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台虞姬(12)

有美人皮卷埋于地中,触若凝脂,未着笔,染血画之。

广芷楼在铸楼前,曾是一片乱葬岗,因地价便宜得很,才被杏春园这个戏班花两块大洋买下,乱葬岗阴气重,刚修好楼开台唱戏的时候,还闹过几次鬼。

班子里敲锣的瘦子说,乱葬岗都是些野鬼邪神,常年徘徊在此,他们突然占了人家的地,人家自然不乐意,拿童子血喂喂就好了,那时的杏园春,天南海北的一路唱过来,班里哪有小孩,正赶巧碰上了七岁大点的谢长宁背着弟弟来讨饭吃,小孩长得乖巧水灵,嗓子条件也好,索性就收下了,班主到底还是心软,舍不得真放小孩的血,只拿针戳了戳手指,象征性地挤了几滴,兑着水放在戏台上,插着黄香摆了三天三夜。

摆完之后,倒还真没再闹过鬼了,只是定下了规矩,这戏一旦开腔便不能停,哪怕是死在戏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把戏唱完。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时放的几滴谢长宁的血,正好养着地底下的美人皮卷,那美人皮卷在乱葬岗下埋了那么久,也算得上是个野神,受了谢长宁的童子血,便养着他,助他一路红了起来,当然这也离不开谢长宁本身的条件就好,被邪气这么养着,便更是红得一发不可收拾。

谢长宁自刎时,还是童子身,他割的是喉咙,是他全身上下最美的地方,大火烧了广芷楼,喉血顺着废墟一点点沁进地底下,全淋在了美人皮卷上,从此空白的皮卷便有了画,受的是谢长宁的血,画的也是谢长宁。

谢长宁有怨,邪神感受到了这股怨气,化形得更快,不出三日便出现在了古玩店里。

正如慕邪所说,是幅对镜美人图。

图中的美人便生得一张和谢长宁一般无二的脸,只是眼神更加妖冶勾人,比起美人,更像是要吸人骨血的妖精。

第一个看到这幅画的是白枫琛,图中的美人看着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蛊惑地在他耳边低语,“买下我吧,把我带回家,挂起来,成日看着我、捧起我、爱慕我。”

白枫琛中了邪一样,把这幅画买了下来,听信画中人所言,挂在了卧室里,正对着床头,他只要一抬眼,便能瞧见画中的美人。

扒皮画离不开画,但祂能进入人的梦里,祂是一尊邪神,是被广芷楼供起来的神,祂身上流着的是谢长宁的血,祂听到了信徒的怨恨,要为自己的信徒报仇。

“白枫琛。”扒皮画放下描眉的炭笔,将身子转了过来,周围点着异香,能让人失去理智,祂用着谢长宁的脸,勾人地抬起眼皮,赤着脚走到白枫琛面前,将他推到,脚尖点在他的胸膛,“喜欢我么?”

白枫琛没有自己的意识,眼里只有美人,受蛊地痴痴回道:“喜欢。”

扒皮画笑了,将长发往后一撩,露出白皙的脖颈,歪着头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知道我是谁吗?”

“谢长宁。”

扒皮画笑得更欢了,伸手握住了白枫琛的下面,眼神一狠,“记得对我做过什么吗?”

“毁了谢谪,错杀了谢谪。”

“毁了谢谪?错杀了谢谪?”扒皮画两眼一红,再看时,瞳孔已全是眼黑,没有眼白,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眼眶内流出行行血来,“那么现在轮到你了,白枫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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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次日一早,打扫房间的丫头推开白枫琛的卧室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众人赶到时,便只见白枫琛手脚弯曲成奇异的角度,肚子上插着一根铁棍,和谢谪那晚的遭遇很像,却是谢谪数倍。

谢谪只是断手断脚,白枫琛的手脚已经扭曲成了不可能的弧度,更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分明是满足感激的表情。

白家大姐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二姐当场便吓晕了过去,只有白山不知情,他还被关在房子里,动弹不得。

接二连三的,那些与谢谪的事情有牵扯的人都死了,死状和白枫琛如出一辙,令人骇闻。

霍清栀的预产期就在近日,也被这件事吓得不轻,听了些街坊邻里的传言,都说这是谢长宁回来复仇了,可她不信,她见过谢长宁,知道谢长宁的为人,潜意识里相信他,相信谢长宁不会做这种事情。

霍清栀扶着肚子上了二楼,进了白山的房间,她知道白山肯定也听到了些传言,试探地问道:“你觉得呢?”

白山抬眼扫了她一眼,冷声道:“我倒希望是他,但长宁不会。”

“我也认为他不会。”霍清栀笑了一下,心里竟莫名有些欣慰,转身看着墙上的画,许久才道,“对不起。”

白山翻了页画册,道:“不是你的错,没必要道歉。”

分明是他那时想得太美好,天真地以为两情相悦就可以白头到老。

白山也看向墙上的画,仿佛看到了在戏台上捻指拂袖的谢长宁,低喃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呢,我也想见你。”

小气的谢长宁,连他梦里都不肯来一次。

床头摆满了画册,都是他画的谢长宁,爱恨嗔痴,一颦一蹙,都是谢长宁,但这些画里,他最爱的还是那副青衣,洁白嫁衣,是他幻想中痴人说梦的场景。

扒皮画接连杀了几个人,所沾的血气深重,逐渐忘却初衷,将整个玉台都笼罩进了魇内,祂要让玉台所有人,都活在对祂信徒的悔恨之中。

魇阵成型的那刻起,这里的人便失去了时间意识,每日重复着同一件事,救谢长宁。

直到广芷楼重建,扒皮画便将这群人的灵智封存在了魇阵里,不许任何人解脱。

“你满意么?我的信徒。”扒皮画撑着下巴看着躺在棺木里的谢长宁,温声问道。

棺木里的人没有回话,他躺得安安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喉管处有道口子,很深很深。

“啧,还是不说话。”扒皮画站起身来,看了眼谢长宁身上穿着的红衣,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你可别给我弄脏了。”

谢长宁依旧没有回应,扒皮画回到画卷内,守在谢长宁棺边,一晃经年,这幅画被摸金校尉偷出,重现于古玩店内。

白三便是在逛古玩店时看到了这幅画,他看到画中人的第一眼,便被深深吸引住了,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下来。

扒皮画虽是邪神,但也不会随便杀戮,祂本对白三也没什么兴趣,只是祂恰巧看到了白三的收藏阁里,有一枚玉兰图腾的玉佩,祂认得,那是当年谢谪身上的那块,玉佩上还残留着谢谪的血气。

在此之前,扒皮画被埋在地底下,并不知晓谢谪死时发生了什么,也就不敢确认白三是否与当年谢谪的事有关。

夜里,扒皮画进入了白三的梦里,控制着魇阵,看到了当年的一幕——

白三其实算不上是白家人,他只是在白家做长工的家仆,那时他没有姓,只有个名字,叫三儿。

三儿体格不错,是个打架的好把手,白枫琛特意送他去学了几年用刀,把他培养成了处理麻烦的后手,有人挡道了就派他去处理干净。

三儿也跟过白山几次,都是特殊时期,白枫琛怕白山出事,让他在一边看着点。

白三少爷喜欢待在广芷楼听戏,是玉台人尽皆知的事情,三儿也在厢阁里跟着听了几次,谢长宁的形态举止,眉眼颦蹙,皆有种超越性别的风情,不女气,又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白山亲吻谢长宁的时候,也被三儿撞见过一次,他也看到了谢长宁那时的模样,正如谢谪所言,好娇,像个女孩子。

三儿对这种感情直觉地觉得恶心,但谢长宁的神情也确实刻在了他脑海里,让他不禁想着,仅仅是亲一下,真的能让一个男人这样吗?

三儿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特意去南风馆找了几个小馆试试,忍着恶心亲下去,都没有谢长宁那种感觉,太过恶心,让他把这种情绪加在了谢长宁身上,是谢长宁恶心,才让这种事情都变得恶心。

白霍两家结亲的时候,白枫琛为了出去后患,让三儿去解决了谢长宁。

那晚的灯光真的太暗了,他没看清,也不敢看清,他看不得谢长宁的脸,一看到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撞见的场景,他从背后捂住谢谪的嘴,将刀子捅进谢谪心口,热气打在他掌心,让他更加烦躁,接连又捅了好几刀,谢谪口袋里的慕家古佩掉了出来,他捡走了,掌心的热气还在,他心乱得落荒而逃。

三儿当晚就离开了玉台,去了旧京,用了白家的姓,不敢回玉台,也便逃过了一劫。

只是,兜兜转转,轮回过来的白三还是被扒皮画撞见了,冤有头债有主,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扒皮画从画中显出形来,拍了拍白三的脸,嘴咧得很大,露出满嘴獠牙,正往下滴着血水,祂道:“白三——喜欢我么——”

白三被吓醒,看着墙上的画喘着粗气,左右环顾一周,才松了口气,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第二日,这样的梦境再次上演,扒皮画正经了下来,用谢长宁那张脸蛊惑道:“喜欢我么?想要我么?”

白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扒皮画笑得更加诡异,转身学着谢长宁的样子唱了一出戏,将剑柄递给白三,“大王,不如和妾身同往极乐罢——”

白三猛地松开手,把剑丢到地上,“我不,我不要和你一起死……”

扒皮画笑声空灵诡谲,用戏腔道:“可是可是,妾身今日变成这样,都是拜大王所赐啊——”

“不可能!我都不认识你!”白三从魇阵中清醒过来,警惕地后退,去找符纸,摸到符纸心下一喜,眼神一凌,拿起符纸贴了过去。

扒皮画被符纸灼了一下,笑得更加可怖,“大王刚刚还说爱我,现在便要杀我,可悲,可悲呐——”

“说人话!听不懂!”白三咽了口口水,反手去摸别的镇灵物。

扒皮画不再和他玩耍,伸出双手,指甲迅速边长,凶狠道:“该还债了,白三。”

白三仓促中摸到一枚含珠子,朝祂扔了过去,含珠子到底是充斥着怨气能辟邪,扒皮画便被打了回去,只是祂好歹杀了那么多人,普通含珠子也便只能抵消一次攻击。

扒皮画只是想替谢谪报仇,并没想伤害其他人,可白三为了自保找到了慕家七爷,慕家插手,祂便不好过了。

好在慕家七爷是个实打实的废物,给了祂机会杀了白三,白三当初怎么对的谢谪,祂便怎么加倍报复回来,这一切不过都是血债血偿罢了。

只是误打误撞的,慕七爷进了魇阵,若想让魇阵恢复以往,便只能除去外来因素,只是,这个废物七爷怎么杀不死啊!

“你好慢。”慕邪看着灿思悟手腕处的红线放松了警惕,将桃藤手环取了下来,一甩成剑,“结契的事,回去再和你算账。”

灿思悟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循环魇阵不好破,费了些时辰。”

“不过,没事。”灿思悟看着慕邪,狡黠地弯眼笑了一下,用鬼气在慕邪左耳耳垂打了个耳洞,按上了一枚白色耳钉,“以后不会了,随叫随到。”

慕邪摸了摸耳垂,皱眉道:“什么东西。”

“我的含珠子。”灿思悟挑了下眉,随手将面前的少年捏得魂飞魄散。

“………”

慕邪提剑的手放了下来,脸色不是很好,拜托,这样真的显得他很呆好么。

灿思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解释道:“那只是个傀儡,没有实际用处,所以捏一下就没了,不是我藏拙。”

慕邪嗯了一声,刚放松警惕,四周就涌起滔天的鬼气,将二人紧紧包裹在内。

“慕邪,快跑!”

黑雾中出来一人,和灿思悟长得一模一样,灿思悟愣了一下,眼里瞬间染上薄怒,聚起一团鬼气就要扔去,被慕邪抬手拦住,“别打,他是谢长宁。”

灿思悟停下手微怔,疑惑道:“什么?”

慕邪看着另一个灿思悟,微笑道:“从进入魇阵开始,我身边的灿思悟都是你吧?所以你没有循环的记忆,每次开口第一句都是‘慕邪,醒醒。’,你在提醒我,让我逃出去,祂攻击我的时候,你迟疑了好久才出手,因为祂是在帮你,但你又不想无辜的我葬送生命,进入深度魇阵后,灿思悟不在了,是因为深度魇阵里,有一个谢长宁了,无法再出现第二个,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灿思悟挑了下眉,好笑的看着慕邪,“就这么推算发现的?”

“怎么可能,唬他的。”慕邪往灿思悟身边靠了靠,小声回道,“我看了《鬼文录》,他手腕上没有结契的棠线。”

灿思悟嘴角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了,轻声道:“以后不会了,信我。”

慕邪嗯了一声,重新执起了剑,看着谢长宁冷声道:“抱歉。”

谢长宁转了下手里的红缨枪,温声回道:“祂快来了,你们快跑吧。”

话音刚落,谢长宁便被黑雾吸了进去,魇阵里的灵体全都张牙舞爪起来,拿着棍棒刀戟朝着这边过来,慕邪还未动手,灿思悟便将他们解决了干净,在慕邪冷漠的视线中,灿思悟再次摸了摸鼻子,“真没有藏拙。”

“灿思悟!”看着灿思悟身后的鬼手,慕邪瞳孔瞬间放大,着急地喊了一声。

鬼手的动作比慕邪想得更快,握住灿思悟的脖颈开始收紧,尽管扒皮画是尊野神,但好歹也是神,轻而易举地把灿思悟困住,诡谲的笑声从黑雾里传来,“这出戏看得很欢啊?”

“是啊,怎么了?你也想看看?”慕邪将桃藤甩了过去,束缚住鬼手,趁机快速召出诛邪剑,扔给灿思悟,“灿思悟!”

灿思悟接住剑,诛邪咒避开灿思悟,将咒法收敛,任灿思悟执剑使用,灿思悟反手一剑斩断鬼手,一个闪身退到慕邪身边,慕邪也将桃藤收了回来,桃藤回到慕邪手里恢复成了剑状,慕邪取出清龙符,递给灿思悟,冷静道:“点它。”

灿思悟嗯了一声,将月白符纸扔至空中,执剑点在符心,一条清龙顺势而出,龙吟一声,盘旋在外将二人护在其中。

灿思悟挑了下眉,问道:“谁点都行?”

“想得挺美。”慕邪轻声喃道,还是被灿思悟听到,再次轻笑出了声。

慕邪伸起手,清龙低下头将慕邪带起,慕邪顺着清龙而上站在龙身上,双手沉稳地捏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清龙应声而上,灿思悟抬头点步起身,揽住慕邪的腰接住他,平稳地落在地上。

清龙闯进黑雾中,一股邪气也顺势而来,尽数打在慕邪身上,像千万把小刀划过,身体多了好多口子,都汨汨往外渗着血,好在灿思悟在旁扶着他,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灿思悟看着痛苦蹙眉的慕邪,心疼地皱了下眉,把外袍脱下裹在慕邪身上抵御剩下的邪气,提着剑冲进了黑雾里。

片刻过后,清龙回到符纸内,黑雾散去,灿思悟闪身到慕邪身边扶住他,抬眼去看扒皮画。

扒皮画被伤得不轻,一口污血吐了出来,抬头想去看伤他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眼神望向那个方向,只一眼便愣住了,嘴唇嗫嚅几番,不可置信地低喃道:“晚川大人……”

“去死。”灿思悟一挥剑,把扒皮画打回了画中,一把火烧了。

慕邪刚想阻止,画就已经烧了起来,无奈道:“祂好像认识你,你烧祂干嘛啊……”

灿思悟无所谓地看着烧起的画,“祂该死。”

“……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慕邪转头去看灿思悟,还是可惜画就这么被烧了。

“不想。”灿思悟低声道,“若是对我重要的记忆,我不该忘记的。”

慕邪见灿思悟本人都不甚在意,也就不追问了,把两把剑收了回去,费力引手捏了个往生诀,将禁锢在魇阵里的灵体都释放了出去,当年玉台几百口人,被困了这么些年,该赎的不该赎的,都赎完了。

出了魇阵,慕邪被摇醒,“醒醒……”

“不是吧!还来!”慕邪猛地惊醒,发现台上台下的人都看向他,悻悻地笑了笑,拿着纸伞匆忙出了广芷楼。

楼内戏声依不断,正一如当年唱着那出霸王别姬。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扒皮画是女孩子~~~

她只是用长宁的脸,其它条件都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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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玉台虞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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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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