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鬼一蛇，相持不下。
被钳制的蛇剧烈挣扎，把毒牙更深地嵌进沈墟的皮肤里，扎出两个血窟窿，鲜血从伤口汩汩冒出，沿着小臂蜿蜒而下，沈墟却似乎完全不在意。
她的血从手肘滴下，渗进泥土里，周遭的蛇竟然同时往后退了开。
沈墟眼里的杀意越来越重，直到几乎失去了意识，眼睛渐渐被一层雾白所覆盖，只有扼住蛇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非要徒手掰断蛇脖子不可。
“小神仙？”薛琦悦往后坐倒在地，一时踌躇不前。
忽然间，沈墟清醒了过来，看到眼前被掐得眼歪鼻斜、已经奄奄一息的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松开手，一把甩开了还咬在自己手上的蛇，划出两条血痕。
手腕粗的蛇恰巧落在薛琦悦跟前，它迅速盘成一团，缓慢地往后挪去，薛琦悦壮着胆子凑近，竟然在一条蛇身上看到了“喘气”这个动作。
那条蛇还没完全退回草丛里，就咽了气，蛇鳞间冒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转眼间，其它蛇几乎同时不见了踪影。
薛琦悦刚要爬起来，沈墟就倒了下来，重新把她砸回了地上。
“小神仙！小神仙！”
沈墟意识模糊地听到有人在喊她，却没有一丝力气作出反应，她不禁好奇，原来意识涣散是这样的感觉吗？
午夜前后，周凛终于踩着草叶上结的霜回来了。
帐篷上的探照灯已经收了起来，连小夜灯都没有点，要不是手电还身残志坚，恐怕她连走过了都不知道。
周凛绕到正前方，帐篷的前帘没关，微弱的手电光照出一只裹得跟粽子一样的薛琦悦，周凛晃了晃手电：“干什么？大半夜的cos俄罗斯套娃吗？”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大半夜？”薛琦悦一把甩开保温毯，刚要站起来，脑袋就撞到了帐篷，她吃痛地喊了一声，又忿忿地坐了回去，“我cos俄罗斯套娃？那你是什么，报名雇佣兵上战场了吗？这都几点了，快四个小时了！”
“天太黑，全是藤蔓，绕了一会儿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我就一个指南针一把手电筒，能找到回来的路就不错了。”周凛摆摆手，弯腰从帐篷里拿了瓶矿泉水，抬起头一饮而尽，“对了，沈墟呢？”
薛琦悦盘着腿挪了挪，露出身后背对她们躺着的黑影：“睡着呢。”
周凛伸长脖子，就要钻进帐篷喊沈墟，被薛琦悦拦了一下：“还是让小神仙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了？”喝完水的周凛逐渐缓过劲来，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薛琦悦叹了口气：“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你跑开之后，小神仙跟着你跑，我跟着你们跑，但我没跟上，又想到物资不能没人守着，就跑回来了。”
周凛点点头，一边听着，一边从背包里找出新电池，给手电筒换上，开始察看帐篷附近的情况。
“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神仙也回来了，她急着要去找你，”薛琦悦打了个冷战，摸索着把保温毯重新裹了回去，“但没来得及走，突然出现一个人，朝她泼了很恶心的黏液，紧接着，原本应该冬眠的蛇都朝我们发起攻击，又紧接着……”
她绘声绘色地说完了剩余的部分。
周凛猛地回头，不自觉拔高了音量：“沈墟被蛇咬了？”
薛琦悦被强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周凛连忙挪开手电。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我也给她注射过了我们带来的血清和抗生素，不一定对口，但她自己说不要紧，而且我观察了三小时，确实没有发烧。”薛琦悦解释了一番。
“泼东西的人呢？”
“跑了。”
“看清楚长相了吗？”
“没有。”
周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硬生生吞下了吐槽的话。
薛琦悦立刻读懂了她的心思，反问道：“你那边呢？抓到人了吗？”
“……没有。”周凛深吸一口气，又在稍远的位置扫了一圈，发现一串相当长的薄膜状物体，她用鞋尖拨了拨，回头问道，“这个跟蛇蜕一样的东西，不会就是你说的、咬沈墟的那条手腕粗的蛇吧？”
“什么？”薛琦悦钻出帐篷，小跑几步到周凛身边，惊讶道，“好像还真是，粗细差不多，也确实死在这个方向，怎么会这样？”
周凛转头望向沈墟，低声道：“可能跟沈墟的体质有关，我去看看她的情况。”
刚走出几步，远处山谷就传来了沉闷的响声，在漆黑的山里尤其让人毛骨悚然。
周凛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原本轻柔的山风骤然换了方向，忽东忽西，仿佛变成从四面八方吹来。
“是‘山叫’，芭蕉岭里气压变化引起的，经常被当成鬼故事讲。”薛琦悦撕下一条纸巾，测量风向，平静道，“看来我们运气不太好，出现‘回风’了。”
“‘山叫’和‘回风’，那是什么意思？”周凛问。
“意思就是，要下大雨了，我们得找个地势高的地方避雨。”
“好吧，”周凛耸了耸肩，妥协道，“收拾东西赶路，我来背沈墟。”
一切很快收拾妥当，就在周凛弯腰去背的时候，沈墟突然睁开了眼。
周凛一脸木讷，跟她四目相对。
在薛琦悦的描述中，沈墟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了，周凛瞥了眼她缠着绷带的左手臂，似乎也恢复得不错，她稍稍放下心来。
沈墟轻叹一口气：“现在吓不到你了。”
“吃一堑长一智，你不是说过吗？你不需要睡觉。”
沈墟轻轻捏住周凛的下巴，让她微仰起脸，摇头道：“太聪明的人不可爱。”
周凛歪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背过身道：“你醒着我也可以背你。”
“算啦，我不忍心让小悦背那么多包。”沈墟说着调整了一下挎在身上的布包，又拎起一个装了物资的行军包。
周凛抢过她拎的包，不忍地看向她扎了绷带的手臂，叹了口气：“是我不好，跟我待在一起，总害你受伤。”
“幸亏咬的是我，换了你们就该投胎了。”沈墟凑在周凛耳边说完了悄悄话，大声提醒薛琦悦道，“带路吧，滇西的雨不会等人。”
三道身影披上了迷彩色雨披，在幢幢树影间缓慢穿行。
没过一会儿，急雨落下，整座山噼里啪啦地响，脚下的山路逐渐泥泞，变得更加难走。
“再碰到的话，你能认出那个人吗？”沈墟问。
“可以，而且我很确定，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人。”周凛回忆道，“除了长相特征，他的一只眼睛受伤了，身上应该还有一处明显淤伤。”
“我怀疑从你手底下溜走的那个人，就是朝我泼东西的人，或许他一开始真的像小悦想的那样，试图声东击西，破坏我们的物资。”
“有可能，如果对山里的地形很熟悉，完全可以在半小时内赶回去，正好赶上你回去的时间点。”周凛脚步不停的跟着领头的薛琦悦，脑子也没停过，“他原本要对我下杀手，可能因为被打残了一只眼睛，临时改变计划，决定不冒这个险。对你们可能也是这样，他没想到蛇咬了你，死的却是蛇。”
“不仅如此，这个人可能还知道克制我法力的办法。”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在那道陡坡前面，你突然喊我的名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的眼睛可以在夜里使用，但那时候我突然看不到了。”沈墟蹙眉凝思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是蛇群袭击的时候，我又变得力不从心，被咬后甚至短暂昏迷了，现在又觉得恢复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只要那个人靠近，你的法力就会被压制？”
“目前看来是这样，”沈墟的眼睛暗了暗，露出一抹阴冷，“知道克制我的办法，就是知道我的来历，这样的人，不能留。”
“能不能留再说，”周凛拽了一把沈墟的雨帽，打断她的“杀人放火”言论，“总之先找到他，我拿了站了他的血的树叶，还有他戴过的夜视镜碎片，这些能让你那个人骨头罗盘找到他吗？”
“能！”沈墟兴奋地点了点头。
“同志们！老天有眼，找到落脚点了！”开路的薛琦悦停了下来，一只腿十分豪迈地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用手电光指向身后的不远处。
周凛和沈墟停止对话，一同望去，看到了一座低矮的天然山洞。
山洞不深，她们在靠里的位置生了火，发现一些旧的食品包装罐和空矿泉水瓶，全都积满了尘土，被各种蕨类植物包围，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特别的东西。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趁着天还没黑，沈墟用槐木罗盘测算了方位，发现那人的去向跟她们原本的前进方向一致。这场雨正在冲刷经年堆积的尘土，似乎有更多真相即将浮现。
又在山里过了一晚，携带的食物消耗了一部分，瓶装水也全部喝完了，背包变轻了不少。她们开始用水壶储存水，周凛不厌其烦地生火烧水，再往里面加入消毒片，同时监督薛琦悦吃下祛湿排毒的药片。
睡觉的时候照旧轮流守夜，却没有再发生之前的事情。
在从勐岗出发后的第四天傍晚，她们终于抵达芭蕉岭的边缘。
薛琦悦走在最前面，她举着望远镜，满脸新奇地往雾气重重的山谷里望去。
沈墟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微微出神。
周凛走到沈墟身旁，低头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里原本裹着创口贴，现在揭下了，却留了一道明显的伤疤，可是再看她的脸，两天前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蕉风账影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