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在微妙的平静中划破一道缝隙，慕邪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刚按下接听键，祁之昂的声音便匆忙涌了进来，“哥，你在哪啊？”
那语气听着似乎很委屈，却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祁之昂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哥，你能来找我吗？或者我去找你？你在哪啊……”
慕邪下床将小姑娘掉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整理好睡乱的床铺，将书放在上面，温声回道：“不用了，我回宿舍了，你好好上课。”
电话那头顿了顿，许久才发出声响，“哦，好。”
听到那小颤音，慕邪愣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祁之昂突然低声一吼，刚才的颤音像错觉一般，他继续道，“那我不想上晚自习，待会下课就去找你，行吗？”
“随便。”慕邪轻手轻脚地关上医务室的门，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下意识地闭上一只眼，将头低下，靠着阴处往宿舍楼走去，再次重复了一遍，“好好上课。”
“好！”祁之昂笑了一声，电话里头的声音渐大，他似乎在下楼，楼道间还有不太明显的回声，“哥，我今天也想和你睡，我不敢一个人住7061了，我去你那住，好不好？”
“嗯。”慕邪轻声回应道，身后的鬼气骤然汹涌了一瞬，慕邪疑惑侧头去看，像是猜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带上作业，我会检查。”
挂断电话后，慕邪一路无言，快步走回7064，待听到关门声后，转过身步步贴近灿思悟，眼里似有笑意流转，“喜欢和我睡啊？”
灿思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低眸对上慕邪的笑眼，舔了一下嘴唇，“他来，我没地方。”
“哦。”慕邪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指了指祁之昂的床位，“那我和祁之昂挤一挤，你睡我床？”
“不要！”灿思悟有些急了，握住慕邪的手将他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眉川紧锁，“和我。”
慕邪噗嗤一声笑出来，另一只手捏住灿思悟耳垂，清冷道：“将军，下次撒谎记得先把耳朵藏起来，它真的很会告状。”
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分是鬼契作祟，又有几分是情难自已，慕邪也不打算逗得太狠，究根结底还是鬼物虚恶，若这契不在，他还能对灿思悟这般，那他才是真的栽了。
可惜，那截棠红就竖在腕心，妒恶占有，难辨真情。
到了晚上六点，下课铃声准时敲响。
未过三分钟，7064的门便被嘭的一声大力推开，祁之昂手拿着作业，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他一开门便用视线四处搜寻着慕邪的身影，眼神慌乱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哥！我快不快！”看到慕邪了，祁之昂顿时扬起灿烂的笑容，高兴地大步走进去，在桌前坐好，等待着夸奖。
“……嗯。”慕邪先是检查了一遍祁之昂的脖子，再才去看他的作业。
祁之昂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浓淡有致，笔画舒展，看上去颇为肆意，应当是练过行楷。
慕邪一边翻看着祁之昂的作业，一边轻踹了一脚祁之昂坐着的椅子，“去洗澡，伤口别碰水啊。”
“噢！”祁之昂嘿嘿笑着，当着慕邪的面就把衣服脱了下来，“哥，你晚上会不会讲故事给我听啊。”
“洗你的澡去。”慕邪冲着祁之昂的小腿又轻踹了一脚，祁之昂却不恼，嘻嘻哈哈地跑进了浴室。
慕邪又往后翻了几页，祁之昂很聪明，作业基本都是对的，再往后翻，应当是今天的作业，字迹变得飘忽起来，和以前的字迹略有不同，却也能辨是出自一人之手。
将沾血的被子换掉，慕邪从枕头下摸到了一把小小的美工刀，看了眼浴室，里面的祁之昂还唱着儿歌，听那语气就知道他此刻高兴得很，慕邪拿起美工刀，不紧不慢地推出刀片，突然眸色一冷，对准房间一角飞了过去，那刀刺中的地方，顿时化作黑雾散开，刀刃下缓缓流下一行黑血。
浴室门把手被咔嗒拧开，刚推出分毫，又被慕邪一脚踹了回去，“别出来。”
那黑血顺着美工刀刃，正滴在浴室门口，血落地上，在白瓷砖上腐蚀出一片痕迹，慕邪两眼冰冷，想也知道那血滴在人身上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灿思悟看了眼慕邪，顺势散去灵体，沿着整栋宿舍楼追寻了一番，最终回到7064，将美工刀从墙上拔下，那黑血也随之消失不见。
“无异。”灿思悟如是用契说道。
闻言，慕邪哼笑一声，手指叩了叩门，“出来吧。”
祁之昂小心地打开门，探出颗头东张西望，紧张道：“怎么了哥！刚刚是不是笔仙找来了！”
“不是。”慕邪眼神指向桌上的自热饭，“去吃饭。”
只一句，祁之昂便瞬间恢复了笑脸，湿着头发跑了出来，抱着自热饭，大口往嘴里一塞，“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被烫到了，还呼噜着嘴，把那饭菜在嘴里又炒了一遍，慕邪无奈笑道：“从教学楼走过来都要十多分钟，你急什么，我又不跑，下次记得吃饭再来。”
祁之昂嘴里包着饭，两眼一弯，笑着应下，“好。”
祁之昂像是被饿坏似的，将那碗自热饭吃得一口不剩，还塞了两块吐司进去，最后一口咽下，他瘫坐在椅子上，感慨道：“原来自热饭这么好吃啊。”
“学校商店十五一碗。”慕邪默默出声，检查完作业，将祁之昂的作业本推了回去，“不错，很棒。”
“真的嘛！”祁之昂一听夸奖，顿时亮起眼睛，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应该已经摇上天了，“那你夸夸我！我有奖励嘛！”
“很棒。”慕邪温声重复了一遍，撑着下巴微笑道，“奖励你多做几页。”
“……”祁之昂完全愣住了，眨了眨眼，傻傻地发出了一声，“啊？”
“逗你的。”慕邪被这小孩发愣的傻样逗乐，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可以尽管提，但他不一定给。
祁之昂当真认真地想了想，憧憬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慕邪，他道：“哥，你可以叫我‘阳阳’吗？太阳的阳，妈妈给我取的。”
这下换慕邪愣住了，疑惑地啊了一声，又听他道：“算了。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想听一个睡前故事。”
小孩眼里有些黯然，他似乎是退而求其次，低着头想着什么，徒然叹了一口气，那瞬间，倒是比慕邪还要老成。
“这么想听故事？”慕邪诧异地挑眉，却见祁之昂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淡然道，“行吧，睡觉的时候给你讲。”
只是这个睡觉的时候还未到，卦盘上的阵象便变动起来，慕邪蹙起眉头，歉意地看向祁之昂，“明天再给你讲故事，你先睡，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祁之昂坐在床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抿了抿唇，用那双狗狗眼盯着慕邪，软声道：“那你能摸摸我的头吗？你跟我说‘晚安阳阳’，可以吗？”
卦盘异象，桃藤感应到敌对的鬼气，疯狂灼刺着慕邪的手腕，慕邪余光瞥见室外金钟符文尽显，怕去晚了又让那鬼物躲起来，着急地转身跑出门，“明天吧，快睡觉。”
宿舍门被关上，祁之昂手指抓住床沿，指甲抠在床板上滋滋作响，明明还亮着灯，可祁之昂的脸色却黑得宛若置身幽暗，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美工刀，却摸了个空，顿时发起狂来，看着空荡荡的枕下，怒声尖叫，“啊——！！！！！”
宿舍里的灯闪烁几下，在电流声的炸裂中，猛地趋于黑暗，灯管彻底坏了。
身后似乎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在靠近，祁之昂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哭嚷着钻进被窝里，可尽管在被子里，也未得安宁。无数双手拉扯着他，耳畔全是“嗬嗬”的叫声，仿佛四面八方都是鬼怪，将他围得死死的，尽情享受着人类害怕的乐趣。
那边，慕邪跟着卦盘的阵象，追着鬼影一路到了艺术楼，一口气爬上七楼，慕邪只觉眼睛有些发黑，扶着墙缓着，唇边骤然一甜，灿思悟将一颗糖果塞进慕邪嘴里，沉声道，“我去追。”
糖果在口腔内辗转，丝丝甜意在味蕾泛滥，慕邪却有些想骂人，“不早说！”
自上次幻鬼放血后，慕邪的血气就一直未回过来，在那之后，灿思悟便常备着糖果，时不时喂他一颗。
未等灿思悟散鬼气去定位，那黑影便在一处空教室停了下来，教室里灯光在一瞬间打开，像是在引着慕邪过去。
慕邪与灿思悟对视一眼，收了卦盘，将手腕上的桃藤取下，一甩成剑，踹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舞台中央，一个小小的音乐盒转了起来，陈旧卡顿的音乐声，透过那音乐盒滴答滴答地演奏着，音乐盒上，是位跳芭蕾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嘴巴被缝了起来，一只手臂被划得不堪入眼。
“喵——”
未等那女孩在音乐盒上转够一圈，暗处便突然蹿出一只黑猫，爪子按在音乐盒的盖子上，咔哒一声，将音乐盒盖上，那猫眯起眼睛，抬起爪子舔了一下，尾巴缠着音乐盒一甩，将音乐盒摔下舞台，轻蔑地瞥了眼台下的慕邪，走进幕布后方。
“咯咯咯咯——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诡谲的笑声从教室四面八方涌来，咔咔两声，从舞台上方垂下几根长线，拧巴成一个草率的人形，向着慕邪伸出一截绳子。
倒在地上的音乐盒再次转动起来，只是那小女孩硌着地板，转动得有些慢，使那本就不流畅的音乐，更加卡顿，平添了几分诡异。
——你会跳舞吗？
那黑血在墙上写道。
“会。”慕邪答道，拿出手机放了一首歌，准备一展舞技。
将手机放在桌上，只听那音乐有节奏的载入几个点，然后慷慨激昂起来，“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预备节——”
“…………”
在这慷慨激昂的节拍声中，甚至还加入了一道掌声，让本就无语的绳子，更加沉默。
“你们两个有病吧！”那黑血气急败坏地溅了过去，被灿思悟扬手一道鬼气挡住，慕邪无辜眨眼道，“怎么骂人啊。”
说罢，他转身扯住灿思悟的衣襟，往灿思悟怀里钻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灿思悟，他骂我，还骂你。”
“…………”
这下那黑影是真的怒了，将所有血气凝聚起来，慕邪却在这时悄然勾起唇角，另一手借着挡住的身躯捏起诀，在血气成型的刹那，转身将咒打了过去，挑眉肆意笑道：“跳的不好看吗？狗东西。”
那血气被困在咒印里，无法脱身，被逼急了，竟从内里发出了人声！
像是初次发声，那声音沙哑难听，就像经年未修的铁门，腐朽残缺被人推动，咯吱咯吱的刺耳，“我操-你——唔！！！”
“闭嘴！”灿思悟冷着脸闪身过去，踹了那黑影一脚，眼下一片阴鹜，话宛若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字字冰寒，“操谁？”
那鬼影彻底沉默了，片刻后才发出一声，“操！”
又是一脚，灿思悟将黑影踩在脚下，靴底撵了撵，“还操。”
慕邪关掉手机音乐，走过来捡起那音乐盒，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稀奇道：“灿思悟，你说脏字。”
“……没有。”灿思悟咳了几声，收脚的功夫，便被那黑影跑了去，看着那空荡荡的地界，灿思悟顿时愧疚地低了头，谁知慕邪却并未责备，只是惊道：“你就这么把它踩碎了！”
那可是慕家专门用来锁鬼的咒诀，竟然就这么被灿思悟两脚踩碎了！灿思悟的鬼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啊！
“……你再踩一个我看看。”慕邪不信邪的又捏了一个锁鬼诀，灿思悟抬脚上去踩了一脚，严丝合缝的咒文枷锁便裂了一道口子。
“……”慕邪微怔，再捏了一个，又被踩破。
灿思悟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只是在慕邪捏第四个锁鬼诀的时候，停下了脚，委屈看向慕邪，“不踩了，错了。”
而慕邪却在这时笑了出来，转身与灿思悟拉开距离，将手里的音乐盒放到一旁，双指夹着一张月白符纸，重新捏了道锁鬼诀，打向灿思悟。
那符纸朝灿思悟飞过去，散开成一个玲珑骰子，将灿思悟锁在其内，玲珑骰上赫然盘着一条清龙，慕邪隔着骰子望向灿思悟，挑眉道：“出来。”
虽不解，可灿思悟还是伸手触碰到了骰面上，那骰子是透明的，上面环绕着咒文，灿思悟的掌心被灼了一下，神色有些受伤，“慕邪。”
“出来。”慕邪再次清冷道，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灿思悟看了眼那清龙，手里凝聚起鬼气，化作一把虚剑，狠狠劈在骰子上，却被那骰子上的咒文尽数反射回去，如是劈了数剑，那剑气都打在了自己身上，灿思悟被打得单膝跪了下来，虚剑也顺势散去。他抬眼看向慕邪，黑眸隐隐发红，死死盯着慕邪的脸，在慕邪眼皮底下，双手捏起慕家的诛邪剑诀。
随着体内一道力量抽出，那诛邪剑便凝形在灿思悟手上。尽管剑柄上的咒文灼得他双手焦黑，他也不肯松手，灿思悟挥剑将阵斩破，眼底是藏盖不住的暴戾，他提剑步步走向慕邪，伸手在慕邪唇上按了下去，鬼气划破嘴唇，他扔了剑，将掌心覆在慕邪唇上，阴沉道：“我会生气。”
慕邪反手捏住灿思悟的手腕，咬破舌尖抵在那被诛邪剑灼伤的掌心，眉眼一弯，将灿思悟手腕的棠线盖住，“你果然藏拙啊，将军。”
其实那个鬼契，放大**的前提是——本来就有这种**。
所以，71是已经有点喜欢45了的，只是他自己以为是契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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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励城鬼高（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