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嫁娘(14)

“小七爷!!!”

一声带着惊慌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单听那声音,便能感受到其人的心切之意。

慕邪放下颂歌的双手,转身看向灿思悟,挑起单边眉头,眼神里盛满质问。

灿思悟神色如常地抬手摸了摸鼻尖,平静道:“他自己喊的,不关我事。”

慕邪道:“所以你在外面,到处宣扬我是小七爷?”

灿思悟不解地侧头,一本正经地说教道:“难道你不是么?于情,你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该尊你一声七爷;于理,姓名乃亲近之人可唤,你无字,叫你七爷又有何不可?”

慕邪故作姿态地长哦了一声,笑道:“可是灿将军,没记错的话,我是古文学专业的吧?于理,他算我长辈,叫我名字又如何?倒是你啊,将军,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直呼我的名字欸。”

灿思悟耳根瞬间红得彻底,撤去与慕邪相撞的视线,不自在地抿唇道:“别学我说话。”

说罢,灿思悟便转身走了出去,慕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不经意地偷笑,追上去围在灿思悟身侧,弯腰抬头看他,“又害羞了?”

灿思悟不作答,默默听着慕邪的打趣,只是在慕邪不看路要撞到墙的时候,扶他腰一把,眼神指了指前方,慕邪瞬间站直身子,抬手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黎衷梁脸色有些苍白,半蹲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边喘气边道:“小七爷,我听你的,话,把竹立香插在香鼎里,给他们招魂。可是,我,刚刚看,其他人都有动静,为什么,我,我女儿,还不醒……”

慕邪见黎衷梁手上的皮肤有些发青,眯眼看向黎衷梁的颈下,那一大块皮肤上赫然布满着大大小小的尸斑,看得慕邪额角一颤。

慕邪双目一凛,沉声道:“抱歉,你女儿,可能回不来了。”

“什么!”黎衷梁猛地瞪大眼睛,额前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此时他瞳孔颤动着,嘴唇微抖,竟对着慕邪跪了下来。

男人从未舍脸求过谁,哪怕是当初妻子和自己离婚,也撑着鼓气不肯低头,而此刻,他听见他的女儿可能与自己阴阳两隔时,他的那点自尊便在瞬间捻作了齑粉,抱着最后的希冀,对着小辈低了头。

“求求你了,七爷,救救我女儿,她还小,她还有大半辈子没过呢,求求你了,救救我女儿吧…七爷,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了,小七爷……”

黎衷梁的眼泪一串串滑落,手一擦,便糊了满脸,他只知道自己是位父亲,父亲的脑子里,装的都是黎司姻。

灿思悟看到这幕,下意识皱起眉,将慕邪拉至自己身后,挡住他,语气不好道:“慕邪不是为所有事善后的工具,别用这种方式绑迫他。”

磕头声不断,慕邪默默将头从灿思悟身后冒出来,歉意笑了一下,温声解释道:“她身上沾了阴孽,下边不放人,我也没办法。”

黎衷梁红着眼抬头,膝行着过去牵住慕邪的裤角,“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啊?小七爷?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灿思悟刚想踹开死皮赖脸的黎衷梁,手就被身后之人握住,灿思悟侧头去看,慕邪对他蹙眉摇了摇头,蹲下来与黎衷梁平视,轻吸了口气,手拔开黎衷梁的衣领,指着尸斑道:“你看,你已经被鬼物缠上了,她得赎债,否则,你会被阴孽耗死。”

黎衷梁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却满不在意地一把抓住慕邪的手,死死握紧不肯松开,“没关系!没关系!小七爷,我死就死了,反正烂命一条,但求求你救救姻姻,啊?求你了,求你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慕邪想抽出手却被黎衷梁抓得紧紧的,无奈妥协道:“好,我答应你。”

黎衷梁两眼一亮,慕邪抬眼瞥向灿思悟,却见灿思悟脸色阴沉,莫名有些心虚,声音都小了许多,“不过我只能帮你牵线,你得自己去找,找到了就带回来,找不到,我也没办法。”

“好!好好!”黎衷梁点头如捣蒜,终于松开了慕邪的手。

慕邪让黎衷梁先回去,到了阴时再替他牵线。

黎衷梁走后,慕邪再次看向灿思悟,灿思悟却沉着脸抬步就走,将慕邪甩在身后。

慕邪追上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指,夹着灿思悟的衣袖扯了两下,温声细语道:“将军,将军?别生气嘛。”

灿思悟转过身,凌厉地盯着慕邪,冷声质问:“是不是只要别人有求于你,无论需要耗费多少,你都会答应?”

慕邪被吼得身子一颤,反应过来灿思悟是在关心自己,不自觉地一笑,“不会了。让我做事,得加钱,我保证。”

“现在保证,下次还会,对么?”灿思悟倾身逼近,将慕邪困于两臂之间,最终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收回手臂,低声道,“算了,随你。”

慕邪弯眼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向天举着,“我真的保证!不给钱,不做事,你监督,行不行?”

说完又补了一句,打断灿思悟微张的嘴,“从下次开始。”

灿思悟被慕邪气笑,双手抱于胸前,歪头挑眉道:“随你。”

回许施轻家的这一路上,都是慕邪的发誓保证,和灿思悟语气里逐渐带笑的“随你”。

被哄着喝下最后一口补血药膳粥,又被灿思悟按着将披散的长发绑成低马尾,慕邪这才从包里翻出一团红线,又从盒子里取了三枚铜钱,穿进线中,一头绑着黎衷梁的小指,另一头绑着黎司姻的小指。

做好这一切,慕邪让黎衷梁坐在椅子上,将铜钱红线拉直,铜钱红线下放着一个穷奇案的小香鼎,慕邪拿了三根竹立香,反握在掌心,另一手压住香,往上轻轻一抬,三根竹立香便燃了起来。

慕邪将这三根香插进香鼎中,拿小针刺破黎衷梁与黎司姻的小指,血顺着红绳向中心流入,沁得那根红线颜色更加殷沉,线上三枚铜钱,慢慢开始向前移动。

慕邪道:“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亥时为阴时,你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去找黎司姻。这里有三枚铜钱,你过去后,会出现在你掌心,每过一个小时,铜钱便会消失一枚,如果三枚铜钱都没了,你还没回来,那……”

“我知道,我会死嘛。”黎衷梁满不在意道,看着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黎司姻,眼眶湿润了起来,吸了吸鼻子,看向慕邪,感激道,“多谢小七爷,如果我和姻姻都回不来了,麻烦帮我打电话给我前妻,嘿,她也是够倒霉,摊上了我这么个烂人。”

慕邪让黎衷梁闭眼,在他的头,左肩,右肩,分别拍了一下,三下拍完,黎衷梁只觉身子一轻,飘飘然地在空中晃悠了一圈,再睁眼就到了鬼界。

周围阴森一片,只有自己周围这一圈,约三尺左右的范围可见,黎衷梁看见自己掌心的三枚铜钱,自知耽搁不得,开始四处寻找着黎司姻的身影。

这地方也不算有路,只是能走,胡乱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手里就只剩下一枚铜钱,黎衷梁已经满头大汗,手脚都发着抖,可他不敢停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与黎司姻错过。

身后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伴着阴森低沉的“嗬嗬”吐气声,铁链声愈来愈近,最终停了下来。

一道哽咽的女声在黎衷梁身后响起,“爸爸?”

听到呼唤的那一刹那,黎衷梁的眉眼瞬间爬满惊喜,激动道:“姻姻?是你吗?”

“爸爸,我好怕,爸爸……”黎司姻哭得更加厉害,所有的委屈在看见父亲的瞬间爆发开来,此时她就像个找不到归家路的孩子,看到亲人了,便止不住的委屈大哭。

“爸爸,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被他们抓起来,压着走,一直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还有个老婆婆,说我不听话,要受到惩罚……爸爸,我想回家…我害怕…我好想你……”

这哭声听得黎衷梁心里酸涨得厉害,哽咽道:“姻姻别怕啊,爸爸来了,爸爸现在就带你回家啊,别怕,有爸爸在呢。”

黎衷梁谨记着慕邪的交代,只朝后伸出手去,道:“来,姻姻,抓住爸爸的手,爸爸带你回家。”

掌心覆上一抹冰凉,黎衷梁捏了捏,确认是女儿的手,脸上一喜,握紧那只手,顺着红线的方向开始跑,只要把黎司姻带到红线尽头,就是回阳间的路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手心的最后一枚铜钱也隐约要消失,黎衷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停安抚着身后的黎司姻,“姻姻别怕啊,待会,要是爸爸跑不动了,你就继续往前跑,别管爸爸,听见没?”

黎司姻抽噎道:“为什么?我不认识路,我要爸爸带我回家……”

黎衷梁把红线缠到黎司姻手上,慢慢放慢步伐,推了黎司姻一把,让黎司姻跑在他前面,道:“跟着线跑,别回头,谁叫也别回头,听见没?记好了,谁叫你,都不许回头!快跑!!!”

黎司姻听话的咬牙往前跑着,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黎司姻的眼被泪水糊住,干哑着嗓子抽泣着,试图与身后的人搭话,“爸爸?你跟上了吗?爸爸?你还在吗?爸爸,爸爸……”

最后一枚铜钱从掌心消失,黎衷梁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黎司姻的背影,无奈又心酸的苦笑起来。

小屁孩,跑起来还是那么慢,跑快点啊,再跑快点,回家都不积极,真让人怄火。

可千万要记住了,别回头啊,姻姻。

手脚被锁链铐住,追来的阴差将黎衷梁压着回去,黎衷梁不舍地回头去看,眼里流着泪,却还欣慰地笑着。

宝贝,以后爸爸不在,自己要小心些,要学着自己找到回家的路,自己一个人,也要乖乖回家。

黎司姻跟着那条红线跑了好久,跑到小腿肚都开始打颤,还是听话地向前不停跑着。

“姻姻?”熟悉的声音将她叫住。

黎司姻刚想回头,又想起爸爸叮嘱的话,小声试探道:“爸爸?”

“姻姻,快过来啊,爸爸带你回家。”那声音和黎衷梁平时说话的语气一般无二,熟悉又温暖。

黎司姻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抬步往前跑去,将那声音丢至脑后,爸爸说过,不要回头,谁叫都不要回头。

那声音见软来不行,瞬间化作厉鬼,伸手去抓黎司姻,黎司姻挣脱着抓在自己身上的鬼手,嘶吼着往前跑着,被鬼手绊倒,便用手爬,只要不回头,总能回去的。

爬了许久,手指都被磨破出血,黎司姻看着光亮,终于笑了出来,邀功似的喃喃道:“爸爸,我跑到了。”

慕邪将快燃尽的香上又补了一截,撑着下巴扫了眼床上的黎司姻,三枚铜钱早就移完了,但他不想放弃,执拗地一次次续着香,也许再等等,结局就会不一样。

终于,在第三次续香过后,黎司姻的手指动了。

慕邪眉上一喜,双指折断竹立香,将香灰兑的符水,对着黎司姻的嘴喂了下去。

符水尽数喝下,黎司姻咳了几声,缓然转醒。

“醒了?”慕邪将碗放下,将沾了血孽的红线一把火烧了,抽空随口问道,“饿么?要吃东西么?”

黎司姻缓了好一会,才沙哑开嗓,“我爸爸呢?什么时候能醒?”

慕邪看了眼旁边已经凉了半截的黎衷梁,还在斟酌怎么开口合适,灿思悟便冷声道:“不会醒了。死了,在那。”

慕邪:“……”

慕邪抿了抿唇,还欲说些什么,灿思悟却一把将他拉了出去,关门时还道了句,“节哀。”

灿思悟面对着慕邪,双手抱胸,严声道:“仁义已尽,你还想管她一辈子?不过是实话实说,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她总要学会承受。”

慕邪哦了一声,又去看了其他两位姑娘,那两位姑娘未沾阴孽,先前被黎衷梁按照指示召了魂,现下也已经恢复了神智。

吴谨行便差点,他一个人在纸人堆里,吸了太多阴气,除阴还阳需要的时间久点,大抵还需半日,才能完全醒过来。

沉默无言的一晚,黎司姻将黎衷梁火化,讨了个骨灰盒将黎衷梁的骨灰装了进去,天快亮时,吴谨行也醒了过来,便商量着次日下山返京。

下山前,慕邪撑着纸伞在荼靡林里找到了许施轻,给了她一张图纸,上面画着许沟里的地示,用金线标注了八卦的位置。

许施轻拿着图纸有些疑惑,慕邪却只对她笑了一下,摇了摇手,温声道:“许阿姨,再见。”

慕邪一行人下山后,许施轻才在图纸后面看到另一句话,上面写着——荼靡非神花,离阴转乾阳。

再翻过来,才发现慕邪还在乾卦的位置画了个圈,许施轻哭笑不得的看着这张八卦图纸,再细看这句话时,心间却是骤然一凉。

荼靡林所在的位置正对应着八卦五行里的离卦,属阴。既非神花即为鬼花,鬼花若想相抵厄运,就得种在阳卦的位置。难怪,许沟里的邪门事这么多,原来竟是卦象错了。

慕邪下飞机后,告别了吴谨行,第一时间便是去机场的打印店,将许佩松的那几张照片洗了出来,寄回了许沟里。

这是许佩松的心愿,作为朋友,理应帮他完成。

没过几日,慕邪便收到了许沟里的一封来信,是许施轻写的。

信上除了对收到照片的道谢,还有一句。

那句写着:小心,你身上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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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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