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
周凛下意识辩驳，稍一回想，知道沈墟指的是赔她三套衣服的事，原本约好的行程被突发事件打乱，离开晨曦的时候，裁缝店已经关了门。
但这件事并不是不了了之，说起当中缘由……
春秋笔法！简直是春秋笔法！周凛忿忿不平，她三言两语就让自己成了个不仅欠债不还，还恩将仇报的反面角色。
周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沈墟瞥了一眼，准备继续低头喝茶，杯口刚递到嘴边，就被一只手抢走了整个茶杯。
周凛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溅出几滴茶水来，她义正言辞道：“是，那天从晨曦出来，裁缝店已经关门，当时我是不是说去别家看看？你偏不要，非得去那家。”
沈墟点点头，补充道：“我的衣服都是林大婶做的，她知道我的习惯。”
“好，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改天了，”周凛顺着说下去，越来越义愤填膺，“你不用手机，又没有电话，我是不是每天去你家敲门？我连着找了你一星期，你连门缝都没给我开一道！”
“我不开门，你欠的债就不还了吗？”
“你这人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讲道理呀，所以才说你欠我钱呢。”
听了沈墟云淡风轻的话，周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抓过手边的茶杯，抬起头一饮而尽。
末了，她一擦嘴角，不悦道：“行，我帮你找那个道士，等找到了，我们之间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
沈墟歪头思索，不等她说什么，店里的另外三个人先一步敏锐地嗅到了火药味，眨眼间，马长旭已经溜出了门外，梁祐刚走到门口，只剩走在最后的薛琦悦被一嗓子喊了回来。
“悦姐！把店里那台备用手机拿给她。”周凛重新转向沈墟，说一句就用茶杯点一下柜台，“不许关机，不许静音，要是因为联系不上你，让找到的人跑了，本店概不负责！”
薛琦悦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转向周凛，讪笑了两声：“老大，那部手机很久没人用了，不说续航不行，连电话卡都没有，而且你看小神仙神机妙算的，估计也不太会用……”
“我还有张副卡，”周凛头也没回，话是说给薛琦悦的，眼睛却盯着沈墟，“不会用就学着用，看她那样子也不需要上网，你告诉她怎么打电话和发短信就行。”
薛琦悦背过身，从抽屉里找旧手机和充电线，暗暗翻了个白眼：你跟她吵架，把我扯进去干嘛，就知道窝里横！
翻完白眼，她又和颜悦色地转回去，给手机充上了电，等着开机画面结束。
沈墟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温和道：“谢谢，这个东西我会用，你刚才是要回家吗？”
薛琦悦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回家吧。”沈墟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
薛琦悦瞄了眼周凛，后者没什么反应，她于是挎上包，一溜烟地跑了。
“在这等着。”周凛敲了敲柜台，转身跑进里间，很快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又过了没一会儿，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她拿着翘针和电话卡跑了回来。
周凛低下头，给手机换上电话卡，在通讯录里存入了自己的号码。
简单的操作，她却做得很专注……沈墟安静地看着，直到手机被递到眼前，她不急着接过，反而慢悠悠地说：“你好容易生气。”
“我？那还不是因为……”眼看才哑火的周凛又要开始冒烟。
“但是你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沈墟说完，也不管僵在原地的周凛，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准备离开，“我也要回家了，等周老板的好消息。”
可爱，她居然说我可爱……入了夜，周凛一边敲着键盘，在网上搜索“附近道士”的相关信息，一边对“可爱”这个形容词感到持续的不可置信。
自从结束了穿开裆裤的幼年时期，周凛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这种评价。从上幼儿园开始，她就跟同班的男同学打架，三年零败绩，到了小学，她变本加厉，不仅跟同学打架，还跟重男轻女的老师吵架。
周凛的妈妈周沛蓝是个警察，平时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但每次周凛被喊家长，十次有八次她都会抽出时间亲自去，生怕周凛的爸爸脾气太温吞，让他们在学校吃了亏。
周凛承袭了周沛蓝的正义感，却没学到她的半点人情世故，收获了无数例如脾气差、不好惹、爱打架、小心眼的评价，连带着周沛蓝和教书的丈夫也被指责过于溺爱、教女无方。
“邻居们都夸悦姐可爱，妈妈，我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刚步入青春期的周凛曾经发出这样的疑问。
周沛蓝听了开怀大笑，等笑够了，才捧起周凛的脸，把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块：“现在就可爱了。”
“不是这种可爱。”初中生周凛自以为很冷酷地甩开了脸。
“你可以可爱，也可以不可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更开阔。”周沛蓝认真道，“况且你会思考，敢抗争，还很能打，在我跟你爸看来就很可爱。”
走神的功夫，网页加载出了一堆道观体验课程。
周凛一阵语塞，关了电脑屏幕，站起身，对着窗外的路灯伸了个懒腰。
笔记本的第一条写着章敏珊。
章敏珊的父亲提到过，生意不顺加上家里出了人命，找到李高朗的全尸后要请人做场法事，隔天那个道士就打着收服怨魂的名义出现了，或许他认识那个道士。
周凛给章敏珊发了条信息，约好了明天的拜访。
依旧是个浓雾弥漫的早晨。
没法出门晨跑，周凛在家面不改色地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又去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一套运动下来，衣服湿透了，精力竟然也没发泄出去多少。
她哼着歌冲了个澡，把智能音箱调节到本地新闻频道，边听边给自己做第二顿早餐。
一直到吃过早餐、洗了锅碗，阳光才驱散了屋外的浓雾，她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痕迹检验学的专业书，接着上次读了起来。
卜姝丽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丽姨，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周凛调侃道，“这么美好的周末，你不会又在出现场吧？”
“收起你的乌鸦嘴！”卜姝丽声音高昂，听起来心情不错，“无头案的结案工作总算结束了，这两天我休假，今天中午我订了餐馆的包厢，你这次说什么都别想糊弄过去。”
周凛在读的那页折了一角，合上了书，她略一思索，爽快答应道：“没问题啊，正好我有件事，想找丽姨您帮忙，真是心想事成。”
“你顺杆爬倒是挺快。”卜姝丽笑了笑，接着说，“你的事能不能成再说，先跟我把之前的事交待了。”
“放心吧，丽姨，我肯定坦白从宽，就怕你不相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周凛不知不觉把腿翘到了桌子上。
临近中午，周凛钻进那辆老面包车，往老地方开去。
卜姝丽订的餐馆是本地一家老字号，不走高端路线，主打一个亲民。以前，周沛蓝和卜姝丽还有其他同事在这里聚餐，经常把周凛也带过来，有时候薛琦悦正好在，也会带着一起来。
可那件事过后，包厢里会出现的身影，只剩下了周凛和卜姝丽两人。
刚到中午，大堂里就坐满了人，老板认识周凛，一看到她，就给她指了个包厢的方向。
包厢内，锅底已经煮开，汩汩地冒着泡，菌菇的香气飘满了房间，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火锅菜，远超两个人的份量。
卜姝丽正往火锅里夹菜，抬头看到周凛，朝她招了招手：“蘸料按照你的口味调好了，老规矩，剩菜一人打包一半，帮她多吃点。”
周凛在她身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放到了桌上，她一边夹菜一边自觉地说了起来：“这个事情吧，要从中元节那天说起……后来，我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头的滚动路线，都指向西郊，就找到那里去了。”
卜姝丽瞥了眼翻开的笔记本，暗暗赞叹她的半个徒弟兼半个女儿：“然后呢。”
“然后……”周凛犹豫了片刻，“然后我去了很多趟，有一趟我突然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看到整个大厅都是血，跑出来几个半人半鬼的东西踢足球，我划开其中一个足球，发现里面是李高朗的人头，再然后我又晕过去了。”
卜姝丽从锅里捞出两块鸭血，扔到碗里放凉，她拿着筷子转向周凛，一脸莫名其妙：“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的吧？”
“真的，丽姨，那天晚上的道士你也看到了，他……姑且算做法吧，他做法之后，其他失踪头颅就出现了，那你们找到证据链严丝合缝的凶手了吗？这其中就是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我也很难接受，但是……”
“的确没有找到凶手，档案已经转入冷案组，但个别现场还是提取到了一些痕迹，数据库会持续比对。”卜姝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陷入情绪里，转而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周凛低着头，语气却很坚定：“或许我妈妈的失踪，能有新的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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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瘴起运骸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