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瘴起运骸 十四

老人一边念叨着“欣欣”,一边情绪激动地朝沈墟抻脖子,她撑着拐杖想站起来,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沈墟面露疑惑,不太情愿地往前走了两步,老人立刻坐回竹编椅,把拐杖放到了一边,用双手包住了沈墟的手掌。

很粗糙,遍布皱纹和老茧,这是沈墟对这双手的第一印象。

她不太习惯突如其来的热络,有点想把手抽出来,又觉得太不近人情,悄声把目光投向了周凛。

“妈,你认错啦,她不是欣欣,你仔细看看。”刘可人的大姨连忙凑到两人中间,把老人的手从沈墟的手上扒开,朝沈墟赔笑道,“不好意思呀小姑娘,我妈这两年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没吓到你吧?”

沈墟的手得到释放,顺着重力落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掌接住。

周凛端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没看出名堂来,她松开手,不客气地捏住沈墟的脸转向自己,同样翻来覆去地打量,最后得出结论:“长得也不像。”

沈墟皱着脸挣脱出来,朝刘可人的大姨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有朝一日,刚才握着她的那双鲜活年轻的手,也会变得沟壑纵横,她会衰老,也会死亡,她的手有薄茧,原本就比同龄人的粗糙,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呢?

得到沈墟的“谅解”,刘可人的大姨转身蹲在老人跟前,像哄小孩一样,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刘可人也跑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地捧着老人的手。

沈墟逐渐想入非非,忍不住朝周凛瞥了一眼。

周凛不解其意,朝沈墟睁大眼睛,但只得到对方的摇头否认。

薛琦悦站在她们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高深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老人的眼皮耷拉着,底下的一双眼睛渐渐恢复清明,承认道:“哦,不是欣欣,我又认错了,欣欣什么时候回来?”

“欣欣在大城市工作呢,赚很多很多钱,过年就回来。”她的女儿安慰道。

“工作?欣欣不是刚考上大学吗?”

“妈,你又记错啦,欣欣都毕业好几年了。”

……

刘可人再也听不下去,她默默起身,借着转身的契机,背对着众人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可可,你们先去忙吧,姥姥这里我会照顾。”

“好,周姐姐,我们走吧。”刘可人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领着她们三人离开。

走出好几步,落在最后的沈墟突然停下,转身问:“你们家最近找人算过八字吗?”

“没有啊,”刘可人的大姨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不信那些的,而且最近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除了……”

“不一定是最近,半年以来的都算。”沈墟补充道。

她回想着,朝刘可人投去询问的目光,刘可人也一头雾水,她于是坦诚道:“应该也没有吧……”

“怎么了?”已经走到路中间的周凛拐回来,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随口问问,可能是职业病吧。”沈墟整理了一下斗篷,朝她点头致意,“打扰了。”

刘可人的大姨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沈墟却迟迟没有转身,而是探究地盯着老人的脸,连周凛暗示般地撞了一下她的手肘都没用。

沈墟错开其她人,独自走到老人身前蹲下,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老人家,你是不是还记得什么?”

“沈墟!”周凛骤然提高音量,把薛琦悦都吓了一跳,她小声喊了句“老大”,结果这两个人半斤八两,周凛也全然不顾提醒,快步走到沈墟身旁,厉声道,“你别乱来!”

沈墟拨开周凛搭在她肩上的手,站了起来,朝着另一边说:“还没到冬天,手就有裂口了,有空给老人家擦点药膏吧。”

刘可人的大姨走过来,端起沈墟握过的手仔细察看,果然在老人的手背上发现了一道小口子。

沈墟终于舍得离开,几个人又打了一遍招呼,留下刘可人的大姨陪在老人身边,近乎自言自语:“唉,人上年纪了就是这样,连皮肤都变脆了,没事儿啊妈,我拿护手霜给你擦两天就好了。”

老人任由女儿握着手,不自觉收得紧了一些,给予回应。她的双眼依旧像深不见底的湖泊,平静地凝视着沈墟的背影,念叨着:“欣欣、介绍给欣欣……”

四个人上了车,周凛设置好导航地址,踩下了油门。

沈墟懒懒地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发呆,自从周凛说了“别乱来”,她还一句话都没跟周凛说过。

“小神仙,”薛琦悦最受不了尴尬场面,主动搭话道,“跟老大出差的感觉如何?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特别无聊?”

周凛闻言,偷偷瞥了一眼车上的后视镜,没能看到沈墟,反而对上了薛琦悦得意洋洋的挑眉,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印在额头上了。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沈墟有了反应,不再看窗外,弯腰在脚边找着什么,兴致也高涨起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什么!”薛琦悦惊呼一声,“在那样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竟然还记得带礼物!小神仙,我简直要感动哭了。”

沈墟腼腆地笑笑,把其中一个购物袋抱在怀里,从里面拿出两个毛绒挂件,往后排递过去。

“这是什么造型?”薛琦悦接过毛绒挂件,把其中一个拿给了刘可人,判断道,“好像是鸡?眼睛是两个叉……还是被打晕了的鸡。”

“老板说是白切鸡,”沈墟介绍道,“当地特色,不过我没来得及吃到。”

“你想吃白切鸡?回头我找我妈做,喊你来我家吃。”薛琦悦自信满满,三两句就给妈妈揽了活,不经意间抬了一下头,又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周凛堪称幽怨的眼神,讪讪笑了两声,补充道,“老大,你也来啊。”

“这个……是给我的吗?”刘可人小声询问。

“见者有份。”沈墟随口搭话。

“谢……谢谢。”刘可人攥着挂件,表情凝重,谈不上高兴。

沈墟又往后座扔去两个毛绒挂件:“我还买了另一种款式,你们店里不是还有两个人吗?正好。”

“这又是什么造型?”薛琦悦举起其中一个,不太确定地判断道,“红棕色的……章鱼?”

周凛从后视镜里瞟到,忍不住纠正道:“是鸡爪。”

“老大,这些是你们一起买的吗?”薛琦悦问。

周凛停下等一盏红灯,刚想说两句话散发一下酸气,却被沈墟率先抢过:“是我自己买的,周老板敬业,要留在酒店里‘整理思路’。”

“你别管她,她就是一头犟驴,倒是你去帮忙,还让你破费了。”

“我没有破费啊,我用的是亲……唔……”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周凛的巴掌底下。

沈墟被捂着嘴,侧过身盯着周凛。

“老大,你抽什么风呢?”薛琦悦忍不住伸张正义。

“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开朗健谈的一面呢?”周凛警告似的瞪了两眼,没想到沈墟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把脸凑上前,像亲吻一样,让嘴唇贴上了掌心。

周凛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怀疑如果慢个一秒钟,她说不定还敢再舔一口。

红灯已经变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两声喇叭,沈墟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靠回了椅背上,她闭着眼睛,用只有周凛听得清的音量小声说:“好香。”

一瞬间,周凛的耳朵变得通红,她难得正襟危坐地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方向盘上,恍如一个刚拿到驾驶证的新手。

两家人住得不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刘可人拿钥匙开了门,请她们进屋。

周凛站在客厅中间,左右打量,很快就对这间房子的建筑构造有了大概的印象。

房子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整体收拾得跟普通民居差不多,属于乱中有序的状态。装修风格是二十年前的了,中途翻新过,因此部分区域的风格稍显现代,很多有小孩的家庭,都会在小孩过了喜欢往墙上涂涂画画的年纪后,重新粉刷一下墙面,或者更换部分老旧大件家具,这并不奇怪。

“两间开着门的是卧室,还有一间门关着的是什么房间?”周凛问。

刘可人跟着看过去,走到周凛前面开了门,介绍道:“是放杂物的,这张床是我姐姐小时候用的,后来太旧了,就搬到这里,上面的杂物越堆越多,靠墙的柜子装的都是过冬的衣服被子。”

周凛嗅了嗅,这个房间朝北,不通风,又堆了这么多东西,难免有点陈腐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香气,应该是柜子里放了樟脑丸。

“只有两间卧室,你姐姐跟你住一间?”

“对,我姐姐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也都是住几天就走,妈妈说没必要专门空着一个房间。”

“那以前呢?她还没有上大学的时候呢?”

刘可人回想了一下:“我姐姐从初中起就是寄宿,印象里那个房间一直是我住的,她只有寒暑假会回来……对了,我想起来妈妈说过,我一直到三岁都还跟她一起睡,应该就是在姐姐读初中之后,我才开始自己睡。”

“这么说来,你姐姐在这个家没有自己的房间,那她上一次回来,待在哪里的时间最多?客厅、厨房、你们的卧室,还是出门居多?”周凛离开用作仓库的房间,带上了门,重新走回客厅里。

“卧室,她一般都待在卧室里,爸爸经常躺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和睡觉,妈妈喜欢躺在自己卧室里睡觉,我们都不会去打扰,姐姐在勐岗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几乎不出门。”

这时,薛琦悦在厨房和卫生间逛了一圈回来,她摊开手耸了耸肩,意思是什么也没发现。

最悠闲当属沈墟,她从茶几隔层里找了本劣质印刷的娱乐杂志,里面夹着各种超市优惠券和商品小传单,正坐在沙发上饶有趣味地翻着。

“好吧,”周凛环顾一圈,在沈墟那里多停顿了一会,才挪向两姐妹的卧室,“如果有线索的话,出现概率最高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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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