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瘴起运骸 四

周凛回过神来,绽开标准的社交笑容:“在章老板面前,我算哪门子老板?”

“大姐,你去沏茶。”章永新嘱咐完,带着周凛一起往沙发的方向走,“敏珊说你想跟我见一面,有事要问,是什么事情?还要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这次来找章老板,我是想问问上次提到的道士。我有个朋友,最近总感觉有脏东西,想找个厉害的来看看,我想着章老板找的人,肯定最靠谱,所以就找上门来了。”

“哦……道士?”

“对,没错,就是章老板说过的、为了你们家亡故的女婿做法事的道士。”周凛提醒道。

章永新皱起脸,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引见,实在是那名大师有规矩,不能随便泄露他的行踪,我也是托了好久的关系才搭上线。”

“理解、理解,那晚在晨曦,我们都见到了他的本领,一块破布往地上一戳,金光闪闪的。”

章永新僵硬地笑了笑:“周老板也知道那晚的事?”

“当然,我也在场,他差点把我也收走了。”

“周老板太会说笑了,这其中肯定有误会。”章永新放声笑了几下,试探道,“是因为那晚的误会,才要找那名大师?不然周老板随便从我的玉行挑块好玉,就当我替他赔罪了。”

“那不行,我真是为了朋友的事。”周凛摆摆手,“不然章老板把中间人介绍给我?我也努力一把,搭个线。”

章永新缓慢地摇了摇头:“实在爱莫能助,我是做生意的,这点诚信都没有,还怎么开店?不过,我还认识一些别的能人异士,他们没那么多讲究,回头让人把联系方式整理给你,周老板可以试试。”

“章老板,我朋友……”

“我该去吃降压药了,人老了就是一堆毛病。”章永新说着地站了起来,他略带颓废地驼着背,姿态却是不容置喙的。

保姆见状,刚要端过来的茶又放了回去,像刚才一样给周凛打开了门,她送周凛穿过花园,止步在大门里。

周凛站在门外,电动门不留情面地缓缓关了起来。

回到车上,周凛划掉了笔记本的第一项,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个问号。

她拿出手机,拨出了沈墟的号码,还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没想到很快就接通了,但对面迟迟没有声音。

“接通了为什么不说话?”周凛没心没肺地吼了一声。

沈墟捧着那部古董手机,陌生地看着屏幕里“通话中”的界面,被周凛的嗓门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不解道:“不是你找我吗?我在等你说话。”

周凛哑然,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吧”,接着说道:“餐风饮露的小神仙,我现在教你一个接电话礼仪,接通电话要先‘喂’一声。”

“……喂?”

“对,下次一接通就这么说。”

周凛又张了张嘴,心里一连串的疑问,想问沈墟为什么会出现在章永新家里、和他有什么交易、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道士在哪,最后话到嘴边,成了一句“你走到哪了?我可以送你”。

“不用送我。”

竟然拿同样的话术拒绝我,连语气都差不多……周凛兴致缺缺,公事公办道:“章永新应该认识你要找的道士,他不肯告诉我,看起来他对你很客气,你去问的话或许有机会。”

“我不能去问他。”

“为什么?”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周凛握着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加深那个问号,妥协了下来:“行,我再想别的办法,再联系。”

沈墟捧着手机,静静等着屏幕熄灭,她诧异地看了眼墙边背对着她的猫,喃喃自语:“她这次竟然不追问了。”

黑猫正在用舌头卷水喝,听到沈墟的声音,似有所感,回头用竖瞳瞥了她一眼,转过头继续喝水。

四个小时后,周凛接连划掉了笔记本上的第二项到第六项,不论是寿衣店老板、花圈店老板还是作为竞争对手的算命师傅,统统不知道那名道士的来历,她甚至又问了一遍卜姝丽,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只剩下最后一项:道观。

以勐岗为中心,周凛开始由近及远地对道观展开地毯式搜索。

到了星期一,搜索范围扩大到了百公里外,依旧一无所获。

一张又一张或迷茫或疑惑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天还没黑,周凛离开一座刚问过的偏远道观,出神地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浑浊的江水在脚下奔腾,周凛停了下来,抬头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边境线就在那里,翻过那座山,就到了另一个国家。

听着澎湃的水声,周凛的思绪不禁飘远,回到六年前彻底改变她命运的一天。

那天原本平平无奇,周凛和所有同学一样,在刑事诉讼法的专业课上昏昏欲睡,直到教室走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严肃男人,朝讲台上的老师出示了证件,把她单独喊了出来。

“你妈妈,周沛蓝同志出事了。”

周凛永远也忘不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身体变得冰冷,头脑变得昏沉,她的意识在下坠、没有尽头地下坠。

后来,他们破例透露给周凛,周沛蓝作为缉私警,疑似和犯罪团伙勾结,在一场特大走私案里反水,导致行动伤亡惨重,而她也在犯罪团伙内部派系斗争中死亡。

周凛发了疯似的跑到所谓的“斗争现场”,是在靠近边境线十三号界碑的一个江边码头,内部调查结束后,现场已经清理过,但地上仍能看到清晰的大片血迹,据他们说,其中就检测出了周沛蓝的。

血迹有拖拽迹象,通往运货的卡车,卡车被发现翻倒在山林里,货箱散落一地,却没有尸体。

时值黄昏,江面波光粼粼,远处霞光万丈。

卜姝丽竭力作保,希望让周凛完成学业,但她还是提交了退学申请。

这件事最终被低调处理,渐渐在所有知情人的记忆里褪了色、落了灰,唯独周凛的生命里多了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刺目血红。

记忆里的滚滚江水声,悄然和耳边听到的重合,轰隆作响。

周凛一直站在那儿,直到光线逐渐减弱,薄雾重新从山谷里长了出来,她才失望地往回走。

然而,她远远看到一个彪形大汉,虽然换了衣服,但周凛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天晚上跟在那个道士身边的其中一个小弟吗?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

周凛远远地跟着,壮汉却比她预想得更没有警惕心,大摇大摆地提着几袋东西,开上车走了。

记下车牌号和大致方向,周凛快步跑回车里,没多久就在公路上重新看见了那辆车。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回到勐岗后,车在主路上绕了两圈,随后开进一座加油站,享受了一次赠送的自助洗车服务。

等再出来,路灯的光线斜照进车窗的一瞬间,她看清了副驾驶座上的半张侧脸。

他是什么时候坐进车里的?周凛揉了揉眼睛,纳闷地跟上。

大约又开了半小时,前面的车靠边停了下来,壮汉和道士一胖一瘦,快步走进一条小路,周凛也下车跟上。

这片地方都是羊肠小道,七拐八弯,路灯时好时坏,如果放在大城市,那应该是贫民窟或者最旧的城中村那一类,但是放在勐岗,这样的地方还是能找到不少,比如沈墟开算命铺的地方。

想到沈墟,周凛在口袋里摸手机,第一下没摸到,她低头看了一眼,从更靠下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一抬头,前面两个人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周凛站在岔路口,左右张望,随便选了一边走,竟然是个死胡同。

她终于回过味来,这一路跟踪得未免太轻松,但已经太迟了。

阴影从后背的方向压过来,周凛转过身,看到两个壮汉堵住了路,其中一个正是被她跟踪的,她尴尬地笑笑:“我们不认识吧?不说点什么吗?”

“不认识你跟踪我做什么!”被跟踪的那个一脸愤怒。

“别废话,动手!”另一个下令。

两人同时冲向周凛,朝面门打去。

周凛侧身躲避,趁机抓住一个挥来的拳头,把人扭倒在地,同时横出一条腿,绊到了另一个。

打斗间,周凛的手机甩到了一旁的地上,亮着的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喂?”沈墟不太适应地发出了这个音节,没等到周凛的回答,她又“喂”了一声。

这两个壮汉体重有余,身手却不够,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没几下就又被撂倒了。

不等周凛去捡起手机,巷口又跑来了一群,周凛扫了一圈,一共六个,都拿着铁棍,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她甩了甩紧绷的胳膊:“你们也不说点什么吗?”

“会有人跟你说的。”其中一个人回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提着铁棍冲了上去。

这群人明显更加训练有素,也更耐打。双拳难敌四腿,周凛逐渐被逼退到墙角,原先有个就倒在这里,他趁机伸出腿,把周凛绊到在地。

“对不住了啊!”眼看铁棍就要落下来,周凛急中生智,把另一个倒地不起的抓了过来,替自己挨了一棍。

“啊——”哀嚎声传遍小巷。

肉盾的作用只发挥了一次,那人就被提起来丢到了一边。

周凛抬起头,眼看两根铁棍就要从头顶落下,抬手挡住头,准备硬抗这一下。

挥舞的铁棍带来呼啸的风声,周凛出于条件反射地闭眼了一瞬,耳边传来铁棍打在肌肉上的沉闷声响,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她诧异地睁开眼,目光穿过没来得及放下的指缝,看到沈墟单膝跪地蹲在自己面前,居然用一只手握住了两根铁棍。

奇异的香气席卷而至,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四面八方地涌了过来,吹起沈墟的斗篷,像翻涌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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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