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陂距离勐岗超过了一千公里,是经济发达地区的省会城市,高楼林立、灯火通明是这座先进城市的标签,一座又一座的城中村则像伤疤一样,深深嵌入其中,承载了老一辈村民经济腾飞前的穷苦记忆,也给初来乍到、囊中羞涩的年轻血液提供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刘可欣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在其中一座叫沙埠的城中村里。
接到卜姝丽的电话后,当时接待刘可人的民警试着直接联系刘可欣,但手机一直提示已关机,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于是向上反映,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刘可欣的工作地址,打了电话过去,却被告知刘可欣三个月前就已经辞职了。
刘可欣的家长和她一直处于半断绝关系的状态,鲜少联系,在民警的再三要求下,刘可欣的妈妈不情不愿地拨了网络电话,依旧无人接通。
他们只好让刘可人这个未成年人参与进来。
翻看了两姐妹的聊天记录,又反复询问了一些信息,确认刘可欣在八月底跟家里吵架之后,已经回到了罗陂,但从九天前的聊天记录来看,刘可欣似乎想完全断绝关系,包括跟她相差十一岁的妹妹。
经过一番接洽,刘可欣的失踪案移交给了她常住地的警方。
辖区警力迅速开展搜寻,由于沙埠村监控点少,流动人员多,他们选择把重点放在了寻找刘可欣的手机上,通过调取运营商保存的基站连接日志,发现刘可欣回到罗陂后,一直在租房附近活动,也就是沙埠村里。
沙埠村沿江而建,村子北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江,头顶上建了跨江大桥,巨大的桥墩就矗立在村子边缘,走过一片江岸边的石子滩就能到。白天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钓鱼的人来,入夜涨了潮,江风大,就很少再有人来。
刘可欣的手机信号就消失在了这附近。
经过两天两夜的搜寻,在翻出无数乱扔的易拉环和瓶盖之后,这天夜里,他们终于在江边的一小层石头底下找到了刘可欣的手机。
“应该就是这部手机,跟家属描述的型号一致。”找到手机的人戴着手套,把东西装进了证物袋里,“不过手机屏幕被人为砸坏了,看起来就是用地上的石头砸的。”
另一个人接过证物袋仔细查看:“是这部没错,她妹妹说她用了好几年,手机右上角磕出了一个凹槽,一直没舍得换,虽然被砸坏又泡了水,但那个小凹槽还是看得出来。”
“这还有个发卡!”
几道手电光随声音转去,看到另一个人蹲在石子滩上,从距离找到手机的位置不远处挖出了一个带泥沙的小发卡,因为正好卡在石头缝里才没被冲走。
“可能是蹲下来砸手机的时候掉的。”一个人附和了一句。
蹲在地上的那人戴着手套,正要把发卡收进证物袋,突然举高发卡,抬着头眯起了眼睛:“这上面……是不是还有一根头发?”
“安排生物检验,鉴证科固定现场,让打捞队做好准备。”现场负责人神色凝重,她环顾左右,下令道,“我们在附近再找一找,现场工作结束后通知家属。”
桥台底下,挂在蛛丝上的长尾蛛已经爬回了蛛网,正若无其事地结下一圈网。
“你在看什么呢?”周凛扭过头,沿着沈墟的视线,看到了角落的那张蜘蛛网,她习以为常地转了回去,“小蜘蛛而已,这里很常见的,我还见过巴掌大的蜘蛛,还有会飞的蟑螂……你不会怕虫子吧?”
“没有,”沈墟收回视线,伸手去够围着周凛飞的一只小虫,小虫逃也似的飞出了铁棚,“它们比较怕我。”
“你刚刚说像我又不像我的那个人,是谁?”周凛顺手往火盆里扔了一把纸钱,昨晚把之前剩下的用完了,下午她开车出去,又拉回了好几箱。
沈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火光倒映在周凛眼里,仿佛她的目光也在燃烧。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五十几岁,过了差不多二十年,她死了。”
“……就这样?”周凛举起两只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打转,“你得说说,我们有哪里像,又有哪里不像。”
“要是你也跟我一样,站在人群之外,没完没了地活着,你就会理解,回忆细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什么说什么嘛,成为朋友的第一步,就是要互相了解。”周凛锲而不舍地引导着。
沈墟微扬着脸,想到算命铺里那块杂糅了古今中外占卜术名称的小黑板,思绪逐渐飘向遥远的过去:“‘成为朋友的第一步,要互相了解’,这话她也说过,你们最大的共同点,大概是话都很多。”
周凛刚想辩驳,却听沈墟又说:“也都很执着。
“她跟我说过,她要让所有站在女人背上的男人都狠狠摔倒,好像她一辈子都在做这一件事,为弱势的女人四下奔波,为不公正的事摇旗呐喊,被谩骂、被威胁都不在乎。”
“听起来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周凛肯定道。
“她说她年轻时更激进,认识我的时候因为年过半百,已经变得平和许多。很多个夜晚,她喝多了酒,就开始撒酒疯,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什么女人被剥削了几千年、婚姻制度就是一坨屎,还有什么……应该立法通过化学阉割。
“我不是很能理解她说的那些,经常听到睡着,每次她都会把我摇醒。次数多了,我就说,你要是真的那么讨厌那些人,我就去把他们都杀了。”
周凛听得兴致盎然,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又不乐意了。”沈墟歪了歪头,眉间有些许困惑,“她说,她不愿意用暴力和掠夺的手段满足私欲,那样的话就和他们没区别了,况且蛆虫是杀不完的,必须要砍断食物链。”
“那她成功了吗?”周凛问。
“这得问你们,”沈墟望向周凛的双眼,“你们对现在的世界还满意吗?”
火光跳跃着,黄纸劈啪作响,成了这小小一方铁棚里的唯一声响。
周凛到最后也没能回答,一直到熄了火,回到屋里,躺在她打的地铺上,还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满意吗?似乎还谈不上。
旧的不公被推翻,新的矛盾进入视野。斗争生生不息。
周凛是可以理解沈墟那位朋友的,在她的生命中,一定或经历或目睹了惨痛的压迫,抽打在同胞身上的鞭痕也是她身上的鞭痕,因此她要怒吼、要破坏,只为了堂堂正正地挺直脊梁。
沈墟难以理解,是因为她始终缺乏跟外界的链接,她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凌驾于时间之上,甚至凌驾于物理规律之上……
她连痛苦都是空白的。
相较于那位朋友的伟大目标,周凛略有些惭愧——她只想找到周沛蓝。
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凛点了一盏小夜灯,又开始看刘可人传过来的聊天记录。两人之前虽然聊得不多,但都是温馨的家常内容,刘可欣说一些罗陂的生活,刘可人说一些学校的事。
转变发生在八月底,也就是刘可欣和家里人大吵一架那天,她对刘可人说了很重的话:
【亏我还一直想要帮你,帮你离开他们、离开勐岗,原来全都是我一厢情愿。】
【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什么都给你?】
【我不会再回来了!少了我这个多余的人,祝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刘可人一直在道歉,拨过去好几通网络电话,都被拒接了。
第二天,刘可人再次主动发去信息,刘可欣的态度稍微和缓了下来,说自己已经回到罗陂,有很多事要处理,接下来会比较忙。
此后,刘可欣的回复少了很多,但偶尔也会拍几张家里的照片,刘可人开学后,只有晚上回到家里能用手机,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差不多两周前,两人之间发生了最后一段对话:
【刘可欣:我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刘可人:为什么?过年也不回来了吗?】
【刘可欣:没什么好回去的,以后也别给我发信息了。】
【刘可人: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可欣:你不明白吗?我不要再跟你们一家人扯上关系了。】
【刘可人:姐,别开玩笑了,妈妈也很想你,我看到她偷偷哭了。】
任凭刘可人再说什么,刘可欣都没有再回复过。
再后面是一些周凛安慰的话,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苍白。
千头万绪萦绕心间,周凛熄灭了手机屏幕,望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客厅,把剩下的半瓶褪黑素拿了过来。
她拧开瓶盖,一股甜甜的果香味飘了出来,正要吃,一想到吃完糖还得重新刷牙,又把盖子拧了回去。
周凛往后仰倒,摊开手臂摆成一个“大”字,其实她跟刘可欣完全不认识,只是她总怀揣着一丝希望,只有找到刘可欣的尸体,她才能判断这点希望是真的还是臆想。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刘可人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沙哑,鼻音厚重:“周凛姐姐,他们说我姐姐自杀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