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离弦乱跳的思绪刚平缓下来没多久,床板下便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叩板声,仅一板之隔,那声音在耳边显得格外清晰,慕邪却习以为常地轻叹了口气。
——这都已经几个月没撞邪了,邪门事又回来了吗!
随手往后一摸,果然没有灿思悟的身影,所以邪门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啊!
慕邪从床上坐起,平静地回叩了几声过去,声音里满是倦意:“找错人了,朋友。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玩,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话音顿下,慕邪满不耐烦地神色微变,床下竟滚出两颗头来!
所以刚刚敲床板的,不是手,是头?!
那两颗头一路滚到桌脚,用力撞了撞桌腿,将桌上的笔筒撞落下来,拿嘴咬住笔,视线看向慕邪。
慕邪平生被各种邪物盯过,但这么被两颗头盯着,倒还是头一次。
那头喉咙里甚至发不出“嗬嗬”声,像被人剜去了声带,只有风过咽管的声音。
看懂了鬼物的眼神,慕邪抽了张白纸放到地上,那头咬着笔就滚了过去,艰难地写下:见鬼协会、阳。
慕邪好不容易把这狗爬似的字认全,眼里多了份晦涩,他眉头一挑,试探道:“不会你们两个,就是见鬼协会不幸被恶鬼残杀的那两位社员吧?”
那两颗头前后滚了滚,勉强做了个点头的动作,而后又左右摆了摆,像是在否定他的猜测。
这种几乎可以说没有的交流,让慕邪眼底的不耐烦更深了些,从手腕上褪下桃藤展开成鞭,满含歉意地一笑:“有点疼,一会见。”
两颗头霎时瞪大眼睛,眼球都要硬生生瞪出来,带着驱邪气息的桃藤抽在脑门上,两眼一翻,便在剧烈的疼痛中被抽出了幻境。
从床上再次睁开眼睛,慕邪刚欲起身,揽在腰间的手臂便瞬间收紧,惊得慕邪一瞬间红了脖颈,摸索找到灿思悟的手,试图从中逃离出来,却不想,指尖刚碰上,便被灿思悟反握包住,那人还忍不住轻笑出声:“抓住。”
“你装睡!”慕邪有些气急败坏,将手抽出来,狠狠在灿思悟手背掐了一把,翻身从他身上跨了下去。
那一掐力道可不轻,灿思悟嘶了口气,索性坐起来看慕邪想干什么。
只见慕邪从包中翻出一个玉兰花状的精美小香炉,摆在桌子上,掀开盖子,放了一指节大小的犀角香进去,点燃后合上盖子,又拿符纸去折纸人,将折好的两个小纸人并排放在了香炉前。
做好这一切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曲着在桌上叩了三声,一声长,两声短,三声过后,那纸人便在顷刻间烧成了灰烬。
纸人灰在空中重新凝聚,将那两位同学的身形勾勒出来,那两颗头才得以完全显形。
两位稚气少年,惊喜地看着自己重新拥有的身躯,试着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慕邪将两支笔递过去,拿了一沓白纸出来,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在香案中重新点了根竹立香:“写吧,一炷香的时间。”
这种鬼写书叫阴书,阅后要及时焚毁,否则会招来厄运。
不过那一两分厄运,对慕邪来说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看着那燃烧速度异常之快的竹立香,两鬼对视一眼,接过笔分了白纸就开始奋笔疾书。
快!分开写!别写重了!
成功唬到小鬼的慕邪抿了抿唇,将逸出的笑声掩下,正想摆个严肃的表情走过去看看,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呵:“慕邪。”
慕邪啊了一声,回头顺着灿思悟的视线看向自己光着的脚丫,在那视线中竟生出了分羞愧,只好悻悻一笑,走过去将拖鞋穿好。
竹立香燃尽,两鬼身形散去,笔在桌上滚动几圈,缓缓落平。
慕邪拿起那几张白纸看了起来,和他的猜测相差不大,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其中竟还有另一件让人咂舌的事,看来他对祁之昂了解的真的太过片面了。
一页页看过去,慕邪的耳尖再次红了起来,那小鬼竟在落尾写了句:哥哥你男朋友好凶!!!
三个感叹号后,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慕邪不禁挑眉,心中呢喃:画的好丑。
将白纸一并烧毁,慕邪走到床边才后知后觉地舔了下嘴角,小声嘟囔道:“你进去。”
“什么?”灿思悟故意含笑凑近了些,不肯将害羞的小七爷放过,“没听清。”
“快进去啊。”慕邪刚想伸脚踹他一脚,脚腕便在中途被灿思悟捉住,那张带着野性的脸骤然贴近,他微微勾起唇角,龇起狼牙,明晃晃地调戏:“进哪?”
“你别开车!”慕邪耳尖那股热气瞬间蹿遍全身,白皙的皮肤渡粉,垂闪的长密眼睫,一只眼也能勾魂。
“‘开车’是何意?”灿思悟不再闹他,将人抱上床盖好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自觉揽了过去,全然没有先前那矜持将军的模样。
“………”慕邪瞬间无语,倒也没有推开,灿思悟身上凉嗖嗖的,还挺解热。
嗯,确实解热,慕邪默默将被子拉紧了些。
刚闭上眼有了些睡意就被摇醒,灿思悟语气里满是好奇,“你还没告诉我‘开车’是何意。”
慕邪只是睨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不予理会,反复几次被摇醒后,慕邪终于忍无可忍一口咬在灿思悟肩膀上,“别吵!睡觉!”
肩上密麻的痛意非但没有让罪魁祸首停下,反倒让灿思悟更兴奋了些,他就像头得了心爱之物的狼崽,忍不住要上去撕咬几口。
“灿思悟你大爷——别咬!!”慕邪这下是彻底理解了笔仙的那句“狼将军”了,可这哪里是狼,这明明是狗!
闹腾到大半夜,慕邪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哪怕在睡梦中,他脖子上也总是忽疼忽痒的,层叠不断的酥麻让他心中莫名躁热。
次日一早,慕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一圈的牙印时,深吸了口气,冷着眼将卫衣拉链拉到了最高。
和门卫打了招呼出校,慕邪打车去了祁之昂所在的医院,据他所知,祁之昂的室友也在那里。
到了医院后,慕邪顺道给自己的左眼换了次药,缠绕的纱布被方块纱棉替代,整个人清爽不少,却也平故多了分病态。
靠着那张脸,向护士询问了室友的信息,却得知他已经出院很久了,只好无功而返。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医院,慕邪干脆一并去看望了祁之昂。
“哥!”推开病房门的刹那,祁之昂看到来人两眼一亮,随后又皱成个小苦瓜脸,他双手手指拧在一起,看着慕邪眼睛上的纱布,满是自责:“对不起。”
见他这幅模样,慕邪无奈走过去将水果一放,摸了摸祁之昂的头,“不是你,道歉干嘛。”
“不是我做的吗?”祁之昂诧异又惊喜地歪了歪头,把看护切好的水果推给慕邪,天真地摇了摇手,“所以我没有伤害别人。”
“嗯。”慕邪哭笑不得,插了块水果想喂给祁之昂,祁之昂见势,嘴都张开了,慕邪却又在中途尴尬咳了一声,转送进了自己嘴里,故作平静地点头,“不错,很好吃。”
祁之昂也不恼,自己插了一块,“嗯,确实不错!”
“那天晚上,我走之后,你看到什么了?”慕邪试探地问道。
祁之昂回想了一下,嚼着水果含糊道:“笔仙!祂来找我了,祂说我杀了人,让我偿命……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清醒过来,就吊在空中了……欸?哥!你说,我这是不是鬼上身啊!”
慕邪面上点着头,心底却凉了大截,绝对不会是笔仙,想杀祁之昂的是契约,是人定的邪契。
可祁之昂如此确定那是笔仙,难道是有人给了他误导?让祁之昂误认为某种形象代表着笔仙?
既然已经出了励城中学,慕邪也懒得这么早回去上课,反正学校里有他的金钟罩着,里面的邪物逃不出来。
慕邪能留下来陪他,正合祁之昂的意,他一开心便拉上了窗帘,放下了投影仪。
祁之昂的病房是特殊处理过的,医生给他装了投影仪,让他无聊的时候可以打游戏或看电影。
“哥,我们看电影好不好?”祁之昂兴致勃勃地打开平板,将它递给慕邪,“你选一个。”
慕邪对看电影这件事向来没什么太大兴趣,只随手选了个评分不错的影片,点了播放。
漫长的两个多小时,剧情甚至有些枯燥,不过祁之昂却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这份高兴是来源于电影还是慕邪的陪伴。
终于到了片尾,慕邪将嘴里的水果咽下,略带敷衍地评价道:“嗯,不错。”
“嗯!确实不错!”祁之昂赞同地点了点头,将吃完的果盘换了一份,又抱着平板重新跑到慕邪身旁坐下,满眼期待地望向慕邪,“哥,我们再看一遍好不好?”
“………”慕邪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确定地反问道,“刚看完,又看?”
“你不是说好看吗?那我们再看一遍吧!”祁之昂果断点了再次播放,见他那么高兴,慕邪也生出了些无奈,只得陪他将那部繁冗枯燥的电影又看了一遍。
影片第二次行到尾端,太阳也落下了,昏黄的余晖督促着人离开。
落日余晖中,慕邪起身告别了祁之昂,叮嘱他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临走前,祁之昂却突然叫住慕邪,眼里那份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再次出现,他说:“哥,下次你来看我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讲故事了?我想听《小王子》,我自己有书,你只要讲给我听,好不好?”
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听故事这么执着,慕邪只点了点头,“好。”
这个点回到学校,已经是休息时间了,慕邪却径直走向了高一教学楼。
按照那份资料上的信息找到高一(6)班,慕邪靠着门框,反手敲了敲门,视线盯住后排的女孩,“冉佳葵。”
听到叫唤,冉佳葵惊恐地抬头朝声音源头望去,下巴微微抽搐,“喵——”
“你哥是不是不见了。”慕邪唇角微微上扬,可那张脸上却并无笑意,他说这话时甚至是笃定的语气。
“你、喵、怎么知道、噫——”冉佳葵就是那个叫“抽抽”的女孩,资料上写着,她患有妥瑞症,一激动就会抽搐猫叫。
连续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冉佳葵眼里露出了慌乱,忙伸手捂住嘴巴,试图将那令人讨厌的声音藏起来。
“别紧张。”慕邪走近了些,抽出前面的椅子,反坐着看向冉佳葵,“那天在杂物间,里面的人是你吧?”
冉佳葵捂着嘴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哥哥让她很有安全感,只是她不知,这份安全感来源于慕邪身后的灿思悟,鬼物的简单摄魂术,能让人放下防备,无条件信任面前之人。
“祁之昂经常对你那样?”慕邪眉头轻蹙,他不相信祁之昂会这么欺负一个女孩。
冉佳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他,不、不会打我喵——他只是凶、喵、凶我。”
“为什么凶你?”
“他教我、噫——骂人。”冉佳葵尽力让自己表达清晰,指甲掐着掌心,“我被欺负、唔——的时候,他帮我,他、喵——是好人,就是脾气不好。”
“你怎么认识他的?”慕邪紧追不舍地发问。
“我、喵——也不知道。”冉佳葵的小脸也皱了起来,“他自己突然出现的。”
-
那日,她像往常一样被堵在监控盲区,那些个自诩无辜的恶人,拿胶带试图封住她的嘴。
“还猫叫吗?能不能好好说话!”
“把她嘴封起来,看她还怎么恶心。”
“别抽了!操!好恶心——”
……
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嘴里,张口便是难听刻薄之词,冉佳葵抽搐着身子,害怕却无能为力。
瘦弱的女孩没有以一敌众的实力,她只能在恐惧中无意识地喊出自己信任之人的名字。
“哥哥!”冉佳葵疯狂挥动着手去抵触拉扯她的束缚,“阳阳哥哥!喵!——我怕——呜呜呜——”
那声害怕依赖的求救声,恰巧被买零食经过的祁之昂听到,他脚步一转,来到了那个盲区,“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给了冉佳葵溺水的浮木,励城中学毕竟是所半贵族学校,大部分人还是知道祁之昂的,毕竟沪都绝大部分企业都依靠着祁氏。
这样一个金贵的少爷,他们惹不起。
人群散去,祁之昂也没多停留,拎着零食就走了,甚至没看一眼被欺负的女孩长什么样子,那个女孩应该也不想被他看到。
可这种情况接连被祁之昂撞见几次,他只好把女孩带到杂物间,他不知道女孩叫冉佳葵,他只听他们喊她“抽抽”。
“喂,抽抽,跟我学,‘我操-你大爷!’”
冉佳葵被吓了一跳,缩在墙上,“不、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让你学就学!”祁之昂凶了她一声,他冷漠的样子确实凶神恶煞的,“不听话揍你!”
听到揍这个字,冉佳葵条件反射地躲进了杂物间,把门关上。
这关门的声音让祁之昂很暴躁,一脚踹坏了木门,抓住冉佳葵的衣领,像个恶魔,“躲什么!老子打你了?!不是你叫老子救你!!”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冉佳葵直觉这样的祁之昂和那天救她于水火中的金贵少爷不是同一个人,这种陌生让她恐惧。
趁着祁之昂不留神,冉佳葵灵活地跑了出去,这让祁之昂心中那团怒火更甚,连对着白墙一顿猛踹,“操!”
急剧的情绪变换后,祁之昂又恢复了那份天真儒雅,给自己协会的成员买了几千块的零食。
见鬼协会的成员其实并不多,寥寥七人,几千块的零食对他们来说确实有点多了,不过祁之昂一个人就解决了大半,这倒给其他成员分摊了不少压力。
也就是在那天,见鬼协会来了位新成员,他看上去文质彬彬,戴着眼镜,手里甚至拿着一本《时间简史》,他得经历了多大的打击,才能从科学转向玄学啊!
祁之昂觉得这位新成员经历的打击绝对不比他小!于是果断申请和他做了室友,大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自我共情。
短暂相处后,祁之昂觉得他就是个天才!更玄学的是,自从他和新成员成为了室友,每次谈话后他的睡眠质量就大有改善,很少再见到那些骇人的幻觉。
这份谈话时间逐渐成了祁之昂的依赖,有时在室友不主动和他说话时,他会陷入低情绪或暴怒。
如此一来,枕头下的那把美工刀,便成了发泄方式。
祁之昂并不知道那把刀是谁放的,只是他渐渐形成了习惯,一旦情绪不稳,就用那把刀来自残。
久而久之,他甚至没发觉自己的病情在无形中加重了,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祁之昂的成绩一直很好,基本稳于前三,可之后不久,他便时常弃考、故意逃课、不听讲,一度有自毁前程的趋势,好在陈枳发现得及时,带他去医院进行了复查治疗,这种情况才得以缓解。
那已经是祁之昂的主治医生给陈枳的第二次警告了,警告他马上给祁之昂办理退学手续,祁之昂不适合继续待在学校。
可恢复过来祁之昂不愿意,甚至勾着陈枳的脖子满不在意地笑着说:“老陈,我已经好啦!放心,我回去就给你重新考个第一!别告诉我爸啊!我可不退学!”
陈枳哭笑不得,祁之昂的眼神太过清澈明朗,陈枳一时被晃了神,选择了帮祁少爷隐瞒这次的病情。
只是这好景不长,再次的变故来临,便出现在了那次招鬼仪式上。
那天祁之昂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哭着说要招鬼,协会成员看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一时心软全答应了下来,当晚,见鬼协会的八个人便按照《见鬼十法》里整合的方法,进行了招鬼仪式。
《见鬼十法》里的招鬼方式本就真假参半,被有心人刻意编排了一番,便成了完整的正确邪阵。
在那间空着的艺术教室里,这群十四五岁的少年,便召出了索命的恶鬼,也就是他们口中的——笔仙。
但那只恶鬼实际上只与一个人签订了协议,其他七人不过是走了个过场。
励城中学是资本出资,学校选址也相对较好,只是建造过程中工头贪了点便宜,买了批坟砖。
所谓坟砖,便是些无良摸金人将墓室的砖块拆了下来,再以低价卖出,这些砖块在墓中吸了尸气,沾惹了墓主的怨念,本就是邪门之物,再转手被破坏卖出,从中便生出了恶灵——墓灵。
那墓灵与线人建立了契约,便要取线人的血做媒介,若线人失信,便可顺着这血前去索命。
且与之相同的,墓灵也会展现出线人的某种特性,这也就是为什么那黑雾会问慕邪,会不会跳舞。
——只因那位线人,会跳舞。
墓灵属于低阶鬼物,不能成形,但沾了阴孽的墓灵却不尽如是,沾了阴孽,祂便已经算半个人了。
难得捉住,遇暗则隐。
那次,慕邪在黑雾中听到的声音,便是墓灵在阴孽中夺来的声带。
听冉佳葵将前因后果叙完,慕邪伸出双指点在她额间,一缕黑气瞬间顺着指尖逸出,慕邪收回手,勾唇轻笑:“原来是你啊。”
“什么、么——意思?”冉佳葵直觉不对,心中无由来地一阵慌。
“你会跳舞吗?”慕邪却只是收回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她,问出了那黑雾常问的话。
闻言,冉佳葵表情果然一变,瞬间警惕起来,还未开口,便又听他说:“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你不会的话,我们会很难办欸。”
“我们?”冉佳葵眼里的警惕转为疑惑,猜不透面前这人想干什么。
“对啊,我们。你,和我。你不想找你哥哥么?”慕邪继续撑着下巴,语调有些慵散,眼神却坚定至极,“所以,你会跳舞吗?”
邪门本人慕七爷:快把阴书烧了,小心撞厄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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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励城鬼高(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