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空气潮热所生的,为瘴气,使人致疾,而由阴鬼棺尸腐气所生,则为阴瘴,使人致幻。
轻则鬼打墙,将人桎梏于一处不得解脱安生,重则鬼遮眼,于不知不觉中顶替了身旁之人的位置,与之朝夕相处,直至阳气殆尽。
阴瘴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即便身旁之人已非原人,事事习惯也不会改变,其身阴气人息错杂,哪怕是懂行的,也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更何况,阴瘴通常伴着幻鬼一起出现,幻鬼通体漆黑,鬼爪遮天即是一方小天地,将人神妖鬼共困其中,天阴落雨,耗生人阳气。
在先前古时,还有一种差事,专门替官家制造阴瘴,给官家已丧却未婚配的子女配阴亲,这门差事由活人担使,名唤——巫祈子。
巫祈子一职,最早考究至殷商古朝,轩辕坟氏九尾妖狐,便是在阴瘴时替了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的身躯,在殷商史上画了一笔活色生香的祸国妖妃。
妲己为商纣王殉情殒落后,其砍下的第十尾,被西王母带到了西山,做了宫殿地基,西王母神宫沉后,原宫殿的位置因神泽多年,长出了重瓣荼靡。
佛语说,荼靡是开在天上的花,见此花者,恶自祛除。
可荼靡于人间来说,便不再是神花,凡人受不住天神的恩泽,神花也便成了鬼花,漫山遍野的重瓣荼靡,势必会引来邪祟与不幸。
这妲己第十尾,便是在那荼靡邪泽下,受恩化了人形,苏妲己一生痴沉情爱,她的妖尾亦是如此。
可妲己虽得尽宠爱,也落得个和商纣王共焚的下场,她的妖尾不甘心,便要让天下所有人都恩爱不渝。
于是,数年后,西王母神殿旧址上,便落下来许沟里这座村庄,十尾是第一个建村的人,她给自己取了名字,叫许说。
许说相信人间情爱,许沟里的生活也淳朴安乐,直到村中突然因病死了一位十**岁的少年人。
少年人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从化成人形来算,也才十多岁的许说,看着这幕有些心疼,便生出了为其配婚的想法。
心中的邪念一旦产生,便无法收回。
苏妲己当年为迷惑纣王,心急布瘴,断的便是她这条尾,所以她也知道怎么布瘴,她需要培养一名巫祈子。
有了想法之后,许说自己尝试着布过几次瘴,把村落的布局修改成卦盘模样,失败数十次过后,终于成功了一次。
有了一,便有了二,经年下来,许说已经从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成了一百四十三岁的老人,她只是苏妲己断掉不要的一条妖尾,她活不长,但她想在临走前,还能为自己庇佑的这些村民,主持最后一场婚礼。
许说一生只教了两个巫祈子,一个是许施轻,一个是小许姨。
许施轻刚开始并不知道巫祈子是做什么的,那时她才**岁,只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阿嬷让她去学,她就去了,等她知道巫祈子是做什么的时候,已经配完一场冥婚了。
许施轻接受不了用活人给死人配亲,也因为她年幼阳气薄,配阴婚作悔,被其他等着配婚的阴鬼报复,失去了说话和听音的能力,彻彻底底成了聋哑人。
一晃成人,村里的教书先生许禾,并没因这件事嫌弃她,反而对她疼爱有加,和她成了亲,生了许佩松。
许施轻毕竟做过巫祈子,许禾也因此遭殃,在领完书回村的山路上,撞上了鬼打墙,被山狼吃了个体无完肤。
许佩松也不得好过,婴孩小时候都能看见邪祟,那些鬼怪就成天吓他,把许佩松吓得嗓子都哭哑了几次,好几次许施轻还以为她的孩子也哑了,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许施轻和小许姨关系好,小许姨喜欢这个孩子,替他做了好多护身符,拿自己的头发给他编了红绳,戴上后才渐渐好了起来,可时常还是会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
也正因为如此,许佩松在村里也没有朋友,只能和小许姨说说话。
许佩松捡了许禾的读书脑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本以为能交上朋友,却没想到他们这个系,人这么少!
人少还古怪,许佩松见人有些拘谨,外人又看他小动小作的,觉得他猥琐,也不跟他讲话。
也就慕邪心大,上课随意找座位,书一放,AD钙奶的吸管一插,顺手往旁边一递,“喝么?”
这不过是慕邪的个人习惯而已,不管是谁坐他旁边,他都会这么做,只是对从小缺少关注的透明人而言,慕邪此刻就无异于周身渡着光的在世菩萨。
再后来,许佩松会刻意等慕邪选好了座位,再去坐他旁边,这样,他的一天就能得到一个问候,这个问候,能让他开心一天。
只是,许佩松自己不知道,许施轻也不知道的是,许佩松从出生起,就被选为了下一个巫祈子。
许佩松会被吓哭,是因为他身上有阴红线,吸引了太多鬼物去他身边,小许姨的红绳,不过是帮他挡了阴阳眼。
同龄人不和他玩,也是因为小孩能看见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害怕许佩松身边缠绕的吓人黑气,本能的疏远他。
许佩松的神神叨叨,也不过是被邪灵短暂的附身,借着他的口,说出了些不为人知的邪门真相罢了。
许佩松邀请慕邪来许沟里参加婚礼,是阿嬷的意思,阿嬷在村里德高望重,再加上阿乜一直关心他在学校交友的问题,他便应了下来。
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了一句,哪知道慕邪真的点头同意了,比起阿嬷,他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许施轻说着是去阿嬷那里帮忙,实际却是打着帮忙的幌子,让阿嬷停下,阿嬷不同意,把她赶了出来,她回到家才见到了慕邪。
许佩松不知道,可许施轻知道,慕邪是个好孩子,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慕邪去冥婚,于是她又去找了阿嬷,一次次的让阿嬷停止这种损阴德的事情,一次次的以失败告终。
四月十四号那日,许施轻带慕邪离开,不是害他,是救他。
慕邪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想这么一个美好的孩子,生命永远停留在十九岁,他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巫祈子布瘴是在荼靡林,而下山的路径不是来的那条山路,是相反的方向。
见荼靡则返。
许沟里的布局是个卦象,九相迷卦,不同于正统五行八卦,邪灵歪道的卦盘,破卦的门道在卦心。
只有这个废弃的旧屋,才是出山的正确位置。
许施轻没想到的是,迎轿的位置早就变了,到底是自己教出来的巫祈子,许说对许施轻的心慈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许施轻忘了,在许沟里,处处都是许说的侍眼。
无论她带慕邪去哪,只要还在这座山上,慕邪就必须做这个新娘。
许佩松得知慕邪冥婚的消息后,同样想带慕邪离开,只不过他慢了一步,刚进门就被灿思悟一掌砍晕了过去。
纸人带灿思悟去荼靡林时,小许姨看见了纸人一角,却没有作声,慕邪是个聪明孩子,夫郎这个朋友交得很值。
可她是现任巫祈子,为了夫郎不被下一个迫害,她不能配婚有悔,她能告诉的都告诉了,剩下的,就靠慕邪自己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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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落下,小许姨看着荼靡林外的瘴气,心中暗忧。
夫郎还没有醒来,十尾还不能死啊,再等等吧,等夫郎醒来再杀十尾。
咔嗒一声,桌上的碗裂了,筷子从中折断,细小的白米稀稀拉拉散落在地上,一串细珠落盘之音。
“夫郎!!”
小许姨冲向床头,许佩松正端正的躺在床上,手上的红绳断开,脸色瞬间煞白,小许姨颤抖着手,上去把红绳打了个结,却怎么也系不上,一遍遍试着,一遍遍给自己心口戳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施轻惊慌失措地跑进屋,在门口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许佩松,一步步朝他挪去,每一步都宛若坠了千斤重的石头,挪的不是步子,是拧成死结,凌乱不堪的心扉。
许施轻自欺欺人地用手语给小许姨比着:夫郎怎么还睡着?你是不是给他吃了助眠的花茶了?还要睡多久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带夫郎回家?
小许姨看着许施轻脸上近乎天真的眼神,对着许施轻一下子跪了下去,哭念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施轻却与小许姨对着跪下来,继续比着:怎么了?回答我,是不是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带夫郎回家啊?
小许姨忍不住膝行挪到许施轻面前,抱住她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的说着道歉,说着对不起。
许施轻彻底死心了,双手垂下,愣愣的看着床上的许佩松,明明已经哑了几十年,却还是哭出了声,她的声音像是在粗石上摩擦的牛皮鼓,沙哑难听,却听得让人心揪。
痛哭过后,许施轻强撑着揩泪起身,提着灯在荼靡林里捡了众人回去,散了阴瘴,在纸人堆里找到昏迷的吴谨行,将他背了回去。
那日,灿思悟踹散夫郎的魂魄,丧嫁队伍又恰好和吴谨行二人撞上,那夫郎婚成不得,便临时占了吴谨行的形,入了幻鬼。
毕竟阴婚最终还是要在幻鬼内礼成,若有新娘血亲在,便更好不过,食了那血亲灵肉,可保婚嫁和睦。
只是没想到,阴亲没结成,反倒被慕邪一把端了十尾的老巢,如今十尾已死,这在许沟里延续了近百年的冥婚习俗便能彻底了断了吧。
许施轻替慕邪调了补血的药膳,每次把药膳端进慕邪房内便出门了,等慕邪清醒过后,便忍不住叫住了她。
慕邪不会手语,许施轻像是知道慕邪会问她话一般,早早地备好了纸笔,拿给了慕邪。
慕邪接过纸笔,歉意颔首,写道:阿姨,许佩松呢?
慕邪觉得奇怪,他醒来到现在,都快一天了,还没看见许佩松,按照许佩松的性子,应该睁眼就看到他才对,这么久不见,属实奇怪。
许施轻看着纸上的字愣了许久,久到眼眶变红,翻涌起泪潮,才翻页写下:夫郎被他阿古接去住了,这里他住厌了,不想回来了。
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许施轻微笑着将本子递给慕邪,在慕邪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及时打断了慕邪,红着眼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要去忙了,留下慕邪便转身离去。
慕邪看着本子上的字,抿着唇久久不语。
他记得许佩松说过,他阿古早就去世了,所以,许佩松也走了,是因为他么……
慕邪穿好衣服,拿着本子去找小许姨,小许姨见他来了,还打笑了一番,“哟,长头发更像小姑娘了呢。”
慕邪看着小许姨红肿的眼眶和她有些牵强的笑容,漠了好久,才抬手抹了把憋红的眼尾,颤声道:“抱歉。”
小许姨笑了一声,把慕邪牵进来,道:“道什么歉啊,不怪你,你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窗檐上飘动着铃铛,那是以前没有的,小许姨拨了下铃铛,回过身,温声微笑道:“夫郎小时候天天哭,哭得让人那叫一个头疼,你都不知道我和他阿乜有多烦他。
不过啊,我和施轻姐都知道,夫郎是个好孩子,只是命特殊了点而已。
我还没告诉过你吧?夫郎有阴阳眼,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你别看他有时候神神叨叨、畏手畏脚的,他不是病了,他只是比别人特殊一点。
人嘛,就是这样,趋众。他就这么摆在那里,人们有想法也不会轻易开口,没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但只要有一个人起头了,后面的人就会跟着附和,对或不对,事是与非,大抵都定了型。
你说他不好,他也说他不好,我犹豫再三,也会跟着说不好,因为我不想做那个异类。
夫郎就是这样,小朋友一个两个不和他玩,说他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自然而然的,连大人都会疏远他。
他是不是只带你来我这玩过?其实是因为夫郎只有我这能来罢了。
他喜欢你,把你当好朋友,愿意做那些事情,就让他做,你不必有愧,你不是他,我也不是他,我只知道,夫郎最后都没松开手,说明他不后悔。
你听,这个风铃是不是很好听?”
小许姨说罢,从柜子里拿了一束荼靡干花,递给慕邪,说道:“这是夫郎先前摘给你的,荼靡花期只有一个月,他说你喜欢,就做成了干花,他希望你能收到佛祖的祝愿,见此花者,恶自祛除。”
【许说(shui):十尾。苏妲己布瘴替苏护之女是胡扯的,妲己的故事请认准《封神演义》,切勿听优啊瞎扯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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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嫁娘(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