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空灵的铃铛声在死寂的夜晚响起,伴着孩童的咯咯嬉笑,荼靡花雨漫天倾落,浓郁的花香拼命往人鼻子里钻着,几乎是瞬间,整个屋子都被鬼火照亮。
房梁上挂满红白双布,房柱上贴着大红喜字,喜字下面是倒着的奠字。
灿思悟在花雨中晃神的刹那,便被一股力量拽走,锁进了红棺内,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换上了喜袍。
灿思悟眉头一皱,伸手拍打着棺盖,却无济于事,匆忙照亮鬼火去看腕间棠线,棠线忽隐忽现,时而红得烈焰,时而淡得几近不见。
棠线不稳,止不住的愤怒瞬间爬上灿思悟的眉梢,他两眼通红的去踹棺盖,却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这棺材设了咒,若有意毁棺,则会被成倍的力度反噬回去。
四位新嫁娘被阴童引着梳妆,阴童青灰色的小手抓着新娘的头发,将发丝盘成一个好看的发髻,拿着凤冠戴在头上,插上发钗固定。
每梳一次头发,嘴里还会念叨着一句祝福词,那阴童即为喜婆。
“请起身,小娘子。”阴童的脸上打着两团规整的腮红,看上去像纸人一般,轻飘飘的拉着新嫁娘起身,一件又一件,将繁冗复杂的嫁衣给新娘穿上。
在阴童要去扯掉慕邪绑在手腕的发带时,慕邪手指动了动,躲了过去,阴童做过这个动作,以为已经拆了下来,便没再继续,拿了盖头给慕邪盖上,牵着他走了出去。
门口停放着白色花轿,阴童先走过去掀开轿帘,护着新娘的头,把新娘送进轿中,待新娘坐好后,又在新娘手中递了一枝荼靡。
坐入轿中,慕邪松开花,机械地结起了印,意识深处,慕邪同样拼尽全力抵挡着禁锢,费力地结着印,结印速度虽慢,但动作精准,好不容易散魂令成,轿内的慕邪吐出一口污血,终是笑了起来。
棺中,腕间棠线已然全无,灿思悟愣了半晌,眼里布满血丝,嘶吼一声,也不顾反噬的力量有多强大,咬着牙一脚踹开了棺盖。
这一脚的力道尽数返还回来,灿思悟漠然将口中的污血咽下,红袍飞舞,他颤抖着手,结下诛邪印。
诛邪剑从慕邪体中召出,出现在灿思悟手里,他体内是慕邪的捉妖血,诛邪剑自然的收起驱鬼咒,任他驱使。
洁白的荼靡花瓣铺出一条路,白色花轿由阴童抬着,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轿内的新娘手握荼靡,嘴角带着诡谲的笑容,除却慕邪,他只将手握住棠线所在的手腕,下意识地不想让人看见。
这是唯一的破绽,他用发带遮住棠线,也是避免被狐狸发现。
在与灿思悟共浴做戏时,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白布上的绣花,脑内思绪迅速接上,便是那时,他突然看懂了嫁歌的内容。
小许姨是反着写的,上面的文字,根本不是什么民族文字,而是殷商古字,他是古文学专业的,也算精通各类古文字,回想着纸上的内容,试着翻译了一番。
上面的歌词大意写着:夫郎殒,头七窗,新嫁娘,面靥妆。
剩下的不甚重要,可头一句,清楚明白的写着,头七。
慕邪上车那天,是四月八号,在车上睡了整整一天,当晚是第一场荼靡花雨,往后的每一天,算至十四号,正好七天,所以婚礼在四月十四号,因为那天,是所谓夫郎的头七。
这一切本都对得上,可吴谨行口中的日期又与实际不符,这便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在现实世界里。
姑娘们一直未醒,是因为魂识不全,那日撞见黎衷梁脖颈上的尸斑,特意让灿思悟去看了一番,地上有白米和三根折断的筷子,说明黎衷梁招过魂,只是招回的是不是黎司姻的魂,便不好说了。
再者,以黎衷梁见鬼只会唱大悲咒的水平,慕邪并不认为他还会招魂。
所以,这种种现象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东西再告诉他方法,让他去自投罗网的方法。
至于告诉黎衷梁招魂方法的那个人——
“呃——”
“吴谨行”被灿思悟从背后一剑刺中,痛吟一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喊声,艰难地转过身看向灿思悟,眼睫因疼痛疯狂颤动,“小……灿?”
灿思悟眼眸冷若冰霜,将雪白长剑重新指向吴谨行,阴沉开口道:“我说过,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是我的,尔敢肖想!”
慕邪重新缠上荼靡花案那日,碗筷是“吴谨行”递的,慕邪察觉到异样,不肯吃饭时,他又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变着法哄慕邪吃饭,众人都在一旁看着,慕邪耐他不何,只能吃下,吃过后,身子便加速虚弱,他想把慕邪耗死。
他掐准了慕邪的心思,慕邪不确定这里有多少是活人,又有多少是监视,掐准慕邪不敢当众跟他翻脸,逼着慕邪自己把自己整垮。
可时间到了,慕邪没死,他只好把时辰回调,继续耗着慕邪,他算计着慕邪死亡的时间,却一次次失败,直到他发现了慕邪手腕的棠线。
慕邪结过鬼契了,慕邪死不了。
他着急了,他找到黎衷梁,教黎衷梁招魂的方法,让黎司姻醒来,让黎司姻警告慕邪,让慕邪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他真的将慕邪的心思拿得很准,笃定慕邪不会让黎衷梁死去,他要逼急慕邪,逼慕邪自己断契。
只有慕邪的鬼契断了,才能见到狐狸本体,因为自始至终,能见到狐狸的,只有死人。
慕邪是捉妖世家,肯定知道这点。
于是,他故意将侍眼的本体展现给慕邪看,让慕邪越发确定幕后主使的是狐狸,只是他没想到,慕邪居然真的在侍眼的监视下,与灿思悟同房!
他不甘嫉妒,把荼靡的影响减淡,他是想要一个百依百顺、夜夜琴瑟和鸣的慕邪,可前提是这个慕邪是他的啊!明明他才是慕邪的新郎啊!灿思悟又算什么呢!
浴房那次也是,他以为慕邪不吃饭是还尚存理智,心怀庆幸,可慕邪是被灿思悟抱着出来的,他又不确定了,想去看慕邪手腕的棠线,却被灿思悟抱着躲过。
“吴谨行”脸部扭曲起来,转动着脑袋,发出凄凉的笑声,他将样貌变回原来的模样,竟是一位清秀俊朗的青年,他伸手覆在伤口处,将剑痕复原,语气有些伤心的说道:“凭什么穿喜袍的还是你啊。”
灿思悟抬眼望去,哼笑一声,将头一歪,冷漠说道:“就凭,从一开始,慕邪问的,便是本将的棺。”
青年叹了口气,道:“可慕邪该是我的新娘啊,他是我亲自挑选的,我好喜欢,怎么办呢?”
“可以想想。”
灿思悟勾起唇角,笑得极度阴鹜,快速闪身过去,一手推着青年的肩膀,一手将剑刺入青年小腹,轻轻一转,诛邪剑上的驱鬼咒显现出来,青年被灿思悟推至墙上,不可置信的握住剑身,向前佝偻着身子,“怎么…会…你……”
“说了,就凭慕邪第一个问的,是本将的棺,结的,是本将的契。”灿思悟阴郁的歪头,将剑拔出,神眼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抱歉,如今想想也不行了。”
诛邪剑出,雪白剑身上散发着黑色鬼气,面前的青年在鬼气散尽的同时,彻底灰飞烟灭。
灿思悟提着长剑,走到轿前,挥剑将阴童驱散,掀开轿帘,将慕邪的手扯了过来,此时也顾不上动作温柔,他正在气头上,婚契成型,本就会放大**,那可是鬼契,才不讲人间什么隐忍退让,只讲究从心。
丢掉剑,灿思悟伸手去拆慕邪手腕紧缚的发带,慕邪却倏地将手腕转换了个方向朝下,一脚将灿思悟踹出了轿外几米远的距离,狐狸爪落下,正是灿思悟先前站着的位置。
狐狸爪没抓到人,便将爪子探入轿中,搂着慕邪的腰将他带出,盖头落下,慕邪蹙眉紧闭双眼,嘴角还干涸了一道血痕。
他将手腕划了很多道口子,即便发带拆去,不细看也分不清哪条是结契棠线,他早猜到灿思悟会来看,也早早的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啊啊啊啊啊啊!好大的狐狸啊!!!”
黎衷梁拖着黎司姻的手,撒了命的往前跑,也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早就不是他女儿了。
灿思悟坐在地上紧盯着慕邪的手腕,诛邪剑却突然动了起来,飞回灿思悟手里,带着灿思悟赶往黎衷梁的方向。
“姻姻别怕啊,有爸爸在,爸爸保护你!”
黎衷梁拽着黎司姻跑着,自己已经怕得一身冷汗,还强装镇定的安慰着女儿,看到灿思悟后,瞬间喜上眉梢,激动喊道:“小灿!!!”
“松手!”灿思悟吼了一声,黎衷梁却下意识的将黎司姻的手握得更紧,直到手臂传来阵阵刺痛。
灿思悟一手抓住黎衷梁肩膀往身后一带,挥剑斩断深入黎衷梁手臂的鬼手,一道辟邪符贴在他脑门,冷声道:“别乱跑。”
辟邪符还是灿思悟先前偷喝慕邪的AD钙奶,慕邪生气得偷偷半夜起来,贴在纸伞上的,被他收了起来,如今正好用上。
普通辟邪符对他没用,不过躲避些邪祟还是可以的。
黎衷梁也不敢乱动,护着脑门上的符纸,小碎步挪到一旁,看了好一会才哇的一声,奔溃大哭起来,“小灿呐,我女儿是不是死了啊……”
“没有。”灿思悟手捏紧剑柄,招招致命,不知是说给黎衷梁还是说给自己听,“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死的,慕邪也不会死。
天出异象,桃藤轻灼了灿思悟一下,提醒着灿思悟这番异象。
灿思悟抬头去看狐爪之下的慕邪,却见他缓缓抬起了手,在空中画了条线。
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灿思悟却心间一喜,将月白符纸拿出,提剑点在符纸上。
清龙应式破阵,冲破被鬼手笼罩的苍穹,这数日不见月光,无非是被那黑鬼手遮住,如今鬼手被清龙吃去,显出空中一轮血月。
他们分明还在荼靡林里,那三位姑娘的原身,也还躺在小巴士的行李舱中。
灿思悟看向车顶处,果真看到了跪着的慕邪,飞身过去将他抱着,却在第一时间,慌乱的去看他手腕的棠线。
“怕,什么。”慕邪虚弱出声,抬手点在灿思悟鼻尖,“还在。就是,有点晕。”
放了这么多血,他还能撑着说几句话就不错了!还好进入深度意识能使用散魂令,也幸好散魂令散出的魂魄禁锢在了他自己体内。
轩辕坟氏的妖狐在血月下散开九条尾巴,舔了下狐爪,道:“你命真硬啊,还没死。”
慕邪没力气抬起双手,只能垂着手结印,将散去的魂魄复原,腕间棠线瞬间显现出来,他靠着灿思悟肩膀休息,得意的笑了笑,虚声道:“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我有,灿将军呢,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灿思悟手握着慕邪手腕,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那道棠线,心中的阴鹜顿时散开不少,不自觉的勾起了唇。
“笑,什么?”慕邪疑惑地蹙起眉,督促道,“快,打啊,打完记得,送我,去医院啊。”
说罢,慕邪便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灿思悟将诛邪剑拿起,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狐狸,一挥剑,身后竟瞬间涌起滔天鬼气,他一身鲜红喜袍和那三千青丝,在鬼气中飞舞,在这翻涌的鬼气中,他却使出了慕家的清龙九字真言诀。
清龙腾空而起,龙身却缠绕着层层鬼气,任谁看都会觉得诡异至极,哪有驱鬼的神兽和滔天的鬼气缠绵在一起的!
双重力道打在狐狸妖灯处,灿思悟从清龙中显出身形,一剑刺入狐狸心房,将狐狸的妖灯碾碎。
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灿思悟微张开嘴,伸出手猛地攥紧,倒落在地上十余米高的狐狸顺势消散不见。
又是一剑飞过去,将黎衷梁身后的“吴谨行”打散,不知道黎衷梁被那邪物跟了多久,也不知道此时真正的吴谨行又在何处。
解释一下71需要散魂的原因:①婚契的契给三魂七魄打上烙印,散去一些,棠线就会减弱,甚至消失不见 ②71和其他新娘不同之处在于,只有71的魂魄是全的,他要想和其他新娘一样,就必须主动散魂 ③他是在上花轿后散魂的,此时散魂可以让他恢复一点理智(他也怕和配对的新郎啪啪,他不知道新郎是45)
其实那个符纸是没用的哈哈哈哈哈,那是71画给45的,他怎么可能拿咒打4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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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嫁娘(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