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驱散晨雾,薛琦悦打着哈欠,拧开了店门的锁孔,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她把从街口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朝楼上喊了两声周凛。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熟稔地绕到后厅的楼梯间,一边往楼梯上走,一边大喊:“老大!你昨天就消失了一天,今天居然还睡懒……唔……”
卧室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床上一道背对门躺着的身影,薛琦悦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纯靠蛮力往后拖去。
一直到把她拖进厨房里,周凛才松开手,叹了口气:“大早上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联想到昨晚周凛打电话来问褪黑素的剂量,薛琦悦满眼震惊地捂住了嘴巴:“你给人家下药了?”
“我没有!”
“老大,这是犯法的!”
“我真没有,你看清床上的人是谁了吗?”
“是谁你也不能……”
“是沈墟。”
“啊?”
趁着薛琦悦大脑宕机的间隙,周凛快速补充道:“我在书房打地铺。”
薛琦悦半信半疑,鼻子却先一步抢占了注意力。
环顾左右,盘子里装了一个切成两半的三明治,两片面包都是烤过的,边缘微微烤焦,夹着煎蛋、生菜、番茄、火腿之类的馅料,旁边撒了一把蓝莓,平底锅已经熄了火,煎好的鳕鱼排还没来得及盛出来。
“不是吧?这是你能做出来的早餐?”薛琦悦就要拿手去够平底锅里的鳕鱼排,被周凛一把拍开,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一眼。
“你先回店里吧,”周凛端起平底锅,把鳕鱼排夹到盘子里,“那两个消极员工指不定要迟到多久,别被人偷家了,我收拾好就下去找你。”
薛琦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鳕鱼排:“你最好解释得通,你这个色令智昏的……哎呦——”
周凛端着盘子,放下刚才朝薛琦悦腿弯偷袭的膝盖,目送她下了楼。
周凛走过客厅,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侧身走了进去。沈墟还在睡觉,被子牢牢裹着,身体缩成一小团,看起来没有被吵醒。
她把盘子和牛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写了张“趁热吃”的便笺,转身就要走,却对上了沈墟熟睡的面孔,睫毛轻轻垂下,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一朵不知道哪里来的棉絮落在了她的鼻尖。
周凛不自觉停下脚步,凑近摘掉了那朵棉絮,随手扔到了空气里。
果然还是安静的时候看着顺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感觉脾气都变好了。
作为一个鬼,她未免有点太像人了。
周凛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离开时带上了门。
门把手转动间发出轻微的响声,沈墟缓缓睁开眼,迎上窗外明亮的阳光,杯子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把那朵棉絮又夹在了手里,轻轻揉搓着。
周凛花了半个小时,跟薛琦悦讲了一通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她之前缺失的那一小段记忆。叙述里绕不开沈墟,她捡重要的说了一部分,含糊其辞地给了沈墟一个能人异士的身份。
“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刘可欣也太可怜了,这么长时间过去,居然都没人发现她的异常。”薛琦悦忍不住感慨。
梁祐来得晚,只听到了关于刘可欣的后半段,她摇摇头:“她妹妹刘可人倒是一直记挂着,如果知道跟自己聊了快两个月的‘姐姐’,居然是凶手冒充的……”
“这得是多大的童年阴影啊。”马长旭附和道。
“总之,我打算去刘可欣工作的城市看看,这两天先试着找她的手机信号,”周凛转向薛琦悦,“待会儿我用店里的账号订个机票。”
薛琦悦点点头,她不明白周凛为什么会对刘可欣的事这么上心,但在这类事情上,她一向无条件支持。
“我也要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内厅飘来。
四个人同时循声望去,已经扎好麻花辫的沈墟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梁祐和马长旭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视线在两个老板和半个神仙之间打转。
薛琦悦积极道:“小神仙,你把身份证号码给我,我给你和老大一起订吧,座位选一起,还能抵税。”
她能办得下来身份证?周凛偷偷瞄了眼沈墟,见她果然说不上话,于是抬了抬手,打断道:“等等、等等,我还没同意呢。”
“不需要她同意,小神仙,你别理她,店里我管钱。”薛琦悦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周凛一把拉过薛琦悦,把她拦在了身后,转而问沈墟:“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昨晚不肯回家,现在又要跟我去外地。”
沈墟眼巴巴地站着,似乎打算用沉默抗争到底。
“咳咳……”薛琦悦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小神仙,其实跟老大出差很没劲的,吃泡面也就算了,连泡面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得住很破的旅馆,有时候一晚上也不睡觉。”
“实话。”周凛很满意这番话,端起杯子悠闲地喝了口水,薛琦悦见沈墟没反应,也尴尬地端起了水杯。
“哦……”沈墟终于出了声,语气稀松平常,“因为我喜欢你啊。”
“噗——”周凛一口水没来得及吞下去,喷到了薛琦悦脸上。
突然遭到袭击,薛琦悦来不及多想,也把嘴里的水喷了出去。
周凛连忙侧身躲避,结果又往前吐了剩下的一小口水,几滴落到沈墟的脸上,剩下的落到了她的衣服上。
沈墟僵在了原地。
单看她的脸色,跟飓风过境前的平静所差无几。
梁祐最先反应过来,把最近的抽纸整包拿给了沈墟。沈墟道过一声谢,连着抽出好几张,在脸上慢慢抹着水渍。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周凛抢过沈墟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又把整包抽纸都从梁祐手里抢了过来,她伸长手臂,从背后揽过沈墟的肩,半推着她往里走,不忘回头威胁一下众人,“她说的喜欢不是你们想的喜欢,都不许以讹传讹,抓到就扣工资!”
沈墟冷着脸跟周凛往里走,等离得远了,才问:“推我进来干什么?我要回家了。”
“你想通了,不跟着我了?”周凛一脸惊喜。
“你很高兴?”沈墟微微蹙眉,“我昨晚说了,留在这里是为了……”
“让我每天给你烧纸。”周凛接过了她的话。
沈墟瞥了周凛一眼,不说话,但脸色有所缓和。
不是你说的要回家吗?周凛暗暗腹诽,她抓了把头发,扬起友好的笑容:“那小神仙,您现在是什么打算呢?您有可以购买机票的合法证件吗?”
“我现在要回家喂猫,你晚上烧好火盆等我,”沈墟扬着脸,“至于机票嘛……”
二十分钟后,周凛经过多番比价,选择了后天凌晨的红眼航班,她颤颤巍巍地输入沈墟给的证件号码,提交订单,按下了支付键,页面转了个圈,显示购买成功。
周凛缩回手,交叉抱在胸前,对着电子屏幕思忖沈墟的证件是怎么办出来的。
按理说她没有家庭关系,也没有户口信息,就算真的以外来人口的身份落了户,以她这样无穷无尽的寿命,未来销户也会变成一桩麻烦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比人类还懂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换句话说,这是个□□,她是个法外狂鬼。
还是得跟她分开过安检,万一被查出来,岂不是连我也要抓起来?
周凛依旧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只是眼前的屏幕换成了蹿着火苗的火盆,周围的环境也从办公室变成了夜幕下的冰冷铁棚。
白天里,她用技术手段找刘可欣的手机信号,时间隔得太久,又不是官方调查,很难有眉目,更重要的是,她总是分心想到沈墟,就像现在一样,工作效率不知不觉就低了下去。
想什么来什么,下一秒,沈墟出现在了后门的门口。
周凛被吓的次数多了,逐渐脱敏,抬头道:“你飘得那么快,飘过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坐飞机?”
“太远了,我不认识路。”沈墟慢悠悠走到火盆边,提起裙子坐了下来,把手伸进火苗里,“你们人类好像很喜欢把路挖了又填起来,好不容易填起来,过段时间又挖开了,房子也是,建起来又炸掉,我好不容易记住,都被炸没了。”
“你说的这个叫城市规划,大学里有专门的课程教这个。”周凛随意搭话道。
沈墟却好像很感兴趣,她往前凑了凑:“大学?就是好多人聚在一间一间的房子里,听站在前面的人讲话的地方吗?”
“差不多,”周凛点点头,“你说的一间一间的房子,叫教室,前面讲话的人,叫老师。”
“哦,我有点印象。”沈墟若有所思。
“有印象?是你变成……变成这样以前的记忆吗?你们那时候叫什么?学堂、私塾?”
“不知道,我从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了,是以前有个人跟我提到过。”沈墟说着垂下了眼睛,显得有点闷闷不乐。
这下换成周凛来了兴趣,她也往前倾了倾,却只能保持火苗不会燎到眉毛的距离:“以前?谁啊?你这么多年都在做什么呢?”
“是一个跟你有点像的人,又不太像……”沈墟往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回想着,越过周凛头顶,又越过铁棚棚顶上发黄的电灯泡,望见角落结了一张蜘蛛网。
一只长尾蛛勤勤恳恳地在桥墩和桥台的连接处结网,这片水域一般只有钓鱼的人才会光顾,这两天却来了很多人,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棍子,棍子底端连接着一个圆盘形状的东西,不停地搬动河岸边的石头。
“找到了!”
一道嘹亮的声音响起,无数道手电筒光都汇了过来,光线掠过蛛丝,惊得那只长尾蛛从蛛网上坠落,由一根细丝连接着,在半空中荡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