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去,小吃摊的灯就亮了起来,白天里稍显冷清破旧的沙埠村,到晚上就成了颇具规模的小夜市,到处飘散着烧烤的烟熏味和热带水果的馥郁香气。
周凛收起手机,侧身轻轻撞了一下沈墟:“走吧,我这个人类又需要进食了,吃饱了回酒店睡一觉,我们明天就回去。”
沈墟紧跟着周凛,人多的地方两人并排走不过去,必须紧挨着或者稍稍侧身才能通过,周凛怕沈墟走散,索性轻轻托着她的后背,把她圈在自己手臂里。
“这里比勐岗热闹好多。”沈墟边走边东张西望。
“这么多年,你一直住在勐岗,没有去别的地方吗?”周凛问。
“每隔几十年,我就会搬一次家,不过都是比较偏僻的地方,我也不太爱出门。”
“你不会变老,不搬家的话,确实解释不过去。”周凛赞同地点了点头,注意力被一家写着“摇滚大鸡腿”的小摊吸引,买下了一根足有半张脸大的烤鸡腿。
吱吱冒油的鸡肉在嘴里化开,饥肠辘辘的胃总算得到了抚慰,周凛眼疾手快,抢到了两个路边小桌的空位,边嚼边闲聊:“你说,被人害死后变成了怨魂,能找害死自己的人报仇吗?”
“不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附身之后也不能吗?”
“只能继承被附身的人的意志,不会再记得自己的深仇大恨。”沈墟停顿片刻,思考了一下措辞,“对于怨魂本身来说,它们唯一的意志就是苟延残喘,为此,必须利用附身对象的怨气,不断作恶,以维持魂魄不散。”
“那还是你更厉害,”周凛笑吟吟地打量了一圈沈墟,评价道,“思想自由。”
“……可是我也不记得了。”
周凛噎了一下,拿起沈墟买的竹蔗茅根水喝了好几口,等缓过来,才象征性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当我没说,其实你现在这个状态挺好的,多少人羡慕不来呢。就像我们国家几千年以前,有个皇帝叫秦始皇,都干到统一六国了,你知道吗?他最大的心愿还是……”
沈墟抱着自己的那杯饮料,一边咬吸管一边发呆,渐渐地,周凛慷慨激昂的安慰融进了周围的嘈杂里,成为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背景音。
“但愿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报过仇了。”
沈墟最后的唏嘘很轻,像一声轻叹,被熏燎呛燥的烟火气轻而易举地盖过了。
在被沈墟质疑“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饭”之后,周凛最终顶着吃到“显怀”的肚子回到了酒店。
沈墟不会出汗,但据她自己说,在漫长的两百年人类生活之后,她保留了洗澡的习惯。
周凛让沈墟先去洗澡,自己戴着耳机,跟薛琦悦打电话,讨论刘可欣的事情。等沈墟洗完澡出来,她连电话都没挂,冲个澡的功夫,通话时间只比原来增加了五分钟。
“悦姐,我回来了,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周凛坐在凳子上,一边讲电话,一边用干毛巾乱揉一通还在滴水的头发,“哦,对,大巴站。”
“从勐岗到罗陂,刘可欣独自一人,路线应该是先打车到镇上的大巴站,坐大巴到市里的机场,再坐飞机到罗陂。刘可人看到她坐上了网约车,但她又没登机,那肯定是在大巴站那个时间段出事的。
“大巴站肯定有监控,问题在于,时间过去太久,大概率已经自动覆盖了。以防万一,明天我跟沈墟落地之后,先去一趟镇上的大巴站问问。
“就我们知道的信息而言,刘可欣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家里,我还是得去找刘可人,去她们家里看看,再确定之后的调查方向。
“自杀?她不可能自杀,就算是三个月前也不可能,一个靠工作攒了好几年钱、终于辞了职、准备出国留学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对、对……行,就这样安排,你挂吧,我去吹个头发。”
酒店提供的吹风机功率很小,周凛举着吹了好几分钟,头发才刚到不会滴水的状态,她拿起一条新的干毛巾搓了搓,不再管了。
走回房间,沈墟正趴在她的那张床上,翻看从刘可欣家里带出来的票根纪念册。
“你连睡觉都要穿着斗篷吗,后面那个帽子不硌后背吗?”周凛走近了些,站在床边,微微俯身,朝她正在看的那页张望,“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没有,我随便看看。”沈墟抽出一张巴掌大的卡片,读出了上面的文字,“‘既然黑洞不会发光,那为什么黑洞影像看起来是橙色的’……反面好像是一堆符号,是你们的另一种语言吗?”
周凛接过卡片,坐在床边看了起来,过了半分钟,她把卡片还给沈墟:“不是另一种语言,就是乱码而已,应该是天文馆的某种小活动。”
“天文馆?”沈墟翻身转向周凛,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好奇地问她,“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科普天上星星知识的地方,跟你……”周凛抬起手,在空气里胡乱比划了一通,总结道,“不太搭边。”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遵循物理规律。”
沈墟低眉思索,似懂非懂,忽然,她笑吟吟地看向周凛:“我也想要一张这样的卡片,你能带我去这个科普星星的地方吗?”
周凛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靠得太近,近得好像抬抬手指,就能碰到她的脸,应该拒绝吗?可是看她满脸期待的样子……答应她?似乎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或者先从她床上站起来?
在纠结出一个所以然之前,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周凛愣愣地点了点头:“先说好啊,这家天文馆不在内地,你想合法通过海关的话,得办很多手续,所以要等我不忙了才有空……”
“我不急。”沈墟又趴了回去,把卡片放回原来的格子里,合上纪念册,绑上了绳子:“在你死之前去就好了。”
听着沈墟漫不经心的语气,周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中的那点绮思也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沈墟床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头,“啪”地一下关掉了房间的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愤愤道,“睡觉!”
刘可人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浓雾贴着窗玻璃生长,冲散屋内稀薄的黑暗,皮肤立刻多了一层潮湿的触感。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望,天刚蒙蒙亮,路上几乎没有人,但姥姥已经坐在了家门口的竹编椅上。
老人戴着保暖用的头巾,拐杖拄在两腿之间,双手交叠握着,她的眼皮耷拉下去,目光聚焦在远处的一个点上,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表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刘可人只能看到她头顶的方巾,但姥姥的整个形象在刘可人脑海中栩栩如生,因为她每天都是这个动作,区别只在于坐在哪家人的门口、又有什么人会跟她搭话。
自从姥爷去世后,姥姥就由几个女儿轮流照顾,每隔两个月,她就从一个女儿家里搬到另一个女儿家里,刘可人的妈妈是她最小的女儿,上个月月初,她从小女儿家里搬到了大女儿家里。
她现在借住在大姨家里,堂姐在外地念书,姨夫每天提着公文包早出晚归,家里三个人就是三代人,几乎没什么能聊的话题。
况且,这段时间还能聊什么呢?
身边的大人都把她当小孩看,对姐姐的事避而不谈,只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刘可人趴在窗台上,那块方巾的图案始终占据视线一角。
直到将近两点,一辆小面包车闯进了视野。
还没停稳,周凛就看到路边坐着一个老人,双手拄着拐杖凝视远方。
“好忧郁的老人。”后座的薛琦悦不禁感叹,“我老了肯定也这样。”
周凛朝后座递了个无语的眼神,顺手帮沈墟解开了安全带。她走下车,多看了两眼那个老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门牌,就先一步看到了楼上窗户后挥舞的双手。
她仰起头,同样挥了挥手,刘可人很快消失在窗口后。
周凛站在门口等着,再次好奇地看向老人,老人也转了过来,迷茫地看着她。
薛琦悦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周凛的肩膀:“一早的飞机,落地直奔大巴站,回来吃顿饭,又往这里赶,老大,你不需要休息就算了,怎么也不让小神仙先回家休息?”
周凛侧过脸,瞄了眼正懒洋洋走来的沈墟,反驳道:“天地良心,她比我更不需要休息。”
“开什么玩笑!你看小神仙,文文弱弱的,再看看你,”薛琦悦上下打量了一番,评价道,“壮得跟头牛一样。”
“我壮得……”周凛还想反驳,刘可人跟她的阿姨走了出来,她只好暂时作罢。
“大姨,你放心吧,我刚刚都跟你说了,她们是我姐姐的朋友,我带她们回家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刘可人背着书包,又解释了一遍。
周凛递过去一张名片,帮腔道:“对,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您放心吧。”
刘可人的阿姨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会儿,又看了看周凛和薛琦悦的脸,两人都笑得一脸和善,她嘱咐道:“好吧,你姥姥不能一个人在家,我得陪着,你自己小心点,手机带了吧?”
“带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刘可人扬了扬手机,“大姨,那我们就先走了。”
周凛和薛琦悦转过身,带着刘可人往外走,露出了原本站在后面的沈墟,坐在一旁的老人看到她的脸,突然喊道:“欣欣、欣欣!是欣欣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