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来自身侧的打量目光,沈墟奇怪地转过头去,周凛也不躲,看她一眼,又朝她的手挤眉弄眼。
沈墟循着视线低头,才反应过来周凛指的是什么,下意识曲起手指,把伤疤藏进了拳头里,一抬头,对上了周凛“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她心虚地躲开视线,走到跟薛琦悦并肩的位置。
周凛有些怄气地站到了薛琦悦的另一边。
芭蕉岭,虽然称作“岭”,实际上却是一座巨大的峡谷,被郁郁葱葱的河谷地区热带植物所覆盖。
放眼望去,谷地无边无际,几乎全部藏在淡黄色的雾带下。
穿过这片河谷,就能抵达两国接壤的边境线,那座村庄就在边境线旁,但周凛认为,此行最大的收获,大概会发生在到达村庄之前。
“这么浓的雾,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嘛。”薛琦悦举着望远镜随口抱怨。
“四点四十七,”周凛看了眼手表,“应该才刚刚开始起雾,你看仔细点,待会儿会越来越浓。”
“除了雾就是树……”薛琦悦一边坚持不懈地用望远镜四处寻找,一边闲聊,“我收回前两天说的话,昨晚睡觉的时候,好像真的有毛毛虫在我身上爬,要是今晚有好心村民收留我们就好了。”
“你得臆想症了吧?这种气候条件,有记载的村民只有印第安食人族。”周凛揶揄了一句。
薛琦悦“嘁”了一声:“少见多怪。”
“不是好像,”沈墟冷不丁地说,“我睡不着,抓了一只蜈蚣陪我玩,结果一眨眼就找不到了,原来是去找你了。”
“什么!”薛琦悦放下望远镜,瞪圆了眼睛转向沈墟。
沈墟再次心虚地躲开了目光。
周凛趁机从她手里接过了望远镜,朝峡谷深处望去。快速翻涌的雾气下,她找到了穿山而过的那条江,在经历蜿蜒群山之后,它的诸多支流再次汇聚到了一起。
“往那儿看。”周凛把望远镜塞回薛琦悦手里,给她指了个方向。
薛琦悦重新举起望远镜,眯着眼睛寻找:“欸,有个大坑,难道是陨石?不会真有外星人吧?要是真的发现外星人,等回去了,我就用这个课题读个博士,到时候你就该叫我薛博士了。”
“不是那里,”周凛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往前一点。”
“嗯……秃了一块、靠近水源、轻度规划……好像是村庄?”薛琦悦放下望远镜,急迫道,“那还等什么?从这里下去、再穿过芭蕉林大概需要……半天的路程,走快点能赶上晚上睡觉。”
沈墟点点头,转头就要走。
“万一是个极度排外的村庄呢?”周凛反驳道,“我们人少,长途跋涉加上休息不足,要是发生什么事,不容易应付。”
沈墟点点头,准备原地休整过夜。
“我们准备不充分,他们也措手不及,做不了什么。况且小神仙的罗盘显示,那个跟踪杀人狂就在这个村落的方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墟点点头,觉得还是要马上启程。
“以他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就我们落后的两天脚程,都够屠村的了。”
沈墟还想点头,但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低头思索起来。这时,两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异口同声:“你说呢?”
“我吗?”沈墟看看周凛,又看看薛琦悦,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圆月渐亏,高悬山谷。
下坡路总是比上坡路走得轻松,尤其她们在半山腰的时候,找到了一条疑似村民进出山谷的小路,比藤蔓丛生的原始山路好走不少,沿着小路一直爬到底,再穿过密密麻麻的芭蕉林,眼前终于变得开阔起来。
周凛回头看走过的路,视线沿着耸立的山壁往上,直到看见山峰顶上的月亮,判断前面的村庄应该就是她们从望远镜里看见的那个。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表,差七分钟到十点整。
对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村落而言,时间并不具有世俗社会的意义。
村子里一片漆黑,除了远处的江水声,就只有偶尔传来的耐寒昆虫的细弱叫声,夜里看不清低矮的房屋,仿佛眼前仅仅是一块比芭蕉林稍微开阔些的平地。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沈墟闭上眼睛,迎着风嗅了嗅,“死人的气息比活人重。”
周凛推了推薛琦悦的肩膀:“谁提议的走夜路,谁打头阵。”
“我可以打头阵,但那是因为我高大威猛,走夜路可是民主表决的结果,你不许公报私仇。”薛琦悦边说话边呵出两团白气,她撕开一个新的暖宝宝,贴到冲锋衣的里层,一马当先地朝村口走去。
当然,她并不确定这个方向是村头还是村尾,又或者是村里的哪条小路,总之她从哪里进村,哪里就是村口。
一道锥形手电光随着她摇摇晃晃地前进,目之所及都是一些普遍的山谷村落特征,像古树、石板、围栏之类的,直到掠过了一口无法忽视的巨大铁锅。
薛琦悦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手电筒移回铁锅的方向,接着又做了两秒心理建设,不太情愿地往底下照过去。
铁锅的直径起码有两米,用好几条粗大的铁链固定在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悬挂在半空。铁锅底下的空间不小,只堆了一些烧过的柴火,柴火和锅底之间约莫还剩了半米的空间。
整副架子放置在一座及腰高的平台上,似乎是用泥土和石头搭建的,像一座简陋的祭坛。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泥台的最外圈整整齐齐地嵌了人类头骨,全部面朝外,大部分被泥土包裹,只有面部露在外面,在手电的强光下反射出森森白光。
“老大,”薛琦悦颤巍巍地喊了声,“这下真被我们碰上食人族了。”
周凛原本走在落后薛琦悦几步的位置,一看到这个场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薛琦悦身边。
“不能晕!”她一手从背后扶住薛琦悦的肩膀,一手掐薛琦悦的人中,重复道,“悦姐,坚持住,现在不是晕的时候!”
沈墟倒是没太大反应,毕竟她隔三差五就要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跟那种程度的血腥诡异相比,眼前的场景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走到泥台前,蹲下来看镶嵌的头骨,选了一个最顺眼的,用手指从额头摸到了下巴:“是真的骨头,而且不止外面一层。”
周凛拖着薛琦悦走近,薛琦悦背着身,怎么也不肯看,她只好自己蹲下,用手电细细扫过。
沈墟已经站了起来,她弯腰去看泥台上的柴火,从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堆里拿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用力一捏就碎成了粉末:“剩下的骨头在柴火堆里,应该清运过,不然放不下。”
好奇心短暂地战胜了恐惧感,薛琦悦捂着眼睛转过来,从手指缝里看沈墟说的东西,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周凛转头问她,却发现她在看另一个方向。
薛琦悦放下了捂眼睛的手,指向村庄深处:“那边是不是有亮光?”
“好像……是有点?”周凛抻长脖子,不太确定。
“有,”沈墟垂下手臂,用手掌挡住了周凛的手电光,“去看看。”
周凛默默关掉了手电筒,顺手摸了一下口袋,被薛琦悦训了一顿之后,她总是要时不时确认一下,对讲机是不是还在口袋里。
村落呈长条状,芭蕉树镶嵌其中,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子,为了防御雨水,屋顶的斜度设计得很大,除了远处的亮光,所有房子都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人声。
一路往里,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最终停在了透出亮光的那扇窗户旁。
从外观上看,这间屋子的面积比前面那些大了一倍,其他诸如用料、设计等都大差不差,里面隐隐透出女人交谈的声音:
“会不会……是弄错了?这些年,他一趟趟地进出山谷,出了不少力。”
“进出山谷的差事,谁都能做……可诅咒再次现世,你忘了当初的天谴了吗?”
“不会弄错,我亲眼看到了,代昧的眼睛在流血,不过他阿爹把他的眼睛包起来了。”
“但他失踪了,他阿爹又什么都不肯说。”
“昨天早上还在,跑不远,等天一亮,就让所有人进山谷找。”
“万一他跑进山里呢?他比我们都熟悉山里的路。”
“被诅咒的人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哪怕是尸体,也要捡回来、拼起来。”
“阿婆说得没错,只有完成山祭,才能中断诅咒,保佑族群平安。”
……
周凛和薛琦悦靠在一起,听得入神。
沈墟独自斜倚在墙边,低头瞥见了斗篷上沾的泥点,不禁皱起了眉——被弄脏的那件斗篷已经扔了,身上这件是她这趟出门的最后一件了。
“你们是谁?”
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屋子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周凛和薛琦悦同时回过头,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在一处拐角旁。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红,长相却很清秀,天真又害怕地打量着她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走路竟然没有声音。
沈墟翻动手掌,被周凛悄悄按下,与此同时,屋内的烛光也挪到了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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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蕉风账影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