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打卦幡 六

周凛一把放下手机,推门出去,循着骚动的声音找向薛琦悦的办公室。

她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在门口看到了驱车赶来的王姐,和一旁殷勤招待的马长旭,松了口气。

王姐把那只雪纳瑞紧紧抱在怀里,痛哭流涕:“我的威震天宝宝啊,小可怜,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该死的狗贩子,妈妈一定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叫威震天的雪纳瑞小狗嗅到主人的气息,安稳了不少,亲昵地扒着王姐的肩。

马长旭讨好地笑着,摸了摸威震天打结的头,提醒道:“王姐,您看是这只没错吧?”

“没错没错,就是它。”王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转头对马长旭说,“太谢谢你们了,我可怜的威震天宝宝,差点没把我给急死,我马上转尾款!”

“都是应该的,这个小狗窝和毯子就是给威震天买的,您可以一起带走,车上先凑合用。”

“太感谢你们了……”

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周凛低头查看,是梁祐发来的:章敏珊,章氏玉行的章,李高朗是赘婿。

她朝马长旭递了个眼色,让他送王姐离开,重新回到会议室里:“章敏珊章女士是吧?你可以先回去了,我们整理一下信息,明天得去你家里看一下,方便吧?”

“来之前说一声,我让司机过去开门。”章敏珊挎上包,扶了一下墨镜,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现在不住那了吗?”周凛随口问道。

章敏珊款款而行的脚步停下,转头看提问的人,全副武装的脸上居然能看出惊讶:“出了那样的事,谁还会住在那里?”

行,多此一问。周凛挑了挑眉。

章氏玉行是全国排得上号的玉行,最开始做的,其实是翡翠生意,一百多年来大家都把翡翠当玉卖,后来分店越来越多,也卖和田玉、岫玉等。他们在勐岗发家,一大家人就一直住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房产证多得能当积木玩。

周凛送章敏珊到会议室外,让马长旭送她到门口,然后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如此一来,店里只剩下周凛、薛琦悦和那个老太太。

“她的情况和章敏珊差不多,”薛琦悦趁着还在会议室里,小声介绍道,“我们看到的那具尸体就是她女儿,叫张何静,39岁,是个房产中介,已经结婚了,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别的情况也没有了,她不跟女儿住一起,对张何静日常生活不了解。”

“张何静的丈夫没跟着一起来吗?”周凛问。

薛琦悦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周凛走出会议室,给老太太重新倒了杯热水,坐到原先马长旭坐着的位置。薛琦悦跟着坐在她身边。

“老婆婆,您贵姓啊?”周凛问。

老太太迟钝地接过热水,捂在手里,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周凛,过了足足十秒才回答:“我姓何。”

“何婆婆,是这样的,”周凛尽量组织委婉的措辞,“您女儿这个事情很复杂,我可以试着帮您找找,但他们已经查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结果,我也没办法给您保证。”

“我知道,你们开门做生意的,要钱、我有钱……”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塑料袋,最后拿出了一张自己的社保卡,现在社保卡都有银行金融功能,领了退休金,就能直接当银行卡用,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把社保卡递给周凛。

周凛看了一眼,社保卡上打印的信息磨损得很厉害,芯片部分中间也发白,想来她经常用这张卡。

她压下老太太的手,让她把卡收好:“钱的事不急,等有眉目再说,我得先跟您确认一下,您是想……找回张何静的头还是弄清楚她去世的真相?”

老太太紧盯着周凛,似乎很努力地想弄明白她说的话,一提到去世的女儿,她的双眼就不受控制地被泪水模糊,薛琦悦赶忙从旁边递来纸巾。

周凛安静地等着,直到她从哽咽变成啜泣,又停止了啜泣,一边无声地掉眼泪,一边倾诉:“我都这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女儿,今年三月她还给我做了65岁的寿,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我就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相似的境遇,一个想要全尸,一个想要真相。

周凛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老人家说话就是比较唠叨,容易词不达意,或许她也不止想要真相,总不能说“喏,这就是真相,你女儿的头我就不给你了”,也不能对着章敏珊说“喏,你丈夫的头,真相就没必要知道了”。

但是奇怪,周凛总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预感。

“何婆婆,有一件事我得问一下,您知道张何静出事前头受伤了吗?”周凛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努力地回想,她思考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离周凛越来越近。

“是有那个事,是她上班的时候跟同事吵架,她同事打了她,为这事警察都来了,她还在医院里待了两天。”

薛琦悦连忙问:“她同事叫什么?出事的时候人在哪里?”

老太太又拿出她的塑料袋翻起来,找出了一张回执单:“就是这个名字,我女婿也怀疑是她干的,但是她那时候已经被抓起来了,在拘留所里。”

周凛低下头,薛琦悦从她的肩膀处探过头来,一起看向那张回执单,上面写的另一个名字是:广晓星。

回执单上写有日期,就在中元节的前四天,事由是辱骂、殴打。

薛琦悦征得同意后拍了张照。

“那您知道,她还跟其他人有矛盾吗?比如其他同事、公司领导、顾客,甚至是您女婿?”周凛问。

老太太又开始回想:“好像是有,她每周都会陪我吃饭,经常说哪个领导不公平,哪个同事跟她抢生意,她干房产中介嘛,总有一些刁钻的顾客,但是他们小两口很好的,去年还买了新房子。”

周凛深吸一口气,回头跟薛琦悦交换了眼神,两人就自然地交换了位置,由薛琦悦扶着老太太起来,说暂时先问这么多,等有线索了一定通知她。

可两人都知道,中介这个职业接触的人太多,鱼龙混杂,张何静似乎跟谁都有矛盾,从她身上查起过于费时费力。

“等明天去章敏珊家里看了再说吧。”周凛对着回来的薛琦悦说,“你回家吧,我来关门。”

薛琦悦跟她道别,提着包离开,周凛走到门口,从里面关上小门后,用力拉下银白色的卷帘门,“砰”地一声够到了地上。

别墅车库的铅白色自动卷闸门缓缓打开,司机把钥匙交给周凛,推脱道:“我就在门外等吧。”

勐岗也分为普通住宅区和高级别墅区,章敏珊的丈夫李高朗出事的地方就在其中一个别墅区,章家在这里买了两栋别墅,出事之后,全家都搬去了章永新的那套叠墅。

周凛很能理解司机不想重返凶案现场的心情,没多说什么。她接过钥匙,站在小院里抬头看这栋三层别墅,出事的地点在二楼,露台在别墅的另一面,恰巧位于门口监控的死角。

两人来到监控里的客厅,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肉眼看不到血迹。

薛琦悦挨个拉上窗帘,有钱人买的果然是好东西,整间客厅一下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周凛用手电照明,按照视频里的血迹开始喷鲁米诺试剂,到露台为止,血迹的位置都符合。

周凛又一一拉开窗帘,让客厅恢复光明,薛琦悦在露台上踱步:“从二楼掉下去,连高空抛物都不算,哪怕有人捡走都未必来得及。”

周凛也走到露台,她展开一块黑布,蹲下的时候能把她整个人罩住,慢吞吞地挪了大约一分钟,她掀开黑布:“露台上的血迹也能对上。”

“确实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栏杆底下的砖墙沾了血迹,大概清洁工没注意到,现在还在。”薛琦悦蹲在栏杆边,补充道,“这栏杆的缝隙虽然大,真的大到能通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头吗?”

“我去楼下看看。”周凛说完转身离开。

薛琦悦还是留在露台,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她看到周凛出现在露台底下,再次盖着那块黑布,蹲在地上喷鲁米诺试剂。

她走进客厅,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不论是家具还是柜子上的摆设,都没有异常,可是……

“楼下的确没有血迹,这么说人头还真是凭空消失了。”周凛风风火火地回来,“这两个案子这么像,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并案处理,升级成连环杀人案,实在没有线索,就只能从两个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去排查了。”

薛琦悦站在餐桌旁,看她侃侃而谈,如果当初周凛没有从警校辍学,或许她这个发小,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民警察了,真是造化弄人……

见薛琦悦没反应,周凛问道:“你想什么呢?”

薛琦悦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很奇怪,我在餐桌上放了颗弹珠,立住了,又在地板上试了试,也立住了,那人头为什么能滚下餐桌,又绕过椅子,拐了个弯,到了露台呢?”

周凛灵光一现,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标注好方位,画下了李高朗的头颅的滚动路线。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勐岗的地图,折痕处已经磨白,摊开后,能看到上面一些陈旧的标记。

往后翻去,笔记本里有一页是周凛上个月从手心誊抄下来的路线,她把两起命案的地点和方向都标注到地图上,画上了延长线。

周凛指着延长线交汇的位置:“我想,这里会有很重要的线索。”

“西郊。”薛琦悦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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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