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气结，大步追着薛琦悦，问她到底跟沈墟说了什么。
“没什么，真没什么，姐妹间的小秘密，不能往外说的。”薛琦悦一边搪塞，一边打开后备箱，竟然翻出一床被褥，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出了一张床铺，她小跳着躺了进去，“我要睡觉了，你帮我把盖子关上。”
“行，祝你做个大好梦。”周凛咬着后槽牙应下，从外面关上了后备箱。
随后她走到前面，把电脑装进防水袋收好，离开之前留了一扇车门，当作换气扇用。
火光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了一小团。
同样一小团的黑影坐在火堆旁，跟满山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像是某一截砍伐后留下的树桩。
周凛轻手轻脚地从背后靠近沈墟，从左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从右边拍了一下，等沈墟两次转头都扑了个空，才出现在她的左边。
沈墟一抬头，一条吊坠从周凛张开的手掌里挂了下来，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周凛宝贝似的挂在脖子上那条。
等她伸手去抓，周凛又迅速抽走，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尽管如此，沈墟还是对她笑了一下。
“这样居然不生气？我都有点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了。”周凛联想到薛琦悦刚才那张嘚瑟的脸，嘟嘟囔囔地冷哼了一声，“要是换了呼呼大睡的那位，骂我两句幼稚都算轻的。”
“你不要这样说小悦，她人很好的，至少对你很好。”
“现在你们俩成好朋友了。”周凛走到她身边坐下，掂了掂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先不说悦姐，你不是想要这块玉佩吗？”
沈墟点点头，表现得却没有之前热切。
“等走完这趟就送给你，怎么样？”
“白得的东西，我当然说好，但要是你舍不得，自己留着也没什么。”
周凛把眉毛皱成一团，纳闷道：“奇了怪了，以前不是很眼馋吗？你也不像是喜新厌旧的人呀。”
沈墟低头转着手指，缓缓道：“以前想要这块玉，是因为看着眼熟，当时我怀疑，可能跟我要追查的事有关。”
“那现在呢？”周凛迫不及待地问。
“现在我没那么想查了。”
“为什么？”
“比起追查两百年都没有结果的事，研究你似乎更有意义。”沈墟忽然转过头，火光倒映在瞳孔里，她像群山一样凝望周凛。
周凛有一瞬的迟疑，眼前那双清亮的眼睛传达出某种轻盈的情感，却好像有千斤重，直抵她的灵魂。
“研究我？”周凛问。
沈墟点点头，笃定道：“我想好了，如果你不能一直陪着我，那我陪着你也是一样的，反正你也甩不开我。”
周凛花了两秒时间，领会了她说的物理意义上的“甩不开”，看向她正拨弄着的一个罗盘的指针。
“就用这个吗？长得像个罗盘，但看起来又不像是依靠磁极辨别方向的指南针。”周凛说着就要去够，却被沈墟扬着手躲开，她只好悻悻地缩回了手。
沈墟把罗盘放在手心，举给她看：“最好不要碰，它的指针是用人骨磨出来的，盘面刻的是阴文，很邪门。”
周凛凑近看了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给你当玩具，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用阴气催动，可以找活人，以前我用它找过一些人，最近……”沈墟忽然停住。
“最近怎么了？”
“最近都用来找你了，如果你要甩开我，以后它也会是这个用处。”沈墟抬高视线，从罗盘转移到了周凛的眼睛，“我总是能知道你身处哪里，在做什么。”
周凛环起双臂搭在膝盖上，就着侧过脸趴在手臂上的姿势跟沈墟四目相接，用带了点撒娇意味的口吻喊了声“小神仙”，接着说道：“你用死人骨头做的东西找我……难道就不邪门了吗？而且你下午不是说，找不了活人吗?”
沈墟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必须要先感受到一个人残留的能量，比如贴身物品、头发，或者气味之类的，才能用来找这个人。”
“好吧。”周凛有些低沉地转了回去，依旧抱着膝盖，腾出一只手往小火堆里添干树枝。
沈墟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问：“你不去睡觉吗？”
周凛回头咧嘴一笑：“我再陪你一会儿。”
沈墟略微牵强跟着笑了笑，借着夜色掩映，周凛没注意到这个，沈墟自顾自犹豫了一会儿：“如果你不着急睡的话，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在章敏珊家里发现了写有你的八字的符纸，跟那间地下室里的一样，就压在他们家那座血玉雕底下。”
“什么？”周凛惊讶道，“难道邪术已经发展到不用我本人到场也能施行了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鎏金转运晷现在在我手里，他们应该做不了什么。”沈墟还不太能融入富有幽默感的高语境，只一味严肃道，“血玉雕已经被我毁了，但我怀疑章永新和宋延晦有更深的勾结，警方目前还没把他们俩联系上，章永新唯一能躲过这一劫的办法，可能就是你。”
周凛凝神思考片刻，表情渐渐放松下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抻开了沈墟紧皱的眉头，宽慰道：“别愁眉苦脸的，我都跑到深山老林里来了，他们找不到我。”
沈墟拨开她的手，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原本也这么想，所以催着你赶紧启程，但是发生了下午的事，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他们其实一直在暗处？”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把我往芭蕉岭引？”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预料不到结局。”
周凛笑了笑，故意逗她道：“恭喜沈墟小朋友，长大的开端就是拥有烦恼，你已经完成了。”
“有人要害你，你还笑得出来？”
周凛挪了挪位置，坐得离沈墟更近一点，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是人是鬼迟早都得见一见，他们要是肯来找我，还算给我省事了呢。”
“也有道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荒郊野岭的，连尸体都不用管埋了。”
“……一定要杀吗？”
“对，一定要杀。”沈墟十分坚决。
周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看起来梁祐是一点儿也没给她普法，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把她带在身边，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盯着跳动的火苗，周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隐隐上扬。她一回头，沈墟也看了过来，两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都笑了起来。
沈墟很少有这种幅度的笑容，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周凛却一直注视着她，有一瞬间，她无比希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露营。
但命运从不为任何人网开一面。
第二天，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她们在山里走到将近日落，然后像前一晚那样原地休整。
山林未经开发，没有现成的路，到处长满了藤蔓和擎天巨树，走起来相当困难，每走一小段就要用指南针确认方向，所幸找到了一条旧时的运木道，虽然残留部分断断续续，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但总算是个落脚的地方，休整的地方就选在其中一截运木道旁边。
“基建工程真是造福人类，哪怕是几百年前的也一样，我都快有专业荣誉感了。”吃饱喝足后，薛琦悦躺在睡袋上，翘起二郎腿看天，“还以为能看星星呢，结果全是树叶。”
周凛坐在旁边，催促道：“说好了，谁先提休息，谁去搭帐篷，你还不快去？这么躺着也不怕毛毛虫掉嘴里。”
“掉嘴里就当补充蛋白质了，我们茹毛饮血的野人就是这么生活的。”
“随口说的形容，能让你记仇这么久。”周凛捡起一颗小石头，朝她的二郎腿扔了过去。
薛琦悦耳朵一动，听着风声就接住了石头，随手扔到一边：“还早呢，我再歇一会儿就去。”
“不如我去搭吧。”沈墟说着就朝装有折叠帐篷的包裹走了过去。
“你搭过吗？”周凛问。
“没有呀。”
“那你会搭吗？”周凛又问。
“不会呀。”
薛琦悦哈哈大笑，周凛回头瞪她一眼，把沈墟喊了回来：“还是我来吧，就带了一顶，等下坏了，我们就都得吃毛毛虫了。”
“我可以吃啊！”薛琦悦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凛妥协般摇了摇头，开始拿战术短刀砍掉一些藤蔓，好腾出一块合适放帐篷的平坦地面。
她对搭帐篷这项业务很熟练，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帐篷撑好了，沈墟手忙脚乱地在旁边帮忙，实际连帐篷布都没机会碰到。
“我来打地钉，不会的人干这个容易受伤，你去对面把外帐的角落拉紧吧。”周凛指挥道。
沈墟从善如流地挪到了另一边，蹲下来研究角落的扣件。
突然，对面的周凛喊了一声“站住”，沈墟迅速起身，绕过帐篷却只看到周凛模糊的背影，薛琦悦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仅仅晚了三秒，周凛和沈墟已经一前一后地跑进了黑黢黢的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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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蕉风账影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