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打卦幡 五

周凛用车上备用的外套裹着那只潦草的雪纳瑞,向志愿者队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笼子,一路风尘仆仆地把它护送回了店里。

天已经黑了,街两边的店铺不是已经关门,就是正在准备关门。以往这个点,店里早就半个人影都没有了,现在却灯火通明,全员在岗。

周凛停好车,把瑟瑟发抖的雪纳瑞狗抱了出来,交给上前迎接的薛琦悦,边伸长脖往里张望,边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先别问了,一对一牵制着呢,跟我进隔间再跟你说。”

周凛不明就里,跟在薛琦悦身后走进店里。马长旭就坐在进门的休息椅上,旁边坐着一个满面愁容的老太太,老太太手边放了一杯凉了的茶。看到她们进来,他朝两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薛琦悦朝他笑笑,意思是“我也爱莫能助”。周凛瞥了眼老太太,老太太也抬头看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嵌了两只混浊的眼睛,担忧又期待地打量她。

凭周凛的经验,这大概是个亟需安抚又有点麻烦的老太太,所以她跟马长旭岔了个话题,公事公办道:“通知狗主人了没,什么时候能到?”

“王姐人在外地,不过她一到听消息就往我们这儿赶,应该就这一会儿了。”

周凛点点头,继续往里走,经过一间亮着灯的小会议室,平时他们会聚在这里吃饭,没事的时候也当牌桌用。

会议室的门关着,但落地玻璃后的百叶窗开着,周凛看到里面坐着个口罩、帽子、墨镜齐全的人,从身型上判断是个女人,正陪着她的是店里的梁祐。

梁祐是店里唯一一个对得起店名“法务咨询所”的人,正儿八经的知名法学院低材生,胜就胜在够“低”,诉求低工资也低,虽然不能像执业律师一样去打官司,但提醒一下法律风险足够了。

她唯一的要求是朝九晚五、双休不加班、工资按时发,像现在这种情况,要算加班工资。另外,如果真有看着店名进来的人,就算给她接私活了。

察觉过道上有人经过,她们也同时抬头看来。

周凛最后跟薛琦悦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店里的经营都由薛琦悦负责,理所当然要给她一间阳光最好的独立办公室,马长旭一般待在前台,梁祐则在开放区域有张办公桌。

至于周凛,这间房子是她的,所以她也算老板,但她永远在东奔西跑,只在店里给她留个板凳就够了。

薛琦悦一进办公室,就先关上了门,然后把小狗放在提前准备的软和狗窝里,旁边摆了一碗狗粮和一碗水,还有几个小狗玩具,但那只雪纳瑞只是蜷缩在窝里。

周凛心有不忍,但此刻实在没功夫去跟它玩,开门见山问道:“外面那一老一少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中元节那天发生在店门口那件事吗?”薛琦悦问。

“当然记得,因为那盆鸡血,我的线索断了,反正跟我们没关系,就没管了。”

“总之,丽姨那边看起来也断了线索,人头没找到,警力抽走了不少,差不多成悬案了。”

周凛垂下眼,略一思索:“外面哪个是受害者家属?”

“不愧是老大!”薛琦悦一拍她肩膀,回答道,“门口那个老太太,是她妈妈。”

“收定金,让她把受害者情况完完整整地说一遍,然后回去等消息,这套流程你们应该很熟,非得等我回来吗?”

薛琦悦一鼓掌,摊手道:“问题就在这里,她没钱,但是赖在这不肯走。”

“这种事马长旭不应该很擅长吗?”

“好!这就引出了第二件事,马长旭劝到一半,那个戴着墨镜口罩的女人走了进来。”

“两人认识?还是两件事有关联?”

“你真是老大啊!”薛琦悦又往她另一边肩膀拍去,“这么说吧,同一天同一个晚上,她老公头也掉了,前后只差了一小时。”

周凛皱起眉:“她进店之后怎么说的?”

“她当时……”

薛琦悦的记忆回到几个小时前,当时马长旭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老太太,她从办公室的门缝钻出去偷看,想看人走了,结果就看到一个盛气凌人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穿得相当时髦,墨镜、口罩、帽子,全身都是奢侈品,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扶了一下墨镜,婉转道:“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马长旭愣了愣,往过道尽头看去,正好看到鬼鬼祟祟的薛琦悦,她于是不得不拍拍衣服走出来,客客气气地把女人请进了会议室。

女人走进会议室,从包里掏出两叠厚厚的钱,甩在了桌上,然后她翘着腿坐了下来:“上个月,我老公死了。”

“……那太遗憾了,有什么我们能帮您的吗?”薛琦悦强行把目光从钞票上挪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用手机给梁祐打电话,“梁梁,给会议室泡杯茶,快点。”

女人停顿了一会,缓缓道:“他的头不见了,警方找不到,那些私家侦探也找不到,我打听到你们,所以来试试。”

一提到头掉了,薛琦悦马上就联想到了店门口那件事:“是哪天发生的?”

“中元节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一家人在吃饭,准备吃完饭下楼烧纸的。”

“不好意思,我冒昧地问一下,是从脖子上掉了,然后滚着滚着不见了吗?”

“你怎么知道?”女人的音量提高了几分,但很快又平缓过来,“也是,立案调查了这么久,你们知道也不奇怪。”

“既然您也说调查很久了,在我们之前还找了好几个私家侦探,那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女人吸了吸鼻子,打断道:“二十万,我要我老公的全尸,行动经费开发票,我另外报销。”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周到法务咨询所,很高兴为您服务!”

“她当时态度挺好的,而且看起来才三十岁左右,就成了寡妇,很不容易,我觉得我们能帮就帮一点。”薛琦悦义正言辞道,“不过这类case肯定你说得算,你要是不想接,我就把她们都打发了。”

薛琦悦目光闪烁,周凛狐疑地盯着她:“悦姐,这不像你啊,人家报价多少?”

“二十万,经费另算。”薛琦悦坦诚道。

周凛睁了睁眼睛:“走吧。”

“去哪?”

“去见甲方,”周凛扬起一个职业性假笑,“周到法务咨询所,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凛跟着薛琦悦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两个人都抬头看来。

“梁梁,你可以下班了,剩下的老大接手。”薛琦悦安排完梁祐,对着女人介绍道,“章女士,这位是周凛,我们已经决定帮您调查这件事,需要您配合提供更多信息。”

“我知道流程。”章敏珊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薄册子,“这里面是之前那些侦探整理的信息,很详细,你们看完了还有问题的话再问我,我没工夫一遍遍地说。”

周凛接过册子,第一页是受害者李高朗的基本信息,是个国资背景企业的小领导。她往后翻去,是一些案发现场的照片和尸检等分析报告,跟那起案件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伤口处的肌肉拉丝、滚下露台后凭空消失了,再往后是李高朗的人际关系分析,连三年前有过合作的人都列出来了。

甚至找出了他曾经的出轨对象。

还有所有足浴按摩店的消费记录。

人际关系上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最应该有杀人动机的应该是章敏珊。

薛琦悦按下周凛的手:“章女士,麻烦您再把那段监控视频给我们看一下。”

章敏珊从手机里调出那段视频,递了过来,自己却不肯再多看一眼。

周凛拿起手机,监控画面是一间既宽敞又豪华的客厅,跟普通家庭的选择一样,都把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的角落里,这样视野最广。

客厅的尽头有一个露台,尽管只露出一小块面积,还是能看到窗外粉紫色的晚霞和逐渐氲深的蓝调。

监控画面里的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餐桌,足够长的餐桌陆陆续续坐了九个人,保姆把饭菜端上来,自己并没有落座,开始吃饭后,保姆的身影就从监控里消失了。

薛琦悦已经看过一遍,提醒周凛重点大概在十二分钟之后。

周凛按下两倍速,五分钟后调回原速度。

“你们家的监控没声音吗?”周凛问。

薛琦悦按了按音量键,解释道:“刚才我们看的时候给关掉了。”

又等了两分钟,坐在餐桌一侧的一个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整颗头直愣愣地掉到了餐桌上,把盘子撞得叮铃哐啷,断口的鲜血泉涌般冒出,那具身体却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要往嘴里送菜,却扑了个空,半只鲍鱼掉进了脖子的血池里。

夹筷子的动作到此为止,筷子掉到地上,尸体往前趴在桌上。

桌边八个人全都被吓得跳了起来,尖叫声彼此交错,响彻云霄,有两个老人当场晕了过去,还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强撑着没晕,却也被人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头颅滚动着,划出蜿蜒的血迹,好几个盘子被撞得掉下餐桌,碎片摔得到处都是。

谁都不敢靠近尸体和那颗头颅,于是它朝那片粉紫色的晚霞滚去,穿过半开的露台门,越过栏杆,自由落体。

此时,一声女人的尖叫从店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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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