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猛地坐了起来,不小心打翻放在手边的褪黑素,昏暗中,塑料瓶咕咕咚咚地滚了开:“你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刘可人越哭越凶,她尽力克制,却无法控制地哽咽:“刚刚有人打电话来……是妈妈的手机……好像说找到我姐姐了……还说她是自杀……妈妈和爸爸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我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他们都不……”
混乱的叙述到这里为止,刘可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一辆朝远方驶去的火车,汽笛声逐渐微不可闻。
多年前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多普勒效应的记忆突然闪现,周凛集中注意力,撇开无端的联想,对着手机喊了好几声刘可人的名字。
“你在跟谁打电话!我跟你说过了,这是大人的事情,爸爸妈妈会处理,你安心读书就行……”
时远时近的训斥声从手机里传出来,突然一阵放大之后,只剩下了忙音。
周凛回拨过去几次,都没有人接。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手机随着垂下的手臂落在身侧,微弱的屏幕亮光把她的脸衬得缺少血色。这时她才发现,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沈墟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我吵到你了?”周凛抬头问。
“算是吧,跟叫魂一样,很难不听到。”沈墟摇摇头,“不过你也不用愧疚,我睡觉只是出于习惯,并不是真的需要。”
“是刘可人的电话,她有点语无伦次,但我猜她是说警方找到刘可欣了,应该在罗陂,她妈妈爸爸接到电话去认尸。”
“罗陂?”
“就是我们后天要去的地方,”周凛解释道,“刘可欣就在那里上班,刘可人给我发过她以前的收件地址。”
“哦……你之前说,刘可欣应该在两个多月前就死了,要通过手机信号找尸体,现在他们找到了,你正好少一桩麻烦事。”
“等到了罗陂看看再说,刘可人的手机可能被没收了,我明天去她学校或者家里找她问问清楚,而且……”
说话间,周凛的手机屏幕熄灭了,雾蒙蒙的月光漏进窗户,成了狭窄的书房里仅剩的光线。
沈墟松开扶着的门框,边听边往里走,一个没留神,踩到了那瓶滚停下了的褪黑素,整个人朝前跌去。
周凛“欸”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想接住沈墟,没想到沈墟跌到一半,手掌隔着空气朝地上一撑,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她撑了起来,再一眨眼,罪魁祸首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沈墟晃了晃塑料瓶,问:“你睡不着啊?”
“现在是睡不着了。”周凛趁黑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话里行间指的是刘可人的那通电话,脑子里却有别的东西时隐时现。
她怎么也不愿意承认,她因为沈墟突然靠近时的明亮眼睛而失神了一瞬间,直到现在也因为她的香气而心绪不宁。
“睡不着正好,我有事跟你说。”沈墟完全没察觉到周凛的走神,她把褪黑素扔到周凛怀里,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广晓星?”周凛第一时间想到了她。
当时,从顶楼救下想轻生的广晓星,沈墟传达了一句话:我是自愿的。之后再怎么问,沈墟却不肯说了。
既然刘可欣的怨魂附身在广晓星身上的时间最长,或许广晓星对刘可欣会有所了解,这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周凛才无暇顾及,明天除了去找刘可人,也应该去见见广晓星。
沈墟却早就把广晓星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她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是胡全。”
“胡全?”
“就是跟在那个臭老道身边的傻大个。”
经她一提醒,周凛就想起了自己干过的“绑架案”,就跟沈墟没把广晓星当回事一样,她也没把胡全当回事。
“我记得,胡全怎么了?”周凛问。
“我在把他打包去鬼叫坡之前,读取了他的一部分记忆,发现这人真的很无聊,像个货运司机一样,帮宋延晦到处跑腿,有时候开小货车,有时候徒手提泡面,而且他常去一家道观,叫霁虹观,就在边境线附近。”
“我知道那里,”周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就是在那附近碰上他,一路跟着他,才找到那个道士的,道士去道观,很正常吧。”
“问题在于,我从胡全的记忆里,读取不到宋延晦的信息。”
周凛不明白她究竟要说什么,只是顺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叫宋延晦?”
“我只知道这个嘛!还有一些很琐碎又没价值的片段。”沈墟稍稍提高了音量,语气难得有了起伏,“章永新也是这样,他们明明有来往,我也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创伤记忆的存在,但就是读取不到!”
周凛恍然大悟:“所以你觉得奇怪,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一探究竟……你又要我帮你找出宋延晦!”
沈墟看看周凛,又转头看看墙,算是默认。
“起码等刘可欣的事情结束吧。”周凛不忍心彻底拒绝,“而且你应该可以找到胡全,你去跟踪一下,应该就能……”
“一言为定。”沈墟愉快地站起身,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书房。
走到门外,她突然转过头,一伸手,褪黑素就从周凛怀里飞了过来:“你不是说它没效果吗?睡不着就来找我,我一掌打晕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沈墟没回答,自顾自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卧室门完全关上之前,一道风卷来,轻柔地合上了书房门。
她就是想找个人陪她玩吧?周凛又开始翻来覆去。
香气仍未散去,没过多久,一阵困意袭来,她倒也没再失眠。
日上三竿,沈墟趴在窗台边,望着街上来往的喧闹人群发呆。
一只黑猫混迹行人之中,迈着优雅的步伐,一嗅到熟悉的气味,就飞檐走壁般跳了上来,黑粉相间的肉垫一下拍在了窗玻璃上。
沈墟打开窗户,把它抱了进来。玩了一会猫尾巴,她任由黑猫挂在肩头,推开周凛的卧室门,往楼下走去。
“小神仙?”正在用家里监控看猫睡觉的梁祐首先注意到她,打了个招呼,“我还以为你跟悦姐她们出去了呢。”
“她们去哪里了?”沈墟朝她走了几步。
“悦姐和老大好像去什么学校找人,一早就出门了。”梁祐如实回答,注意力却全放在挂在沈墟肩膀的猫身上,一点都移不开眼。
沈墟微微侧头,抬手给肩上的猫顺了两下毛,黑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么乖呢?”梁祐惊喜地凑近,连嗓音也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她刚要上手,伏着的黑猫突然昂起头,朝她呵气,梁祐缩了缩脖子,改口道,“这么凶呢。”
“没事,可以摸。”沈墟揪着黑猫的后脖子,把它从肩上拎了起来,改为抱在怀里,低头道,“不许吓人。”
闻言,梁祐试着轻轻在背上摸了两下,见黑猫果然不凶了,开始挠它的脑袋,黑猫瓮声瓮气地“喵”了一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它可真听你的话,不像我家的,全都是逆子。”
沈墟看了眼梁祐身后的电脑,问:“你很忙吗?”
“不忙!哪有什么事比陪小猫重要呢?”
“那你帮我陪它玩一会吧,我要出门一趟,跑了也不要紧,它能找回来的。”
梁祐连声答应,高高兴兴地把黑猫接到了自己怀里。
沈墟往外走去,跟柜台后的马长旭也打了个招呼,戴上兜帽,从店里离开。
回到西郊的算命铺,沈墟拿出槐木罗盘,用阴气催动,罗盘缓缓浮起,上面的骨针不停地左右晃动,却始终停不下来,沈墟继续输入阴气,罗盘却突然掉回了手心,骨针也一动不动了。
最初用槐木罗盘找不到宋延晦,可能是他用了什么法术隐藏踪迹。但上次跟宋延晦交手,沈墟用罗盘保留了他的气息,不可能再有找不到的情况。
她更加确定宋延晦有问题,起码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收起罗盘,沈墟无所事事,在算命铺里画了会画,又飘去了鬼叫坡。
鬼叫坡到处是荒坟,埋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扔的尸体,鬼气森森,比靠周凛烧纸钱获得阴气的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沈墟掐动手指,算出胡全已经不在这里,也就懒得管他。
随着体内阴气增多,沈墟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变得稳定,她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毕竟在极阴状态下,她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从鬼叫坡到周凛家,光靠腿走可不行。
最后,周凛和薛琦悦比她先一步回到了店里。
一见沈墟回来,黑猫就从梁祐怀里窜了出来,朝她奔去。
“你回来了?”周凛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嗅了嗅鼻子,停顿了一下,“广晓星一问三不知,白跑一趟,不过刘可人找到了,她这两天跟学校请了假,待在她大姨家里,情况跟我预想得有点不一样。”
沈墟抱着猫走进办公室的隔间,在会客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怎么说的?”
“昨晚接到的通知,找到了刘可欣的手机,但还没有找到尸体,今天家里人已经出发去罗陂了。”
沈墟从逗猫的间隙里抬了一下眼:“那尸体呢?”
跨江大桥恢弘地矗立着,沙埠村静静俯卧在桥墩一隅。
江水浑浊,江风却不大,如果不是几艘打捞船来来回回地作业,江面大概只会有细微的褶皱。石子滩上的警戒线仍旧保留着,有人轮流看守,周凛和沈墟只能在稍远的地方往江上眺望。
周凛朝江面上的打捞船抬了抬下巴:“看样子还是没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