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来得及说后面的话,慕邪便察觉到什么,笑眼一凛,视线瞥向台上拧成人形的绳索,几乎是同时,手机里响起一道诡谲的铃声。
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个未知号码,慕邪蹙眉按下接听,那头却只有沉重缓慢的“嗬嗬”喘气声,这鬼息中还夹杂着丝丝电流。
是鬼来电。
慕邪握住灿思悟的手腕,将他的掌心从舌尖移开,牵在一旁,余光扫见他似乎想去拿诛邪剑,又默默将诛邪剑上的驱鬼咒撤了去。
灿思悟自知方才失控,不敢再去夺慕邪的注意力,便抿着唇用脚去踢地上的诛邪剑。
将剑踢起接住,却惊奇发现那剑上的咒伽又不见了,心中窃喜地望向慕邪的脸,可慕邪却并未看他。
手机那头的鬼音还“嗬嗬”叫个不停,慕邪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低阶鬼物不成形也不能人语,只能借助外物显形,说话也只能发出“嗬嗬”的音调。不过这低阶鬼话,也是捉妖世家必学的课程之一。
那鬼在说:说话不算数,是要付出代价的!
电话被挂断的刹那,那八音盒也在瞬间转动起来,舞台中央的那根绳索,和八音盒中的小女孩同步着,一步步踩着音乐节拍,缓缓起舞。
黑雾去而复返,墙面上依旧是那行血字。
——你会跳舞吗?
慕邪觉得这鬼遮眼不太对劲,一抬脚却发现脚底一片黏腻,低头看去,便见脚下淌着一滩黑血。
诡谲的八音盒声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偶尔间杂着几声小女孩的咯咯诡笑。
倏地,那小女孩停下了转动,镶嵌在陶瓷身躯里的纽扣眼睛死死地盯住慕邪的方向,咔咔两声,便断了头。
“喵——”
窗外樱树上,一只黑猫眯起狭长的眼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低吼。
慕邪眼里明显染上了不快,握住灿思悟执剑的手,画了道阵法,将那扭曲的绳索斩断,而后又松开灿思悟的手腕,牵着他一并走了过去。
地上满是慕邪的血迹脚印,灿思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脚印盖上,覆住前者的,正暗喜着却骤然眉间一紧,冥冥中仿佛似曾相识。
未察觉前方的人已经停下,灿思悟一头撞了上去,眼看慕邪就要跌倒,他下意识地扔剑揽住前人的腰肢,慌乱间脱口而出:“晚川!”
闻言,慕邪眉眼一蹙,“什么?”
他并没有问责的意思,只是好奇为什么灿思悟会叫这个名字,先前他以为晚川是灿思悟的名或字,如此看来,是他想错了。
未等他深想,舞台中央那团断碎的绳结便重新组合了起来,此时慕邪也顾不得太多了,掰开灿思悟的手便冲过去抓住了绳端,那绳子顿时像蛇一般扭动起来,疯狂地挣扎着。
绳子的另一端绑着舞台中央的大灯,这般力度的挣脱,已经动摇了灯的根座,墙顶里细微的螺钉松动声越来越明显,咔咔两声便彻底掉落了下来。
慕邪被那绳子束缚在原地,一时逃脱不了,正打算把桃藤解下来,织起个庇护所,却见灿思悟一记飞身闪过来将灯踢开,与之同时,那绳子便借着一股力道,猛地将慕邪拽出了教室。
被那绳索一路拽至天台,慕邪却在这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祁之昂?”绳索的力道不知何时卸了下来,慕邪在看到祁之昂的瞬间,心里已盛满疑惑。
祁之昂穿着病服一般的蓝色睡衣,呆愣地转过身来,他那眼神浑浊至极,难见瞳孔,分明是魇住的状态!
只见他翻身上了栏帷,稍往前给一个小力道,便能掉下去。
疯了么!这可是八楼!掉下去了哪还有命在!
蓝色宽松的睡衣在风中摇曳,那位从一开始便笑容洋溢的少年纵身跃了下去。
“祁之昂!”慕邪猛地瞪大瞳眸,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撑着栏帷跳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终是在滑落的身形里拽住了少年的手腕。
此时的慕邪,仅靠一只手掰着栏沿,那只手承载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显然并不轻松。
额角沁出的冷汗已经将白色碎发濡湿,那只手死死抠着栏沿,暴起根根青筋。
“祁之昂,看我!”慕邪生吞了口唾沫,拽住祁之昂的手加大了力道,脚下空荡荡的,他二人就这么僵直着悬在空中。
祁之昂缓慢地抬起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唇瓣动了动,底哑地嗫嚅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见他不停重复这一句话,慕邪先是微怔,片刻后心中诧异便被怒火取代。
这种刻板行为,不会是鬼魇,更像是催眠。
有人,催眠了祁之昂,让他跳楼自杀。
“祁之昂,看我。”坚持了这么久,慕邪已经有些吃力了,眼前一阵昏花,说话声都小了不少。
祁之昂眼神仍是一片浑浊,认了许久,眼里才有了些反应,“哥?”
只是这片刻的清明并没持续多久,他眼里的波动又重新黯淡下去,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抬起垂下的手朝慕邪刺了过去。
慕邪也是那时才发现,他手中还拿了一支笔。
笔尖在瞳孔前放大,顷刻间,刺痛从眼睛上方传遍全身,祁之昂本欲刺穿慕邪的眼睛,可慕邪闭眼太快,那红墨钢笔的笔尖,便刺进了慕邪的左眼皮眼尾上方。
血水混着红墨一并流下,滴落到祁之昂脸上,懵懂的少年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我没有杀人……”
慕邪忍着那只眼睛带来的剧痛,手指已经有些抓不住了,一眼闭着,一眼半阖,慕邪控制着桃藤缠下去,确保祁之昂的安全无误,却还在温声哄道:“阳阳,别怕,我来救你了,看我,阳阳你看看我。”
听到熟悉的呼唤,祁之昂的眼球转了转,果真有了些意识,他看到慕邪半边脸都是血后,又被吓了一跳,委屈害怕地说:“是我做的吗?”
“不是你。”慕邪感应到灿思悟的鬼气将近,忙对祁之昂道,“闭眼,我叫你睁开再睁开。”
借着灿思悟的鬼气将祁之昂拉回天台,慕邪脱力地被灿思悟半搂住,无由来地抱怨起来,“你可以再慢点。”
不知又想到什么,慕邪倒率先笑出来,无奈道:“还是说,你怕我骂你,故意不来?”
灿思悟虽未言半字,可他那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耳尖,彻彻底底地供出了主人的心思。
他猜对了,灿思悟就是怕慕邪骂他,所以躲着不来。
“疼么?眼睛。”灿思悟不应慕邪的话,却只关心慕邪被刺伤的左眼,他那半张脸上都是血,看着令人心荒。
“要疼也疼过了。”慕邪尝试着去睁眼,可眼上仍旧剧痛无比,看来是伤到了眼球,也不知道自己瞎了没有。
躺在地上的祁之昂眼皮疯狂抖动着,慕邪眼睁睁看着两行温血从他鼻下流出,瞬间将眼睛的事抛开,紧张地蹲下,“祁之昂?可以睁眼了。”
眼皮的抖动渐渐演变成浑身抽搐,他的手指骨节也咔咔响了起来,慕邪眼疾手快地将祁之昂双手握住,空出只手去翻祁之昂眼皮,全是眼白,这次是鬼魇了。
还不等慕邪出手,那安静了一会的绳索便忽地重新扭动起来,做成个绳环,直直套住了祁之昂的脖子,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拉起来!
绳环越收越紧,祁之昂本能地抬手去摸脖间的绳索,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还起劲了是么!”这下慕邪是彻底被激怒了,侧手将诛邪剑召回,持剑斩向绳环,语气冰凉,“真当我跟你闹着玩呢。”
绳环断裂,慕邪接住倒下的祁之昂,眸色清冷地俯视着地上的绳结,将诛邪剑提起,直直插进地底,由剑心向外,形成了一道法阵。
这绳索显然是后备之计,再加上那通鬼来电,慕邪大抵猜到了这其中的关联。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相比恶鬼带来的威吓,真正想置祁之昂为死地的,是人。
像绳结这种本就带着邪性的物品,大多能与人形成契阵,只要给了相应的报酬,便能供人驱使。
而慕邪要做的,便是找到契阵的另一头,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与祁之昂有着命仇。
阵法一路连延而去,停在了某个人的额心。
慕邪从口袋里取出卦盘,熟练地抵下中心,用完好的右眼看向卦盘上显现的方位,待看清那人相貌时,倏地一怔,然而凛然眯起了眼。
眼下这个时间点,着实不方便找人对峙,更何况祁之昂的状态不是很好,慕邪只给陈枳打了电话,让他来送祁之昂去医院。
先前报道时,陈枳便给了慕邪私人联系方式,并说有什么状况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这么看来,陈枳的行为也有些奇怪。
正常情况下,会有老师允许自己的学生随时打电话吗?反正张远不会。
电话拨通只响了几声,那边便接通了,慕邪也不多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明了祁之昂的情况,陈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睡醒,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他在电话里头说马上过来。
陈枳的车开到宿舍楼下时,便看见半闭着眼的慕邪和祁之昂并排坐在楼道中,祁之昂的头正靠在慕邪肩上。
“怎么回事?!”陈枳一看二人虚弱的样子,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过去将祁之昂接了过来,“怎么会突然晕倒呢?你眼睛又是怎么回事?跟我一起去医院!”
不等慕邪解释,陈枳便抱着祁之昂放进了车后座,又将慕邪一并塞了进去,油门一踩,一路刹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慕邪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深了,这里的医护人员对祁之昂的态度过分熟练,熟练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他又干什么了?”一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医生疾步走了过来,生风的步伐难掩其中的担忧,医生眼尖地看到祁之昂脖颈上的绳痕,严肃质问道,“脖子怎么了?”
陈枳支吾片刻,抹了把汗,“不知道啊,自己勒的?”
这种话说出去,大部分人都不会信,可医生却神色凝重起来,让医护人员先将祁之昂送去做全身检查,转身对陈枳说:“这是我说的第三次了,听好,祁之昂不能继续待在学校了,给他办休学手续。我会通知他父亲。”
陈枳只嗯了声,颓败地坐到了一旁的排椅上,把眼镜摘下来,双手抹了把脸,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慕邪的眼睛也做了检查,并无大碍,包扎好左眼后,慕邪走到陈枳身旁坐下,低声道:“祁之昂没事,明天就会好了。”
被学生这么安慰,陈枳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慕邪的肩膀,“嗯。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陈枳将慕邪送到了宿舍楼下,看着他上楼才开车离去。
只是陈枳的车刚开出宿舍楼区,慕邪便重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要去校长办公室看一些资料。
借用灿思悟的鬼气打开门锁,慕邪从学生资料里找到想要的几份资料,一并摆在桌案上。
祁之昂的那份档案上写着:
祁之昂,性别男,年龄十五,汉族,家族性精神遗传病/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
他又打开了自己的档案与祁之昂对比,果不其然,上面写着:
慕邪,性别男,年龄十七,汉族,不可治愈性白血病/疑似家族性精神遗传病患者。
如此一来,陈枳奇怪的行为便得到了解释。
先前报到时,祁之昂说慕邪是他表哥,陈枳理所应当地以为慕邪也患有这种家族性精神遗传病,所以对他格外纵容。
看到这里,慕邪心下却是一惊,心中生出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祁之昂有精神疾病,死的那两位学生并非笔仙所为,祁之昂在天台上反复重复着“我没有杀人”这句话。
“他说,‘是我做的吗?’”灿思悟及时在一旁点醒道,“若无此经历,他怎会说出这话。”
慕邪手指攥紧纸页,抿着唇一言不发,视线却落在另两张档案资料上。
“走吧。”慕邪将资料上的内容记下,将档案放回原处,牵着灿思悟出了办公室。
回到7064,祁之昂的床铺乱成一团,被子被拱起一个鼓包,不难看出先前祁之昂是怎样缩在被子里的。
架在祁之昂床头的纸伞,位置挪动了不少,伞面有了些破损,像是指甲划的划痕。
身后的鬼气汹涌起来,慕邪微怔,迅速反应过来,回身用自己的身形挡住纸伞,故意扯开话题:“灿思悟,你困了吗?”
可那鬼气却不减半分,反而愈加浓郁,灿思悟手捏成拳,眼里满是委屈不甘,“我的!坏了!”
若是别人,灿思悟这时指不定已经送那人下地狱了,可偏偏这伞是慕邪架的,让他心中的那层怒火尽数转换成了委屈,手都在不停抖动。
慕邪哪见过灿思悟这样,心虚地背手把伞收了起来,想了想还是舔唇清了清嗓子,好看的眉头蹙起,那张好看的不似真人的脸上,露出勾人的娇状,“思悟。”
闻言,灿思悟片刻恍惚,这般神情语调,还是上次在棺中,慕邪着嫁衣那次,对他说过。
慕邪道:“对不起。”
“无事。”灿思悟抿唇,“不用抱歉。”
灿思悟将伞拿了过来,拇指在伞柄处的古字刻痕上摩挲一瞬,灿思悟抬眸看向慕邪,这个角度只见他被遮住左眼的侧脸,有什么东西瞬间挤入脑海,灿思悟扯掉慕邪束发的发带,横在慕邪眼前,惊喜又疑惑地喃喃低唤:“晚川?”
闻言,慕邪眉头一蹙,伸手将发带拿下,“叫鬼呢你。”
不知是不是被灿思悟影响,慕邪一听到这两字就郁结,索性躺回床上背对着灿思悟。
晚川,晚川,千百年前的古人了,鬼知道是投胎了还是继续做孤魂野鬼。
被子被掀开,背后袭来一阵凉气,在衣物摩擦声中,贴近了一道身影,灿思悟小心地抓起慕邪的一缕白发,轻声道:“慕邪,理我。错了。”
慕邪嗤了一声,将身子转了过来,依旧冷着眼眸,“手。”
灿思悟以为慕邪生气自己抓他的头发,乖乖地松开了手,慕邪却不明所以,啧了一声,自己将灿思悟被诛邪剑灼伤的手牵了过来,唇齿一咬,将余下的伤痕复原。
“慕邪。”灿思悟嗓音有些沙哑,想缩回手,又不舍离去那柔软的触碰。
手上的灼痕消散,慕邪眼眸微阖,轻声蛊道:“灿思悟,我流血了。”
灿思悟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番,眼神情不自禁盯住慕邪染血的唇瓣,哑声道:“什么?”
“我流血了,这里。”慕邪微微挑眉,带着灿思悟的手点在了自己唇上。
“慕邪,你别……”灿思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在慕邪唇上按了按,声音愈加沙哑。
“要不要。”慕邪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凑近灿思悟。
“要。”灿思悟移开手,痴迷地将唇贴近。
慕邪看着那愈靠愈近的唇瓣,却不尽他意地往后退着,直到灿思悟生气地用手将他的后脑扣住,喘着气再次贴近。
眼看双唇就要相碰,慕邪又及时偏过头,那吻便落在了脸颊上。
灿思悟微怔,而后愈加生气,将头埋进慕邪颈窝,狠狠咬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一声闷哼颤动,那狼撕咬的动作斯文了不少,慢慢将唇移上,顺着下巴吻住野心。
“坏了,赔我。”灿思悟盯着慕邪微微愣神的眼眸,再度吻了上去,玉兰花香的血气在喉间辗转,安抚着躁动不堪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慕邪终于重新夺得呼吸,舔了舔微破的唇角,慌乱地背过身去,“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好。”灿思悟贴过去,大胆地将失神的慕邪抱住,舌尖抵了下破裂的唇角,不甚在意。
晚间,霸道浓郁的鬼气缠绕在身侧,手腕上棠线交叠红出两道火霞。
祝大家五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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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励城鬼高(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