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将纸伞放在茶桌上,装作不经心的跟身旁的大爷搭话,“大爷,今天这唱的是什么啊?”
大爷正专注着台上的戏,闻言,身子偏向慕邪应道:“还是霸王别姬。晚上还有一场呢,这都唱了好几天了,不过唱得还挺好……好!”
说着说着,大爷便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去了,慕邪也顺着将视线看向戏台,台上的霸王正骂着韩信,气势十足。
慕邪也跟着鼓了几下掌,见没问出什么,便拿出手机搜了下广芷楼。
广芷楼,修建于1917年,最开始是个叫杏春园的戏班子临时搭的戏台,后来慢慢的挣得多了,便盖了楼,取名叫广芷楼,之后便一直流传至今,是个有年代的老戏楼了。
记载上说广芷楼在1967年发生了场火灾重铸了一次,现在的戏楼也被整修过很多次,和老照片上的广芷楼已经天差地别了。
“1967……”慕邪看着这串数字眯起眼,1967年也正好是慕家弃用慕氏旧图腾的那年。
慕邪只是短暂地想远了些,很快便收回思绪,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只是这两件事刚好发生在同一年,并不能证明什么。况且,一个捉妖世家在戏台上唱戏这种画面,慕邪是真想象不出来。
根据白三那时来找他的情形来看,慕邪初步判断扒皮画的等级还没到魅,只能夜间出没。便叫了份瓜子,坐在老人堆里听了一天的戏,等晚上再找。
“欸,小伙子,你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啦,我这个老太婆都没你头发白,是不是生什么病啦?要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年轻人不要不重视这个啦。”
听戏的老人看慕邪坐在这里听了一下午的戏,对这个小伙子的看法顿时好了起来,拉着他就聊个不停。
慕邪尴尬的笑了笑,“奶奶,我没生病,我这是专门染的,还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是你们年轻人不要搞这个颜色啦,不过小伙子你长得好看,撑得住这个颜色。”老太太由衷地夸了下,忽的又拉住慕邪的手道,“小伙子,你有没有对象呀?我有个孙女,在上大学,长得挺好看的啦……”
桌子上的伞骤然动了动,慕邪倏地把手抽了回来,礼貌地微笑道:“奶奶,不用了。欸?这是唱的什么啊?奶奶你给我解释一下呗?”
到底是爱戏的戏迷,一听这话,老太太的话顿时被扯了过去,“噢,现在唱的是《乾坤袋》,李世民听詹妃的话要斩秦英,银屏公主劝说的片段……”
说着说着,老太太便跟着唱了去了,“并非是儿臣以下犯上,有一辈古人也做比方——”
得了脱身,慕邪瞥了眼桌上的伞,那伞像是还在置气,又往旁偏了一下,慕邪觉得好玩,把伞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它又滚了出去,来来回回两三次才作罢。
又在戏楼坐了几个小时,好在整修过的广芷楼已经是个大戏楼了,不仅有包厢,还能点吃的,倒不至于饿着。
那戏唱得婉转,可慕邪却听不太懂,不知不觉听睡了过去,还是灿思悟的声音将他叫醒,“慕邪,醒醒。”
听到有人唤,慕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鼓起了掌,“好,唱得好……”
“………”
灿思悟控制着伞动了动,“慕邪,清醒点。我们入魇了。”
闻言,慕邪猛地清醒过来,周围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人坐在台下,戏楼的布局也大不相同了,慕邪眯起眼,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这是1967年前的广芷楼。
“咦呀——”
台上嘭的亮起一束光,照在戏台中央,后台铿铿锵锵的响起锣鼓声,可慕邪这个位置却看得清清楚楚,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忆自从征入战场,不知历尽几星霜。何年遂得还乡愿,兵气消为日月光——”
“想我虞姬,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
后台缓缓转上一位青衣,唱的是虞姬。
台上只有一个虞姬,并无霸王,可虞姬却不受影响的继续唱了下去。
慕邪不敢轻举妄动,手握紧纸伞,神经高度紧张的听着虞姬唱完这出戏。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横剑自刎,优柔转身垂首抬眸,看向慕邪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用戏腔唱道:“大王,为何不理妾身——可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
【唱段节选自京剧《霸王别姬》、评剧《乾坤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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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台虞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