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嫁娘(13)

许沟里每逢四月皆盛雪,然非盛雪寓圣安。

许说乃妲己第十条妖尾,又沐邪泽而生,富有极强的妖力,可她到底是妲己不要的尾巴,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沾了点轩辕坟氏的大妖润泽,为次妖。

次妖的妖力会慢慢耗尽,会老,也会死。

正如人间,生人殒落会回光返照一般,次妖也一样,在命格殆尽的那几日,也会短暂回到妖力鼎盛期,化显出大妖原型。

若真打起来,以慕邪这个废物七爷的实力,定然是打不过的,不过慕七爷虽废,那灿将军可不是摆设,将军的出招往往都在瞬息之间,可单见此,又怎知他当年剑下,究竟掠过多少亡魂。

倘若真就如此结束,那该是多少人希冀的结局。

可人间总是造化纷扰,让人不尽唏嘘。

许沟里以往的阴亲配婚都在近处,将夫郎的头发、指甲、生辰八字合在一起,放进红包里包好,随意丢至路上,若被人拾去,那人便是冥婚新娘。

这种配婚方式,许说坚持了许多年,直至许佩松出生。

许施轻曾是巫祈子,身上沾有阴缘,结婚生子后,这门阴缘便落到了许佩松头上,小孩阳气浅,又能比大人看见更多的东西,有了这阴缘加持,便愈发不可收拾。

婴孩出生都带有阴阳眼,这眼在小孩记事后便会消失,可许佩松不同,他的阴阳眼是邪泽,是邪祟给他的礼物,要伴随他一辈子。

不过,好在许施轻发现得早,让小许姨给他编了红绳,挡了这阴阳眼,才让许佩松记事后也没再见过鬼。

可哪怕有了这红绳遮鬼眼,许佩松身上还是缠着阴红线,许说看到了这阴红线,便将侍眼转到了许佩松身上。

许佩松考上京大,带着许说的侍眼一并去了新京,也正是如此,那四位新嫁娘才都是新京人。

以往夫郎的新娘是捡到红包的姑娘,如今有了许佩松,夫郎能自己挑选新娘,靠的便是连梦。

托梦,结阴桃花。

在慕邪没出现前,四位新娘已然尽数选好,可就在冥棺要回云滇的前半天,慕邪来学校上课了,就坐在许佩松身边。

慕邪是合太岁的命格,又邪门至极,对邪祟而言,是绝佳的婚配之体,不冲反宜。

慕邪其人,身如月雾里来,肤若烟棠盛雪,十**岁的年纪,发间染白,唇间血色渐少,倒更是添了一笔清冷寒峻之意。

可他一开口,声音虽如人一般偏冷,又偏偏压带着一恰温柔,好听得让人瞬间放下防备,甘愿沉浸其中。

“下午好。”他启唇轻道。

短短三个字,除却给许佩松的开心外,还让另一位夫郎临时改了婚配选择。

也就是那时,许佩松接到了阿嬷的电话,让他邀请同学来参加婚礼,虽没指名道姓的是谁,可阿嬷也知道,许佩松在学校,总共讲上几句话的,只有慕邪。

许佩松并不知道从云滇到新京,坐巴士的话,一天根本到不了,毕竟他来新京也是坐的这辆车,或者叫,棺。

除此之外,他也没坐车去过别的省市,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认为,从云滇到新京,就是这么久的车程。

阿乜告诉他,婚礼在村子中心举行,不过是想让他在婚礼那天带慕邪去村子中心的古屋下山,自始至终,许佩松都不知道婚礼究竟是怎样的,阿嬷只告诉他,新娘是外姓。

就在那日,婚礼的布锻不够了,许佩松下山买布回来,去给小许姨送布时,小许姨才告诉他冥婚的事。

许佩松在许沟里生活了快二十年,哪里听说过这种事情,他只觉得荒谬,觉得迂腐,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冥婚这种习俗!

不过他更担心的是慕邪,小许姨告诉他,慕邪是这次冥婚的新娘,许佩松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刻,心里宛若被人同时扎了千百把刀子,已经没有空隙再挨,却还要用负重的心脉苟延残喘。

许佩松本以为,全天下的婚礼都是一样的,会用红布和白布交织在一起,他本以为白色代表的是荼靡,代表的是佛祖的祝福,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白色居然代表的丧葬。

慕邪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他却害了慕邪。

许佩松回到家找不到慕邪,还被一个穿得很奇怪的人一掌打晕,再醒来时,天都晚了。

许佩松直觉,那个出现在他家,穿的奇奇怪怪的人,就是要强迫慕邪,要慕邪和他结婚的恶鬼!

醒来后,许佩松就跑到小许姨家,让小许姨帮他牵线。

牵线这种术法,正邪两道都会用到,只需用红绳一端牵着人的手指,另一端牵着椅姑,椅姑便会带着线人魂体去异界找人。

这种术法也有风险,但凡线人在异界被破坏后还未醒来,便会在异界销毁的瞬间一同死去,且魂体不全,永无来世。

若想回来,轻拉三下红线,椅姑便会将人带回。

许佩松便是用这种方法进入的幻鬼,许施轻比他更早进去,看到许佩松时,只剩惊讶,却也没责备他。

许佩松本来只是怀疑,怀疑灿思悟是强迫慕邪成亲的恶鬼,可在他看到灿思悟把慕邪弄晕过后,他更确信了,灿思悟就是那个不要脸的恶鬼!

许佩松本着讲道理的原则,初来还试探一番,哪知那个不要脸的恶鬼居然还想招魂!

他气不过,也不顾阿乜的劝说,冲了进去拦住慕邪,是鬼又怎样,鬼就能不要脸吗?鬼就能把人这样那样吗?看慕邪那小脸都白了!更何况,难道让他眼睁睁看着慕邪羊入虎口?

他做不到,他是慕邪的朋友,他要救慕邪。

计划还没落实,就被阿乜拉走,也就是在他摘荼靡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骂错了人。

许佩松不经意间在荼靡林撞见了十尾准备的轿棺,他不知道家中是怎样的情况,他此刻只想着给慕邪争取逃跑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死死抱着棺材板,不让棺材板合起来。

慕家清龙出式那刻,许施轻拉动了红线,及时出了幻鬼,所幸慕邪与十尾之间,胜利的是慕邪。

许施轻出了幻鬼,许佩松却没有,哪怕他到死,到他生命殆尽的最后一刻,他也庆幸自己帮到了慕邪,没有害了慕邪。

只是他到死也不知道,他的付诸一命,并无分毫作用。

哪怕许佩松早早的出了幻鬼,慕邪也能算好时机出来,他相信灿思悟,把生门全压在了灿思悟身上。

可如今慕邪却想着,如果那时他等了,等许佩松出来了再杀十尾,许佩松现在,会不会站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灿烂的笑……

慕邪握住干花花束的手指不断攒紧,苍弱的脸色更加惨白,憋红的眼尾渡着棠,不断颤声哭喃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许姨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拿手去揩慕邪脸上的眼泪,“哭什么啊,你这孩子,都说了不怪你了,怎么还哭起来了?诶哟…我这……”

“没有哭,我只是还有好多话没说。”慕邪低头抿着唇,将哭腔忍回去,装作平常一样,小声说道,“可以,给我一天的时间么?就一天。”

就一天,作为唯一的朋友,送许佩松去往生。

小许姨沉默了一瞬,温柔道:“当然可以了,你是夫郎的朋友,你陪着他,他会很开心。”

慕邪拿着花一路跑回许佩松家,把干花一放,一把抓住正埋头煮药膳的灿思悟,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慕邪的气血尚虚,驱动不了纸人,自己又不记得路,只好让灿思悟带他去荼靡林。

灿思悟大抵是猜到了什么,沉默不语地牵着慕邪,用缩地阵传到了荼靡林,一大片的雪色,慕邪忍着眼睛的不适,摘了一朵荼靡,放到灿思悟手心,低声说道:“你拿着这个,跟着我学,看清楚啊。”

慕邪两眼通红,低头做着手诀,因为心急,捉妖术法又没学全,总是出错,越错声音越颤抖,手指渐渐拧成一团,胡乱捏着,“不对,是这样……不是,也不是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慕邪。”灿思悟沉声叫住他,眼底晦涩不明,走过去小心地伸手将他揽住,“别急,慢慢来,我陪你。”

慕邪向前走了两小步,把头抵在灿思悟肩上,将藏起来的脆弱,试探着展现一角,此时他安静地哑声说道:“灿思悟,是不是只要我再撑一会,许佩松就不会死。”

灿思悟轻揉了下慕邪的头发,温声道:“不是。你若总为自己先前不知晓的事情有愧,那该多累。不必所有好坏皆往身上揽。慕邪,人间大义归是你,妒恶嗔愧我承背。”

灿思悟说这话的语气与平常并无区别,可慕邪心间却隐约有了别样的触动,轻抿了下唇,靠着灿思悟闭眼休息了片刻,退出他怀中,仔细回想了一遍补魂的咒诀。

慕家有一种祖传的补魂复生术法,可助魂识不全之人补全魂魄,再入轮回往生,只是这种术法能补全魂魄,却也会造成些许记忆的偏差影响。

不过,来生总归比忘却要好。

补魂需要用到花木,取花木草魂补人残缺之魄,慕邪只将那两章看过几遍,并没实践过,如今平复下来,试了数十次,终于将手诀记起,让灿思悟跟着学。

慕邪那时给灿思悟灌了大半的血,现在他体内应当还存有一些,借灿思悟之手使补魂术尚有成功的几率。

果不其然,最后一个手诀捏完,一缕花魂从荼靡花中凝聚了出来,慕邪眉间一喜,抓着花魂牵着灿思悟往小许姨家中跑,将窗上的铃铛取下,和花魂放在一起,对灿思悟说道:“看好。”

灿思悟点头,跟着慕邪再做了一遍手诀,补全了许佩松殒落在幻鬼里的魂魄。

铃铛重新挂了上去,慕邪将铃铛摆正,温声说道:“见此花者,恶自祛除。好朋友,一路走好。”

铃铛随风响了起来,清脆空灵。

铃声在说,再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棺
连载中Yoo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