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见到宋延晦使用镇魂幡,还没过去多久,沈墟却能感应到,这面镇魂幡的法力增强了不少。追赶黑气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周凛被彻底困死,想要救人,势必又会遭到反噬。
黑气聚拢在周凛身侧,遮天蔽月,像一个笼子一样圈住了她,活动的空间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稀薄,熟悉的压迫感又回到了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沈墟从袖口甩出了两颗玉算珠。
玉算珠穿过黑气流动的缝隙,绕着周凛转了两圈,悬停在她额头的前方,玉的质地晶莹剔透,却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
周凛仰起头,想看清楚这两颗棋子一样的东西,才辨认出上面的裂纹,就看到那些像血管一样分布的裂纹泛起了青灰色亮光,似乎是要……碎了?
果不其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两颗玉石裂成了数十片细小的玉刃,四散开来,悬浮在周凛身侧,轻轻晃动。
下一秒,细小的玉刃围着周凛转了起来,像一圈碎冰,一点点地割开浮动的黑气,直到快得只剩下残影,青灰色的光骤然从千疮百孔中射出。
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周凛的大脑,带来小虫叮咬般的轻微疼痛,转瞬即逝,黑气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两颗玉石重新回到了完好的样子,直直地往地上坠去,沈墟挥手划过,收进了袖口里,她顺势朝周凛递出左手:“你的手机。”
周凛接下手机,顺着沈墟的视线,看向宋延晦原本站着的位置:“你去追吧,我一个人可以,正好我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没时间了,”沈墟急促地抓起周凛的手腕,边往外走边问,“你家有没有纸钱?”
“啊?有是有,中元节那晚出了点事情,没烧完,就先收起来了,你要纸钱做什么?”
“烧给我。”
“烧给你?”
沈墟停下脚步,看了眼周凛,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周凛这才发现,沈墟的右边手臂都看不见了,右边的裙摆也消失了一片,过渡处若隐若现,似乎也在慢慢消失,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扑了个空。
这条巷子没有几盏好的路灯,只能依靠月亮照明,周凛才一时没发现,要是换了白天,指不定能吓晕多少个人,然后火速走红一百个版本的都市传说。
“烧纸钱就行了是吧?”
“试试吧。”
“我的车就在路边,走!”周凛反过来抓住沈墟还存在的左手,跑在了前面。
沈墟犹豫了一下,问:“你不害怕?”
“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周凛厉声反驳。
“等等,”沈墟往回拽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昏厥的胡全,“把他带上。”
六个壮汉还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周凛粗略一扫,发现宋延晦逃走的时候带走了被劈了一记手刀的那个。
周凛粗略估计了一下胡全的体重,这个吨位,即使是昏迷状态,要绑走也得费点时间,她又看向沈墟消失的小半边身体。
沈墟察觉到她的考量,安抚道:“来得及。”
破旧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被周凛开出了超跑的气势。
胡全昏迷不醒,被五花大绑了扔在后备箱,好几次都颠簸得弹了起来,居然也没醒。
沈墟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安全带把她牢牢地扣在座椅上,无论怎么颠簸,她都不睁眼。
等红灯的间隙,周凛忍不住问:“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你这样……会很疼吗?”
红灯转绿,周凛踩下油门,就在她以为沈墟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沈墟惯有的冷淡语气:“不会,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我自己能感觉到。闭眼是因为,这种状态下会无法控制地看到阴界。”
“就像上次你带我在办事厅看到的那样吗?”
“嗯。”
“现在……我车上有那种东西吗?”
沈墟睁开眼,转向周凛,一个眼眶被挖空、用手捧着自己肠子的男人在两人之间,转过来和她对视。
“没有。”沈墟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那就好……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会变得完全透明吗?”
沈墟用鼻音应了一声:“如果要再回到阳界,会比较棘手,一直回不来的话,会失控。”
“失控?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早已淡忘的记忆渐渐上浮,她闭着眼睛,自欺欺人地逃避眼前的现实,却挡不住往事侵袭。
“跟附身广晓星的怨魂差不多,杀鬼,杀人,我曾经失手杀了很多人,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把我放下去。”
“哈哈……你看你又乱开玩笑,我现在相信你是鬼了,不过你肯定是个好鬼,最多就是脾气臭了点,不过也没事,我这人记吃不记打。”周凛僵硬地笑了笑,却没打破凝滞的氛围,她抿了抿嘴,安静地当起了一个称职的司机。
一回到家里,周凛就把中元节烧纸的家伙什都找出来,搬去了后门的铁棚里,铁棚围了三面,棚顶能挡住她们,敞开的一面又保证了通风。
周凛生起火,丢进去一把纸钱,火苗窜起。
沈墟迫不及待地把手往火焰里伸,周凛吓了一跳,赶紧去拨开,一句“小心烫”还没说完,自己的手就被烫出了一个水泡,沈墟的手却还稳稳当当地放在火里。
周凛嗅了嗅鼻子,没有烤肉味,又看沈墟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水泡,说:“你先烤着吧,我进去冲一下冷水。”
刚站起身,沈墟就从火里缩回左手,拉住了周凛垂在身侧的手。
放在火里烤过的手,居然是冰凉的。周凛不解地朝沈墟看去,却看到对方正抬起大拇指,朝自己的水泡按去。
周凛瞪圆眼睛,连惨叫声都准备好了,却看到水泡在沈墟的指腹间消失了,一点烧伤痕迹都没留下。
沈墟重新把手伸进火里,离开的时候指腹刮过了周凛的手心,留下麻酥酥的冰凉感,周凛重新坐了下来,偷偷用大拇指去挠手心。
“你有这样的本事,还开什么算命铺?”周凛揶揄道,“去开一间医馆、诊所什么的,不出半年,神医的名号肯定响当当。”
“我要神医的名号做什么?”沈墟反问。
“嗯……”周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能赚很多钱,能去做你想做的事。而且助人为乐嘛,看你年纪轻轻的,总是闷闷不乐,多接触一些人,说不定会变得开朗一点。”
“我没有想做的事。”沈墟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停顿了片刻,反问道,“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
周凛俯身凑上前,沈墟也骤然抬起眼皮。四目相接,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投下错落的光影。
“如果你是人的话,最多二十岁出头,”周凛仔细端详着她白净的脸庞,“就是不知道在你们那儿,年龄是怎么算的。”
被人近距离盯着,沈墟忽然不好意思起来,眼神闪烁了两下,低头躲开周凛的注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最早的记忆,是滇缅公路西段开工,好像是为了打仗,每天都有很多老人、妇女、小孩在山里挖路,死了好多人。”
“什么?你等等啊。”周凛匆忙拿出手机,在网页上搜索了一通,最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1937年12月!你已经活了快两百年了?你认真的吗?那你、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别的鬼要么投胎了,要么湮灭了,只有我一直半人半鬼地活着,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一些规律,不过现在看来,那些时间也不算什么。”
周凛沉默下来,朝火盆里添了一沓纸钱,注意到沈墟的右手渐渐有了轮廓,那股奇异的香味也淡了很多。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继续找那个道士吗?”周凛问。
“找不找都行,今晚我掐他的时候,摇了几下他的三魂七魄,他回去起码要发烧一星期。害我受伤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沈墟突然一扫阴霾,狡黠地抬起头,“不过这个宋延晦虚伪又阴险,杀了也行,你想我去杀了他吗?”
周凛讪讪地笑了两声,下意识想像逗猫一样敲一下沈墟的额头,手举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合适,若无其事地拿掉了飘到沈墟头发上的灰烬:“适应一下吧,现在是法治社会了。”
被浇了盆冷水,沈墟撇撇嘴,翻动手掌灭了火:“你这里阴气太弱了,不够我用,先这样吧,明天再继续。”
“我的后备箱还……”周凛说到一半,被手机铃声打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一旁接了起来,“喂,丽姨。”
卜姝丽言简意赅:“周凛,刘可欣真的失踪了,白天我们试着联系她,完全联系不上。要是明天刘可人去找你,你先别跟她说太多,我们已经介入调查了。”
“周凛!”沈墟坐在灭了的火盆旁,神情堪称柔和,朝周凛扔出了一颗玉算珠,“收好了,驱邪避祟的。”
周凛轻轻一抬手,抓住了抛过来的玉算珠,脑子里莫名出现了小虫叮咬般的轻微疼痛,她突然想到袭来的黑气、碎裂的冰片,紧接着,当时被沈墟揽住腰从阵法里脱困的记忆浮出了水面。
“她死了。”周凛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