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姻?能听见爸爸说话吗?爸爸来接你回家了,跟爸爸说句话好吗?”
柴火堆起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黎衷梁小声跟黎司姻搭着话,许施轻拿帕子给另两位姑娘擦着脸,许佩松安静地给火堆里添着柴,吴谨行端着热茶走到门口,抬头向上望了眼,空中黑漆漆一片,不见月亮。
外头小雨下着,一夜好眠。
慕邪睁开眼的时候,床头整整齐齐一列脑袋,顶着好奇地双眼看着他,看得慕邪心里一颤,下意识往床内缩了缩,蹙眉开口道:“看什么?”
“没什么,看你好点没。”黎衷梁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粥,又看向一旁撑伞的灿思悟,奇怪道,“大白天的,在屋里,打什么伞啊?”
灿思悟抿唇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慕邪温声问道:“好些没有?”
慕邪瞥了眼窗外,眉头蹙得更紧,外面明明没有太阳,是阴天,可他在屋里却也需要撑伞,灿思悟怎么虚弱到这种地步了?
慕邪把其他人支了出去,神色凝重地看着灿思悟,声音清冷带了些命令,“过来。”
灿思悟握住伞柄的手指紧了紧,抬步走向慕邪,“做什么?”
慕邪拽着灿思悟的手腕把他拉上床,抬手放下床帷,灿思悟顺势搂着他翻滚一圈,更是不解,疑惑的去看慕邪,慕邪将伞拿过来,架在肩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灿思悟,道:“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哪里?严不严重?”
又是一连串的发问,慕邪问人话时,会下意识地歪头,好看的眉眼蹙起,彼时,他长发散落,正如书中美人颦颦。
“你是如何伤到的?”灿思悟却不答,将话扯开,虚指着慕邪左胸,眼神凛冽,“这里。”
慕邪不明所以的挑了下眉,扯开衣领看了眼,道:“啊,这个啊,我不是从小就容易撞邪么?小时候遇到个怨魂,见我就给了我一箭,然后就被我爸抓住送去轮回了。”
“……”灿思悟神色一僵,他倒是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经历。
“你呢?你怎么回事?”慕邪转了转手中的伞,突然想到什么,接着问道,“你好像很依赖这把伞?你被伞捅-死的?”
“……”灿思悟手指慢慢回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应当不是。”
慕邪嗤了一声,把伞收了起来,扔出床外,突然俯身靠近灿思悟,惊得灿思悟瞬间瞪大眼睛,慕邪撑在灿思悟身上,伸出手指碰了碰灿思悟鼻尖,压低声音蛊惑道:“灿将军,我的血好,还是伞好?”
灿思悟有些无言,哭笑不得地推开慕邪,低声道:“慕邪,别闹。”
慕邪倏地笑了起来,退开了身子,故意道:“灿将军,你耳朵红了。”
“慕邪!”灿思悟加重了些语气,在慕邪无辜的神色中败下阵来,轻吐了口浊气,“你好。”
“早说啊,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慕邪故作纯良地眨了眨眼,拿出小针戳了自己食指一下,送进灿思悟嘴里,明明知道不能把人逗狠了,却还是忍不住道,“想要你就直说啊,将军,不要害羞嘛。”
“咳——咳——”灿思悟被慕邪这番话吓得不轻,恼羞成怒地握住慕邪的手腕,将他手臂反拧,制于身下,气得直喘粗气,“还闹么?”
灿思悟到底还是没真用力,只用了些巧劲,倒也没真弄疼慕邪,慕邪还笑个不停,有些累了,将头偏着枕在被子上,露出干净好看的脖颈,微张着嘴喘气休息。
灿思悟脑子里又是一空,总觉得自己该在这时候咬上去,让他失神地张开嘴,扬起玉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闹了不闹了,错了,将军。”慕邪笑着喘气认错,手臂动了动,从灿思悟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翻身滚到一旁,眼底的笑意不减,“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灿思悟跪在原地不语,脑子里阵阵抽痛,突然拉起慕邪,拽至身前,低声道:“我给你束发吧。”
慕邪迷迷糊糊地被拽过去,啊了一声,感受到灿思悟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又倏地安静下来,乖巧的坐好,“哦。”
半晌后,慕邪拿出手机,看着黑屏里扎着麻花辫的自己,脸色沉了下来,舌尖抵了抵腮帮,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手机屏上点了点,板着脸看着灿思悟,稍微了解慕邪的便知道,他没有真生气,但需要哄。
慕邪小时候,有一次睡午觉时,被他妈妈偷偷换上了裙子,醒来发现后,就像现在这样,伸出有点肉的小手,点了点被子,抱起双臂,神色严肃地看着他妈,等一个解释。
慕邪其实有很多古怪的小脾气,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他把娇气的自己藏得很好。
灿思悟却没发现,真的将视线看向了手机,问道:“怎么了?”
慕邪深吸了口气,微笑提示道:“束发?”
灿思悟点了点头,伸手把慕邪鬓角的碎发捋直,真诚道:“嗯,好看。”
慕邪气笑了一声,面上依旧是和善的微笑,“我给你编一个?”
灿思悟没读懂慕邪的笑容,思索片刻,温声开口道:“假若你想的话。”
“想,想得不得了。”慕邪咬了咬牙,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爬过去一把将灿思悟的发带扯掉,给他也编了一个歪七扭八的辫子。
二人推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吴谨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撇了撇嘴道:“好了?那过来吃饭吧。”
慕邪黑着张脸坐下吃饭,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他总感觉对面的人一直在看他,敏锐地抬眼将偷看的人抓个现行,被人偷看的感觉不是很好,冷声问道:“看什么?”
许佩松手指挠了挠脸颊,脸红问道:“你头发怎么突然变这么长了?”
他昨晚就想问了,一直没机会,现在终于问出口了。
慕邪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口道:“魔术师的心思你别猜。”
过了会又抬头问道:“很奇怪么?”
许佩松唔了一声,脸好像更红了些,“不奇怪,很好看。”
像个洋娃娃,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关键慕邪身边的那个人一直在瞪他,他莫名觉得那个人下一秒会冲上来,一掌再给他砍晕。
“你脸红什么?”慕邪觉得许佩松今天有点莫名其妙,看就看,偷偷摸摸的看算什么,给人感觉更惊悚,大方点看还自在一点。
许佩松脸都快热得冒烟了,喝了一大口水,不会说谎,很假地支吾道:“热的,热的,哈哈。”
慕邪将信将疑地挑了下眉,还是许施轻先放下碗筷,拉走了许佩松,才让慕邪心里奇异的感觉消了下去。
灿思悟笑了一声,突然道:“你难为情了。”
慕邪嘴努了努,闷闷道:“废话,我一直盯着你看,你不难为情?”
“没试过,不知。”灿思悟拿起筷子,试了口饭菜,心情不错的点了点头,还算可口。
吃过饭没多久,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行人留在许佩松家中,三位姑娘还昏迷不醒,慕邪画阵探过了,却探不出半点异常。
如此一来,他们便只能继续待在许沟里了,一来,等雨停,二来,等姑娘醒。
夜间,慕邪恍惚又嗅到了那股浓郁的花香,在梦中轻声唤了一声,“灿思悟?”
灿思悟站在床前看着慕邪,“我在。”
听到回应,慕邪才安然松开蹙起的眉头,翻了个身,只是翻过身后,背后却骤然一凉,像被冰块贴着一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反复两三日皆是如此,雨下得不停,甚至越下越大,初来还能看清窗外景色,如今便只见紧密相接的雨串,模糊一片,像被粗麻织成的山野旧画。
慕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半夜总像掉进了冰窟一般,被困在冰块里,想盖被子却不起作用,冰块越缩越紧,从一开始的后背,再到全身,冷得他止不住的颤抖。
荼靡花香穿过雨水,参杂着泥土气息,将房子包围,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鼻息里,慕邪在睡梦中哈了口气,原本盛开在后颈处的荼靡,重新显现出光影。
不知是不是消耗的体力过盛,慕邪总感觉这几日脑袋昏沉,夜半起床去倒水时,恰好撞上了上厕所回来的黎衷梁,与他擦肩而过,倏地停下脚步叫住黎衷梁,黎衷梁半眯着双眼,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慕邪走过去帮黎衷梁的衣领理好,道:“没事,领子没理好。”
黎衷梁满不在意的哦了一声,笑道:“谢谢啊,我先回去睡了,晚安。”
慕邪回了声安,一直目送着黎衷梁的回房,手指捏紧了水杯,眉头紧蹙。
他在黎衷梁脖子下,看到了尸斑。
他叫住黎衷梁也不过是想确认,他没看错,黎衷梁脖子下靠近肩膀那块,确实有几块尸斑,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刚刚伸手探了下黎衷梁脖子上的脉搏,还跳动着,他还活着,可活着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尸斑?
慕邪端着水回到了卧房,把灿思悟叫了出来,将自己的所见尽数说给了灿思悟听,末了道:“你去他房里看一眼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罢,又将桃环取下递给灿思悟,“带上这个。”
灿思悟接过桃藤嗯了一声,眼里有些倦意,但很好的掩瞒,没让慕邪发现,只道:“你先睡吧,很晚了,明日我再同你说情况。”
正巧慕邪的睡意也浓,点了点头,上床继续睡了起来。
灿思悟戴上桃藤,将灵体凝聚在黎衷梁房内,灵体刚塑起,便被一道咒法打中,还好身后是墙,得以扶着缓神。
桃藤替灿思悟支起了一小块结界,抵挡着不知名咒法,那咒法也是驱鬼的,可比起名门正道的术法,更像是邪门歪道的禁术。
屋内仿佛是个黑洞,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如此一来便更加奇怪,不可能有一间房屋,半点光都照不进来。
灿思悟伸手燃了团鬼火,幽绿的鬼火将房间照亮,同时也照出了惊悚的一幕。
房内四处结着蛛网,黎司姻正端坐在镜前梳妆,床上的黎衷梁手脚被束缚,有颗头正埋在他脖颈间咬食他的血肉,见有客来了,便抬起头,张开血淋淋的牙齿冲着灿思悟笑,“姻姻,来客了。”
梳妆的黎司姻放下木梳,僵硬地将头转向灿思悟,红唇在鬼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森,她道:“倒是个熟人呢,世泽,你不记得了?就是他将我‘救’出来的呢。”
那颗头哦了一声,头下的身体慢慢长了出来,将嘴里的肉渣吐了出来,“那倒要好好感谢他了,姻姻,待客。”
黎司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穿过层层蛛网,来到灿思悟面前,伸手点了点灿思悟胸膛,“小郎君,要吃吗?多谢小郎君‘救’我,让我能与世泽成婚。”
灿思悟被点了一下,顿时不舒服起来,桃藤也有了反灼的趋势,愤愤地瞪了眼笑得诡谲的黎司姻,慌乱将灵体散去。
黎司姻回头去看许世泽,无奈道:“恩人不吃。”
许世泽走过去,用沾满血肉的嘴亲了亲黎司姻,“那算了,姻姻来吃吧,我喂姻姻?”
黎司姻害羞地点了点头,张开嘴,露出满嘴獠牙,对着许世泽咬过的地方咬了下去。
灿思悟的身形在慕邪身后凝聚,匆忙将桃环脱下,从被中找到慕邪的手指,送入自己口中,用尖牙咬破,吸吮着血液,半晌却不见成效。
灿思悟愣了一下,抬眼去看慕邪,却见慕邪笑得同黎司姻一般无二,他用手指按了按灿思悟的尖牙,眼神邪妩,“在想什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