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在最后一行字摩挲了一番,慕邪诧异挑眉,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平静地将最后一行字撕去。
纸张撕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少年躺在太师椅上,一腿曲起,一脚踩着地,合上双眸,在太师椅荡开的月色中,打了个响指,将撕下的善意烧毁,化作灰烬散在风中。
慕邪在摇晃的太师椅中浅浅睡去,耳钉白光微闪,灿思悟无奈地将慕邪从椅中抱起,踹开房门,将他放在床上,贴心地替他盖好被子,却不知何时惊醒了慕邪。
“灿思悟。”慕邪低声喊住灿思悟,半睁开眼,眼色朦胧地看向他。
灿思悟回过身,“嗯?”
慕邪将被子拉高,盖住鼻子以下,轻声问道:“你会杀了我么?”
灿思悟眼里盛满疑惑,将头歪向一边,高高的马尾也随着歪头的动作向一边偏去,“什么?”
“会么?”慕邪又问了一遍,露在被子外面的双眸,宛若勾人的魑魅,半阖着看着灿思悟,“会杀了我么?”
“不会。”灿思悟沉声答道,不知晓慕邪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却还是走到他身边,坐在床侧,对上慕邪的眼眸,语气郑重得宛如宣誓,“永远不会。”
那双好看的眼眸弯了起来,慕邪含笑自语道:“所以说,我只相信我自己。”
灿思悟想说,还可以相信他,但最终吐出口的,却只是一句,“睡吧。”
新京的四月下旬,月亮格外的圆,坦荡荡的悬在黑夜里,撒了一地的月光。
又是睡到自然醒,慕邪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走到整点的时候,慕邪猛地睁开双眼,掀开被子赤脚跑下了床。
想起来了!去云滇的时候,没请假!
慕邪火急火燎地从书堆里翻出手机,把黑名单里的张远放了出来,颤巍巍地发了条信息过去。
【87级古文学(1)班慕邪:远哥,你且听我解释![猫猫委屈图]】
【张远:哈哈,你是谁啊?我们班有叫慕邪的同学吗?没有吧,哈哈:D】
【87级古文学(1)班慕邪:远哥,我错了![猫猫下跪图]】
【87级古文学(1)班慕邪:远哥你有所不知,因为许佩松同学去世的消息,我最近一直情绪低迷,一时忘了跟您请假,我真的知错了!】
这条信息刚发过去,张远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慕邪倒吸了一口凉气,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远哥。”
“慕邪你说清楚!谁去世了!!谁!!”
电话那头几乎是吼着的,除却语气里的气愤外,更多的是不相信和震惊。
慕邪下意识的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吼完才拿近耳朵,抿唇沉声道:“许佩松同学。前些日子去世了,抱歉,远哥,现在才通知你,我以为许阿姨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没说。”
张远捏紧山根,闭上眼吐了一口浊气,还抱着一丝希望,“慕邪,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是真的。”
空气宛若暂停了几秒,电话那头才再次出声,“嗯,知道了。你最近也不用来学校了,不是对你处分!咱们系人本来就少,不是老师夸张,你们每个人对老师来说,都像是自己的孩子……”
张远在电话里哽咽起来,慕邪默默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换睡衣,一般这种时候,就是远哥发表真情实感的时候,不讲个半个小时,是不会停的。
那头,张远还在哽咽,时不时拿纸巾擤一下鼻子,“许佩松,老师记得他,皮肤黑黑的,不怎么爱讲话,长得挺帅气一小伙,怎么就……对不起,老师有点控制不住……慕邪啊,老师平时说你几句,你别放在心上,老师是关心你才说你……”
“……所以啊,老师希望你们都好好的,知道吗?慕邪?慕邪?”
“在呢!”慕邪把牙膏泡沫吐出去,把手机拿了过来,一套标准模板说出去,“知道了,远哥,远哥都是为我们好,我绝对不会让远哥失望的!”
“嗯,你有这个想法就好。行了,你也别太低沉了,整理好情绪,我把系里的课调到下周上,给大家都放一周假。”
挂掉电话,慕邪看着镜子里长发的自己,莫名来了兴致,想尝试着扎一个和灿思悟一样的马尾出来。
对着镜子扎了半天,头发越弄越乱,扎到后面直接烦躁,冷着脸顶着头炸毛走了出去。
院中,灿思悟正拿树枝练着剑,手上虽拿着树枝,可那一招一式,皆利落清爽,苍劲有力,束起的高马尾随着那身姿摇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好看的弧度。
最后一招使下,灿思悟随手将树枝插在土里,抬头看着这棵玉兰树,余光瞥见树后默默冒出一颗白发的脑袋,吓得灿思悟一个激灵。
待看清慕邪的模样后,灿思悟又忍不住勾起唇角,“怎么这样出来了。”
“我乐意。”慕邪嗤了一声,板着张脸,微扬起下巴,神情别扭地将手里的发带递了过去。
灿思悟接过发带,对慕邪的小性子哭笑不得,以手作梳,把慕邪凌乱的发丝捋顺,才用发带给他松松的绑了一个低马尾。
“你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啊?”慕邪开口问道。
“嗯?”灿思悟细细回想了一番,才道,“无。”
“啧。”慕邪取下腕上桃环,将它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灿思悟,无语道,“你一个将军,怎么这么穷?什么也没有?哪怕是一个碗也好啊。”
灿思悟接过桃环,挑了下眉,道:“只有一把纸伞。”
在慕邪亮起的眼神中,继续补充道:“不卖。”
慕邪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可是将军,没钱啊,怎么生活,去街上捡破烂?”
今早,慕邪除了辅导员的一通教育外,还收到了水电费账单,除却上次捉扒皮画收了吴谨行一点钱外,他再无其他收入。
他爹给他留的就这一套房子,和一屋子的古书,虽说慕氏捉妖堂的位置和房屋面积,以现在的地价来算,值不少钱,但他总不能真把房子卖了吧,好歹也算半个古董,他还不至于这么败家。
克死全家也就罢了,难道现在他已经邪门到要克死自己了吗!
身上确实有东西,不是别的,是他自己,穷鬼!
慕邪拿最后的一份积蓄点了份外卖,突然提议道:“不如这样,你去别人家吓人,我去捉鬼,怎么样?收便宜点,200一次,行不行?”
灿思悟道:“倘若你想。”
“算了,不道德。”慕邪叹了口气,开始后悔当初收的太少,蹙眉喃喃道,“啧,就该多收点的。”
灿思悟被慕邪的自言自语逗笑,取出一颗夜明珠递给慕邪,“给。”
看到夜明珠的刹那,慕邪眼里几乎是瞬间迸发出亮光,接过来反复打量,看那成色和保存完整度,少说也值个十几万啊!
“你不是说没有陪葬品?”
“棺内陪葬是没有。”灿思悟含笑道,“这是从我的腰带里翻出来的,应当是我的吧。”
“是你的!肯定是你的!”慕邪眉眼带笑,突然凑近灿思悟,双手搭在他腰上,前后摸索起来,“我再找找?万一还有呢?”
灿思悟被闹得耳根尽红,笑着去推慕邪作乱的手,“别闹。”
“怎么就闹了。”慕邪本来也没真的去翻灿思悟腰带,只是做做样子,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倒真较起真来,开始动手翻找,嘴里笑道,“你还藏私房钱,我检查检查!”
“私房钱?”
推攘间,二人的姿势已然成了灿思悟环抱着慕邪,而慕邪的手,搭在灿思悟腰上。
灿思悟倏地想起上次在云滇,那鬼差说慕邪是他老婆,他至今未解,“老婆”究是何意。
“老婆,是何意?”灿思悟低头问道。
慕邪沉默了一瞬,手在灿思悟腰上捏了一把,疼得灿思悟嗷了一声,慕邪挑眉答道:“老婆就是,我是你爸爸。”
“爸爸?”
“欸!乖儿子。”慕邪笑得合不拢嘴,捧着灿思悟的脸揉搓了几下,“爸爸爱你。”
灿思悟反应过来,慕邪在打趣他,又听见他说爱字,耳朵再次不争气地红个彻底,一本正经道:“怎能轻言爱字,我——”
叩叩叩——
“您好,外卖!!”
叩门声打断了灿思悟未说完的话,一听那美妙的声音,慕邪瞬间松开灿思悟,跑去开门,“来了!”
脸上的温热撤去,灿思悟抬手轻抚在热度尚存的位置,腕心的棠线仿佛比以往更红,昭示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先前不知外卖是何物,待看到了,灿思悟才皱起眉,温声问道:“自己做,不好吗?”
“我不会。”慕邪熟练的打开外卖盒,将菜一样样摆好,分出双筷子递给灿思悟,“你会?”
灿思悟接过筷子,坐在慕邪对面,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久,才夹了一箸菜,“嗯,勉强。”
“勉强,是勉强会做,还是勉强好吃啊?”
“勉强会做。”
慕邪笑了出来,道:“那好啊,以后你做饭,正好我们没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灿思悟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细看便知他又耳红了,不经意间笑了一下,“嗯。”
院中的白玉兰正开得灿烂,风一吹,便落了一地春天。
“灿思悟,你教我剑法吧,好不好?”慕邪抬头,如是说道。
灿思悟微愣,对上慕邪的视线,眉眼藏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