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仍然指着地图上交汇的位置，点头道：“你提醒得对，我上次在下水道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淤泥会下陷，摩擦力很大，倾斜程度又很小，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怎么会在下水道里滚那么远？”
“可是这张地图的比例尺很小，涵盖了整个勐岗，我们这么作图准确率会不会太低？”薛琦悦问。
“没办法，只能画出大概范围。张何静的头滚动距离更长，所以它的路线会更精确，暂时以这条线为基准。”周凛顺着李高朗的那条线比划，“假如给它前后各七点五度的偏差范围，其实交点还是在西郊。”
薛琦悦也跟着比划：“交点处的西郊……那边很空旷，除了大量农田和少量居民聚集区，大型场地不多。”
“我记得有一家塑料加工厂，几个月前有员工猝死的新闻，虽然热度被压下去了，但应该还能搜到。”
“我也记得有这个事，”薛琦悦附和道：“加工厂的不远处，有个很旧的老年病医院，这两年效益大不如前，再往后嘛，有个老办事厅，去年新址建成后，就因为太偏僻被闲置了。”
周凛用指尖点了几下地图上的交点位置，迅速收起笔记本和地图：“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西郊逛一圈。”
等在车库外的司机抽完了第二根烟，看到周凛和薛琦悦一起出来，还锁了门，于是问她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周凛点点头：“麻烦大哥把我们俩运回去吧。”
“好嘞。”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准备去开车。
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未燃尽的烟头冒着一缕烟，朝从花圃里钻出的一小片杂叶飘去，翠绿色叶片边缘翘起，逐渐被熏出一个缺口来。
眼看叶片的边缘隐隐亮起火星，一只绣了样式的黑色布鞋极合时宜地踩过了烟蒂，扑灭了一场尚未发生的火灾。
此时刚过早上十点，雾气散去，空气里的热意逐渐钻出，这双鞋的主人却依旧穿着黑衫黑裙黑斗篷，斗篷的兜帽戴在头上。
她站在别墅前，仰起头，阳光成片洒在她的脸上，露出琥珀色的眼睛，两颊细小的绒毛仿佛也发着光。
走到门前，第一下没推动，第二下还是没推动，她握着门把手，一缕青灰色轻烟从指尖钻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回到店里，马长旭依旧在柜台后边刷短视频，抬头看到她们俩，喊道：“悦姐，章敏珊的五万块现金我早上拿去存银行了，你看看有没有收到短信。”
“我看到了，下午我和老大还得出门，你跟梁梁好好看家啊。”薛琦悦叮嘱道。
马长旭信誓旦旦：“没问题，有网线和充电线，我保证五点准时关门，绝不会早一分钟、一秒钟。”
周凛径直往里走，跟办公桌前敲键盘的梁祐打了个招呼，快步离开。
梁祐看她走的方向是仓库，就知道她又去配什么溶液了，果然，没一会儿她就一手拎着一瓶出来了，梁祐调侃道：“老大，你这个消耗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实验室培养的吃化学试剂的怪物呢。”
“如果成为怪物能有超能力，那我求之不得。”周凛自嘲了一句，朝楼上走去。
周凛平时就住在二楼，她把早上拍的照片和写的笔记都导到电脑里，一直到薛琦悦端着两份盒饭上来，她还坐在电脑前。
“先整理到这里吧，早点吃完饭，早点去西郊看看。”薛琦悦劝道。
周凛拿过一份盒饭，拆开吃了起来，薛琦悦在她旁边坐下，边吃边看她电脑上的画面，是一张塑料加工厂大门的实拍图，估计是哪个热心市民上传到地图软件上的。
这样的工厂遍地都是，门口立着大块的暗红色大理石，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了“宏源塑料加工有限公司”，一道可伸缩的闸门跟门卫室旁的小门连在一起，往里是一片水泥地的小广场，后面立着几间厂房。
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湿热，路边的杂草野蛮生长，翠绿一片，丝毫没有初秋的萧瑟感。
薛琦悦从副驾驶座跳下车，跟周凛一起走到塑料加工厂前，她抬手遮挡阳光，眯起眼睛往里望去：“还真是实拍图，跟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却不见来往的工人，反而能隐隐听见远处机器运作的轰鸣声。
“你们俩，干嘛的！”门卫室里的保安拉开窗户，厉声道。
“我们……”
周凛正犹豫着怎么说比较好，那个保安就已经走了出来，摆手道：“走、走、走，又是哪家媒体的记者吧？这都小半年过去了，怎么还有……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啊！”
薛琦悦接过话：“我们不是记者，我有个远方的表姑离婚了，托我找找有没有工厂招人，想赚点钱糊口。”
保安把眉头拧成死结，上下打量两人，见她们没带长枪短炮，稍稍松懈下来，但还是扛着没松口。
周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保安熟稔地接过，低头点燃。
烟一抽起来，他的最后一丝警惕就没了：“招人是招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你表……”
“表姑。”薛琦悦补充道。
“哦，对，你表姑，年纪应该不小了吧，现在招的都是……”
话没说完，远处一道剽悍浑厚的女声传了过来：“聚在门口干什么呢！”
三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跟眼前的男保安穿着同样制服的女人走来，她个子不算高，但身材很壮，一脸凶相，此刻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快步走来，斥责道：“上班时间，又溜出来跟人聊天，再这样我报给领导了！”
男保安连声讨饶，谄媚地喊她姐，解释自己是为了工作才出来的。
女人将信将疑，上下打量起周凛和薛琦悦。
周凛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递过去：“大姐，刚洗过手吧？正好擦个护手霜，挺香的。”
女人没动作，周凛就直接拧开护手霜，挤了一点到她手背上。对于女人来说，手背上有护手霜，就会自然地触发底层代码，眼前的女人也不例外，她条件反射似的合上手背，擦了起来。
护手霜的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抽烟的男保安说不上话，自觉退到了一边。
女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表姑也不容易，不是实在过不下去，我们这个年纪哪会离婚？我也跟你们说句真话，你表姑要是有别的路数，最好别来这，两班倒，太辛苦了。”
薛琦悦连声啧啧：“还有这种事呢？那我们能进去参观一下吗？”
“那可不行。”女人左右瞟了瞟，低声道，“这不？上半年出了点事，戒备到现在，遣散了一批年纪大的工人，只留下年轻能熬的。”
薛琦悦看了眼周凛，意思是撤还是翻墙，周凛接收到眼神，遗憾道：“好吧，谢谢大姐了，我们再去后面的医院问问，争取下午多跑几家。”
“到处问问也行，不过医院再往后就别去了。”
“为什么？”薛琦悦问。
女人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后面的旧办事厅和旁边的烂尾楼，据说闹鬼。”
“啊？”周凛来了兴趣，首先世界上肯定没有鬼，但如果真的能传出闹鬼，那一定跟装神弄鬼的罪犯有关，她问道，“怎么个闹鬼法？”
“喏，就那边，”女人往后指过去，“上个月，有好多人看到了……极光！”
薛琦悦惊讶地张大嘴巴：“极光？大姐你就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儿都快到热带了，地球环境得被破坏成什么样，才能在这儿看到极光啊。”
“所以我才说啊，闹、鬼！”
薛琦悦还想说话，周凛拦下她：“大姐，你有看到吗？还记得是哪天吗？”
“我没看到，但工厂夜班的好多人都看到了，好像是上个月的……”
“中元节的后一天。”周凛接过话。
“对！就是那天，你怎么知道？”
空气陷入凝滞，一群老哇忽然从某片农田起飞，黑压压地掠过她们的头顶。
匆匆告别之后，周凛给马长旭打电话。
“老大，找我什么事？”马长旭很快接起。
“马长旭，上个月我让你去接货，你把鲁米诺粉末和双氧水弄破了的那次，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弄破的吗？”
“老大，你听我解释，当时快下雨了，我想着后备箱会漏水，才紧急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把东西搬进去避雨……”
“停在哪里？西郊的旧办事厅吗？”周凛问。
马长旭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没事，不扣你钱，挂了。”
薛琦悦开着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瞥了眼周凛：“那我们还去老年病医院吗？”
“不用了，直接去旧办事厅。”周凛抓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机壳，“我有个不符合常理的猜测，现在后背有点发毛。”
薛琦悦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好拍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绿灯亮起，她踩下了油门。
旧办事厅占地面积很大，一栋恢弘的建筑往两边延伸，空地上划出来将近六百个停车位，搬迁之后，新规划迟迟没有落实，这里就成了附近居民的免费停车场。
薛琦悦找了个离大门口近的车位，停好车，跟周凛一起里里外外地逛了一圈，大楼一共八层，水电早就停了，能搬的东西也都搬空了，只有当时安装的指示标还留着，一楼跟二楼的中庭打空，做了个挑高，按照东西方向，划分不同部门的办事区。
一直等到天黑，周凛回到一楼中庭，把一整瓶配好的鲁米诺溶液都倒在了地上。
薛琦悦等了一小会儿，没见有什么变化：“直接倒在地上？不往墙上喷点吗？”
“马长旭当时应该就是这样，他当时甚至没有调配，只是后来的雨水混了进来。”
薛琦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反正在当“侦探”这方面，周凛的想法总不会错。
两人又等了几分钟，只见泼了溶液的地方开始发出微末的蓝光，星星点点地蔓延开来，一直爬到了墙角，甚至连空气都隐隐发光。
周凛一拍薛琦悦的肩膀：“走，出去看看。”
两人转身往回走，还不等靠近，原本敞开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关上。
仅仅半分钟之后，整座大楼都散发出了幽幽蓝光，仿佛黑夜下的巨型萤火虫。
宏源塑料加工厂的保安领班孙大姐正要下班，一走出保安室，就看到老年病医院的方向上，天空中有一条幽蓝色的光带，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天呐，真的有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