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谪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看着狼狈的白山挑了挑眉道:“他怎么在这?”
“谢谪?你怎么回来了?”谢长宁眼里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不堪,他不是很想让自己的弟弟看到这幅尴尬的场景。
“白山你快回去吧,我弟弟回来了,你在这不方便。”谢长宁轻吸了口气,冷声下了逐客令。
白山却站着不肯动,还想着刚才谢长宁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的问道:“长宁你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是骗我的,对不对?啊?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是。”谢长宁把白樱花草胸针从床头柜的盒子里拿出来,掰开白山死死握紧的手,放了上去,疏远地笑了一下,“还你,我们到此结束吧,白三少爷。”
白山歪着头看着谢长宁,抓在掌心的樱花草越收越紧,直到花叶刺破皮肤沁出了血,才释然地松开手,把胸针往地上一扔,笑得有些疯魔,“本来就是给你的,我不要。”
谢谪站在门口默默观赏完了全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心又不开心,矛盾至极。
白山瘸着脚向门口走去,强忍着一口血气,不愿回头再看,那些都是气话,他不听。
等着,他们才不可能到此结束。
可白山以为的偷逃,一直在白父和大姐的安排里,他们比谁都了解白山,知道他倔得不行的性子,早在白山翻出墙的那一刻,就有人跟在他身后了,和谢谪一样,也将这出精彩闹剧看了个彻底。
“谢长宁?小山喜欢的人是那个唱戏的谢长宁?”大姐除了震惊以外没有第二种情绪,愤愤地拿出戒条,坐在大堂里等着白山回来,自己的弟弟喜欢的是个男人,还是个戏子,她不能接受。
白山还处于悲痛中,丝毫没发现大门的锁已经开了,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刚进大堂就听见一声戒条点地的声音。
“回来了?”大姐翘着二郎腿,威严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戒条有规律地点着地。
白山看着这一幕,气笑了一声,突然就知道了发生了什么,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大姐,“好看么?”
“我还当你喜欢的姑娘是何方神圣,能把我弟弟迷得团团转,合着他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他,怎么了!你有本事打死我啊!”白山情绪本就临近崩溃,接二连三的质问打击,让他彻底失了防线,嘶声吼道,“你要么就现在打死我!要么就别管我!反正我不会娶霍清栀!死也不娶!”
“好、好……”大姐也被气笑了,站起身来一戒条抽在白山膝弯,“好!那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听教的东西!”
戒条一鞭鞭抽在白山小腿膝弯间,白山死死撑着不肯跪下,表情犟得很,拳头捏得死死的,他才不认输,他才不要和长宁就这么结束。
直到白山晕过去的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口求过一次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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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给谢谪煮了一碗长寿面,静静地看着他吃完,才道:“怎么现在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谢谪抬头冲谢长宁弯眼笑了笑,“还没呢,我请假回来的,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谢谪伸出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八,“我今天就满十八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了!”
谢长宁欣慰地摸了摸谢谪的脑袋,“好啊,以后谢谪保护哥哥。”
谢谪嗯了一声,凑过去抱住谢长宁,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哥,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
“什么话?”谢长宁看着地上沾血的白樱花草,反应过来温声道,“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他讨厌么?我和他分开,你不开心么?”
“我当然开心啊。”谢谪默默把谢长宁抱紧了些,视线同样停留在樱花草上,“可你不开心,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谢长宁只是拍了拍谢谪的肩膀道:“去洗洗吧,我收拾一下,很晚了。”
窗外飘着玉絮,盖在楼瓦上,在玉台铺了一层雪色。
又转春了,雪也融了。
1966年,全国的学校停学,谢谪只当了半年多的大学生,就回到了玉台。
谢长宁依旧是玉台的名角儿,名气越传越远,渐渐的也便有了在世虞姬的美赞。
只是最近多了许多来广芷楼找茬的,像是受人指使似的,故意往台上扔着扳指,虽然值钱,可砸人也疼,看准了往谢长宁额角砸,好几次差点砸伤眼睛。
可戏一经开腔便不能停,哪怕被砸出血来,也不能下台,更何况,这是赏钱,是他该受的。
这种情况被谢谪看到了一次,便偷偷跟在那群人身后,把他们狠揍了一顿,同样自己也被打得不轻。
谢谪一直瞒着这件事不让他哥知道,直到有次下了大雨,他还没回来,谢长宁打伞出去找他,在废旧巷子里,看到了被打瘫在地上的谢谪,谢谪的手脚被打断,肚子上还插着一根铁棍,像个标签似的直直立着,血水正往外汨汨流淌。
看到谢谪躺在血水里的那刻,谢长宁脑子像被人从后狠狠敲了一棍似的,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下来,小心地抱起谢谪的头,伞早就被丢到了一边,眼睛被大雨糊得睁不开眼,拿手轻轻拍着谢谪的脸,哽咽着温柔唤道:“谢谪?谢谪,睁眼看看哥哥,嗯?谢谪?睁眼啊,你睁眼看看哥哥……”
谢长宁把头贴在谢谪额头上,伸手去试探他的呼吸,“疼不疼啊?嗯?谢谪,你跟哥哥说说话好不好?说说话,好不好?”
待探到谢谪还有孱弱的呼吸,立马笑了起来,费力把谢谪抱了起来往医院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一路也不忘和谢谪搭话,“谢谪?醒了没啊?别睡啊,哥哥带你去看医生,乖啊,不许睡啊,哥哥给你唱歌好不好啊?谢谪,你不要只留哥哥一个在这世上啊……”
越说声音越哽咽,哭唤渐渐淹没在浩荡大雨里,谢谪像是听到了他哥的声音,想伸出手去碰谢长宁,在大雨中拼命的想睁开眼去看他哥,喉咙仿佛被割裂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人!救人啊!”谢长宁又背又抱的把谢谪带到了医院,刚进门就往里吼着,值班的医护人员看到这幅场景,被吓了一跳,连忙推着床过来。
一通兵荒马乱,谢长宁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发着愣,最终还是冷漠地起身,双眼凌冽的顶着大雨往白家走。
“白枫琛!你这个畜生!你儿子要干什么,要娶谁,都与我无关!我与你儿子早已再无瓜葛!但你今天对我弟弟所做的一切!我谢长宁,都会替他讨回来的!你记住了!畜生!!!”
谢长宁把随身携带的白樱花草扔进了白家大宅,这还是他第一次骂人,冷眼看着二楼开着灯光的房间,声音淡了下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眶红得厉害,心里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在疼谁,只是喃喃道:“你白山又是什么东西呢……”
白山被绑在床上,嘴被捂着,只能狠狠瞪着他爸和大姐,直到白枫琛看到谢长宁走了,才摆了摆手让人松开了白山。
“你们对谢谪做什么了!啊!!你们到底对谢谪做什么了!”白山两眼猩红,像匹被逼狠了的恶犬,龇起獠牙向众人示着威。
白枫琛冷笑了一声,“是那个小孩自己先挑的事,怎么还赖上我了?”
“谢谪不会主动挑事的!肯定是你们先招惹的他!!”
白枫琛脸上讽刺更深,“怎么?你了解别人家的弟弟比了解自己父亲还多?”
白山咬着牙,手腕被磨破了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别做让我看不起你们的事。”
“所以这个婚你是结还是不结。”白枫琛坐到白山床前,让医生给白山的手涂药,“我不介意下一个对谢长宁下手。”
“你敢!”
白山顿时挣扎了起来,硬生生将绑着他的布条扯断,手都被勒得充血,握紧拳头扑过去想锤在白枫琛脸上,被医护人员拦住,“三少爷!先上药!再这样下去,你这手可就废了!”
“让他疯。”白枫琛哼笑一声,“疯完了把谢长宁喜欢男人的事捅出去,就说他和他弟弟不干不净,我看他兄弟俩还怎么在玉台活下去。”
“你敢!别、别……”白山慌了,听话地卸了力,对着白枫琛跪了下来,从小到大头一次服软,“我错了,爸,不要。”
“就为了一个男人。”白枫琛脸都气红了,一巴掌扇在白山脸上,惊得大姐心里都咯噔一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爸!”大姐冲上去护住白山,“小山现在身子弱,打不得了,您好好跟他说,别动手啊。”
“你看他像能好好说话的样子吗!谢长宁,谢长宁,一天天的除了谢长宁还知道什么!打死他算了!”
“打死我吧,打死了正好。”白山低着头,不服气地低喃着。
“你听听!你自己听听!”白枫琛说着说着呼吸急促起来,捂着胸膛坐了下来,好在医生就在旁边,这一晚,白家也乱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白家的红绸就挂了起来,白霍两家的亲事,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外人皆在贺喜的时候,谢长宁还在医院守着昏迷的谢谪,牵着谢谪的手等着他醒来,“谢谪,你还要睡多久啊?哥哥不要你保护了,哥哥只要你健康快乐就好,你醒醒看看哥哥好不好?”
谢谪醒过来了,手脚恢复得也不错,只是肚子上留了道狰狞的疤,他还笑着安慰他哥,“男人嘛,有疤很正常。”
只是谢长宁看着那道疤却笑不出来,看着谢谪的笑脸,做了个决定,“谢谪,你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我们去看看南方的春天好不好?”
谢谪愣愣地看着谢长宁,许久才道:“好。”
白山的新婚之夜,恹恹地进了婚房,霍清栀尽管知道白山不喜欢他,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只是这种高兴很矛盾。
“白山哥哥,我没有……”
“我知道。”白山打断霍清栀的话,行尸走肉般脱下衣服,倾身压了过去,神色漠然道,“清栀,生个孩子吧。”
新婚见红,白霍两家对此都很满意。
白山这段时间太听话了,白家对他的看管放松了许多,让他得了空隙能出去一趟,他不敢去找谢长宁,他听霍清栀说了谢谪的事,他没理由去见谢长宁,以谢长宁的性子,此生都只能是陌路人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谢谪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谢长宁也能放心的带他走。
谢长宁毕竟是班主从小带到大的青衣,又是广芷楼的招牌,多少有些舍不得,但班主对谢家两个孩子就像对自家孩子一样,也宽容不少,只道要给谢长宁办最后一场绝唱。
离开前,谢长宁将自己攒下来的三分之一的赏钱都给了班主,那些赏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勉强能盘下半座广芷楼。
海报选的是以前的,身穿白西装的谢长宁画着半面戏妆,颔首垂眸,西装上别着一枚白樱花草胸针,上面写着——玉台长宁世虞姬。
谢长宁看到海报的瞬间,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去和班主说要换,班主不知道缘由,但也依了他,不过新海报制作也需要时间,暂时便还是挂的这张。
白山路过广芷楼的时候恰巧看到了这张海报,待看到那枚胸针,眼眶一热,不管不顾地跑进了广芷楼,在后台找到谢长宁,克制的抱住他,“长宁,对不起,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白先生,请您松开。”谢长宁浑身僵硬起来,不失礼貌地从白山怀中出来,“这里是后台,您不能进来,请您出去。”
“长宁,你别这么跟我说话…求你了,别这么跟我说话……”白山重新抱住谢长宁,心里疼得厉害。
“白先生,请您自重。”谢长宁眉头一皱,狠掐了自己掌心一把,不能再动心了,是错的,不能再犯。
“三少爷。”跟随的人掀开帷幕走了进来,把白山拉开,“回家了。”
“白先生请。”谢长宁温柔笑了一下,匆忙背过身去,掩藏自己不争气红了的眼。
这事理所应当的传入了白枫琛的耳里,白枫琛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对身后的人说道:“人只要相见,埋得再深,忘得再狠的感情,都会重新涌现出来,你懂我意思吗?”
“懂。”
夜幕时分,谢谪去接谢长宁回家,谢长宁还在跟班主说事,他便等在外面,闲来无事走向戏台,想看看他哥平日里都是怎样的感受。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谢谪和谢长宁长得很像,晚上灯光也模糊,那人便将谢谪认成了谢长宁,冲上去捂住谢谪的嘴就捅了他一刀,在谢谪瞪大的双眼中,又把刀拔-出来反复捅了几刀,直到谢谪失去意识,慢慢失力倒了下来,那人才松了手。
看了眼躺在戏台上的谢谪,突然想起委托人说的谢长宁喜欢男人,顿时觉得恶心,扒下谢谪的裤子,冷眼把他下面给割了,恶心的东西就不要好了。
谢谪躺在戏台上,一如那日躺在旧巷里,让谢长宁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谢谪死了,死在谢长宁从小唱到大的戏台上,死在他本该如花似锦的十九岁,死的时候也没看能再看他哥一眼。
广芷楼封了,戏楼有规矩,见血要封楼,等那股怨气散去,才能再开台唱戏。
谢谪死后的第三天,谢长宁穿了一身虞姬的戏袍,将一碗糖心汤圆放在桌上,一盏烛火拍落,点燃戏台上的帷幕,谢长宁却淡然唱着戏,这出戏只唱给谢谪听。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转身一剑自刎,生生划破喉管,谢长宁勾起一个解脱的笑容,从衣袖里拿出陶瓷捏的白樱花草衔在嘴里,眼泪滑落下来,脏了一行戏妆。
来了,谢谪,哥哥来陪你了,别怕,黄泉边奈何口,哥哥都陪着你。
火花烈烈,烧得肆意张扬,1967年春,广芷楼大火烧毁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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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邪放下《鬼文录》,将从进入魇阵起到至今的画面全部回想了一遍,终于发现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破绽,谢长宁的确有问题。
慕邪取出玉兰骨快速看了一遍谢长宁的生活,霍清栀的出现,谢谪接二连三的意外,成了划破紧绷鼓面的刀刃,慕邪只感觉窗外的景色飞速变幻,樱落飞雪,枯荷飘叶,四时循环交替,最终停在了一个莺歌柳春的春日。
1967年,广芷楼烧毁的那年。
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慕邪重新回到了广芷楼,被烧毁的广芷楼。
他从深度魇阵里出来了。
一位少年站在他面前,挑衅地挑眉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声道:“好看么?”
“好看啊。”
一道冷冽的男声响起,身后一道剑意划来,少年歪头躲过,灿思悟走过来站在慕邪身侧,温柔地摸了下慕邪的头发,低声道:“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