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瘴起运骸 十一

沈墟跟着抬头眺望:“他们会像这样捞多久?找不到的话,会一直捞下去吗?”

“一般三到七天,之后转为日常巡查。”周凛一边往下游走,一边继续说道,“按照这个季节的温度,跳河自杀的人最多三天就浮起来了,没浮起来的话,要么是被江底的淤泥石头卡住,要么是身上绑了重量。刘可欣死了将近三个月,凶手故意制造疑似自杀的现场,是为了模糊视线,肯定不会真的抛尸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捞到尸体,不是更能说明她是自杀的吗?”

“死亡时间不对,一尸检就露馅了。”

“他们都以为刘可欣十几天前才失踪,你这么想找到尸体,怎么不告诉他们?”

沈墟提问完毕,转头看向周凛,等着她的回答。

周凛依旧看向江面,只给沈墟留出半张侧脸。

早班飞机的起飞时间是六点多,连大巴车都还没到运营时间,薛琦悦顶着雾蒙蒙的天把她们送去了机场,再三感谢沈墟,让她能回去睡觉,不用陪着周凛吃好几天的泡面了。

落地时正好赶上罗陂的早高峰,私家车、电瓶车、自行车各开各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等赶到沙埠村,薄雾散去,日头正盛,沈墟注意到周凛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

周凛草草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我要怎么跟他们说?难道我要说‘你们的调查方向都错了,刘可欣早就死了’,他们肯定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说‘因为我看到她的鬼魂了’,他们要是把我送去精神科倒还好,万一把我当凶手查,我找谁说理去?”

沈墟很轻地笑了一下,没顾上说话,就看到迎面走来两个晒得黑黝黝的人,戴着宽檐遮阳帽,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提着钓鱼桶,神色忧悒。

她和周凛默契地放慢了脚步,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听到两人的几句对话。

“真倒霉,连着好几天了还没捞到,鱼都钓不成了。”

“算了算了,死者为大,上游没有打捞船,去那里钓也一样。”

“现在的小年轻也太脆弱了,动不动就想不开,死了还得影响别人。”

“少说两句吧,鱼都要被你吵走了。”

“我们以前过得多苦,不也咬牙扛过来了吗?没有我们,哪有罗陂的今天?”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沈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哪里都有这种人。”周凛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她没看离去的两人,而是看向落后两步的沈墟,太阳底下穿那么严实,竟然一滴汗都没出,她甚至有点羡慕了起来,停了几秒,才催促道,“走吧。”

沈墟收回视线,继续沿江边走。

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仿佛都长着同一张脸,被社会生活的残酷真相挤压得变了形,一颗心窄了又窄,最后收束成同流合污的一根针。

沙埠村靠江的部分不算太长,她们在中午之前就走到了头,头顶上跨江大桥的车辆川流不息,离河岸稍远的桥墩底下,干涸平台上放着被褥、塑料瓶和纸板,一些小虫在上面爬来爬去。

拐了个弯,往沙埠村里面走,沿街开了许多小店,门口有市政放置的大塑料垃圾桶,但垃圾桶周围总是堆着小山似的垃圾。

跟江边一样,一些握手楼之间狭窄的巷道里也摆了被褥和硬纸板,仅靠顶上短小的屋檐遮挡雨水,有些“窝”里有人,有些没有。

一路走来,周凛发现沙埠村的公共监控摄像头很少,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光是肉眼看出来坏的,就有将近一半,其中不乏被小孩用自制弹弓打碎的、电线脱落面朝下挂着的。

一层的商铺倒是大部分配备了监控,但范围也仅限于店门口一两米的距离,再远就照不到了。往来车辆很多,如果要从行车记录仪里找刘可欣的身影,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某种程度上,刘可欣和那些盖硬纸板的流浪汉很相似,远离家乡,独自生活,缺少社会联系,即使短暂地失联了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在意,甚至哪一天彻底消失了,也可能完全没人发觉。

如果不是因为刘可人的坚持,刘可欣的失踪还需要多久才会被发现呢?

周凛入神地想着,往前走了好几米,才发现沈墟拐进了一家糖水店,于是又折了回去。

“晚点再吃饭吧,已经中午了,得趁着午休时间,去找找刘可欣以前的同事。”周凛摆出道理来,沈墟却已经站在点单的柜台前,问店员能不能打包,店员说可以,周凛于是掏出手机,老老实实地扫描了柜台上的收款码。

两分钟后,沈墟端着一小碗糖水离开糖水店,边走边吃。

周凛在附近一个路口停下,等网约车抵达,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她转头看了眼沈墟,后者吃得正开心。

察觉到周凛的视线,沈墟舀起一勺带沙冰的糖水,递到了周凛嘴边:“清凉解渴,甜而不腻,你也来一口。”

被人喂饭的记忆大概又要追溯到穿开裆裤的时期,周凛往后缩了缩脖子,沈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又往前递了一点,说真的很好吃,周凛只好硬着头皮,一口吞掉了沙冰。

刘可欣之前上班的地点在一栋正儿八经的写字楼,通体的玻璃外墙折射出令人晕眩的阳光。

这里距离沙埠村虽然只有七站地铁,但从沙埠村到地铁站还有三公里,不论是骑共享单车,还是坐公交车,刘可欣花在通勤上的时间都少不了。

周凛在其中一层的指示牌上找到了刘可欣上班的公司,客气地“请”了三个女同事去楼下喝咖啡。

店员端上来五杯咖啡,其中一个女生警惕地问:“你真是刘可欣的朋友吗?”

“真的,我刚刚不是都给你们看我们的毕业照了吗?”周凛没再把那张根本看不清的毕业照拿出来,耐心解释道,“最近我突然联系不上她了,想起她之前跟我说过,在这里上班,才过来碰碰运气。”

“可是她都辞职好几个月了,我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周凛一脸沮丧,低沉道:“没关系,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我就想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一个女生斟酌着开口道:“可欣她挺好的,办事勤快又好说话,是我们公司太垃圾,钱少事又多,领导还整天脑子抽风,她辞职是对的。”

“没错,”另一个立刻附和道,“欣欣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对了,我记得她说过,辞职是为了去国外留学,她想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国外找份工作,会不会是刚出国,事情太多,才一时联系不上?”

刚才的那名女生点头道:“嗯嗯,也有可能是电话卡出问题,或者手机被人偷了,我听说外国小偷特别多。”

周凛若有所思,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女生。

“我……我才来一个多月,不认识刘可欣。”

……

零零散散地又说了一些,周凛总结下来,刘可欣是个温吞的好人,不善社交但也不孤僻,有出国留学的打算,按照她七月提出离职来估计,说不定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如果一切顺利,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在校园里了。

那么她八月回勐岗,或许是在跟家里人告别。

下午两点,谢过她们之后,两人又回到沙埠村,在一家卖猪脚饭的店里吃了午餐。当然,主要是周凛在狼吞虎咽,沈墟不乐意吃猪脚饭,拿着周凛的手机,又去中午那家糖水店买了碗不同口味的刨冰。

沈墟还手机的时候,周凛从猪脚饭的碗里抬头问她:“我给你的那部手机,你带了没?”

“带了。”沈墟点点头。

“行,我给那个手机的账号开通亲密付,你以后用那部手机付钱就行。”周凛一边吃一边操作手机,“给你开个……五百块吧,吃糖水够了。”

沈墟愣愣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亲密付”这个概念。

周凛以为她嫌钱少,一咬牙:“好吧,两千,再多没有了……最多五千,我也是赚辛苦钱的。”

沈墟没发现自己嘴角沾了一点红豆的糖渍,却觉得周凛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的模样很有趣,不自觉笑了一下。

一通操作过后,周凛一抬头,恰巧对上了沈墟的这个笑容,她的第一感觉是:完了。

手机发出提示音,显示亲密付绑定成功,沈墟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发现周凛还在盯着自己,她抬起挖刨冰的勺子,在周凛眼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

“没、没、没什么,”周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什么,你真的不吃饭吗?光吃这些零食能饱吗?”

“我不需要吃饭。”沈墟说完,周凛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碗见底的糖水上,沈墟也跟着看了一眼,“你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像你们阳界的人一样,不吃饭就饿死了,我可以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那你们还挺节能……”

“你脸怎么这么红?”沈墟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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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