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初启,浓雾自河谷底部生长,贴着地面流淌,露水凝结在阔叶植物上,汇聚至叶缘处滴落。
沈墟一条腿站着,一条腿跪在椅子上,俯身向前,用左手手掌撑着桌面,饶有趣味地用毛笔勾勒着一幅画。
桌面上亮着一盏灯,一副被她随手用来当镇纸的玉算盘被照得莹亮,对面的红木雕花矮柜上也亮着一盏灯,照亮了一只昏昏欲睡的黑猫。
黑猫优雅地站着,眼睛却越眯越小,无声无息地用尾巴围住了前爪,以为这样沈墟就不会发现它的小动作。
沈墟立刻放下笔,不满道:“再坚持一下,就快画完了!”
黑猫张开大嘴,抗议似的“喵”了一声,堪称粗犷,随即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闭眼就睡。
“没意思。”沈墟一拂衣袖,从桌后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立刻有别的黑猫轻盈一跃,跳进了她怀里。
屋外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不算急促,也不算大声,带着点讨好的拘谨,但已经断断续续敲了很久。沈墟长出一口气,放下怀里的黑猫,穿过走廊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眼里有红血丝,不时擤一下鼻子,似乎是趁着家里长辈还没起床,在上学前跑过来的。
像是没意料到这扇门会开,女孩惊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仰起头十分紧张地看向沈墟。
天边呈冷调的灰蓝,地面仍然昏暗,浓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即使是这样的距离,沈墟的轮廓也已经模糊。几只黑猫从屋里跑出来,停在沈墟身旁,围成了半个圈,对她虎视眈眈。女孩见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居高临下道:“敲了这么久的门,扰人清梦,门开了又不说话。”
“我……对、对不起,”女孩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但是我听大人说你很厉害,什么都知道,能、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姐姐?”
“找我帮忙,是要报酬的,你有吗?”
女孩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小面额纸币,双手捧到沈墟面前:“这些是我全部的零花钱,不够的话我还有过年的压岁钱和存钱罐,我可以……”
沈墟瞥了眼她捧着的钱,没去接,打断道:“你要找人?”
女孩拘谨地点了点头。
沈墟抬眼望天,看到东方逐渐亮起,雾气开始呈现出流动感,再低头的时候,她的眼底多了隐隐笑意:“我知道有个人,特别擅长找东西,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她缺心眼,说不定不忍心收你的钱。”
话音刚落,沈墟就转身走进了昏暗的连廊,女孩想跟上,却被一只黑猫呵了气,只好止步门外。
两扇门缓缓合上,女孩站在门外,怯怯地缩回了手,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串地址。
“什么?你的姐姐失踪了?”周凛斜倚在柜台旁,一条手臂搭着台面,弯腰凑近对面女孩的校服,看到校牌上写着“刘可人”三个字,她重新站直,无奈道:“小朋友,我这儿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你还是快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刘可人倔强地站着,手指紧紧抠在书包背带上,她仰着头,目光依次扫过围在她身前的四个人,最后停在了周凛脸上,强调道:“是真的,我的姐姐真的失踪了。”
“人口失踪应该去报案,有专门管这个的部门,你家里人呢?”周凛问。
“妈妈爸爸和姐姐的关系不好,姐姐在外面上班,他们不怎么联系。”
薛琦悦皱了皱眉:“不怎么联系……那怎么知道她失踪了?”
“姐姐不跟他们联系,但是会跟我聊天,她已经一周没回我了。”刘可人说着拿出手机,调开了和刘可欣的聊天界面,回复确实停留在了一周前。
周凛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把手机还给刘可人,柔声道:“失踪不是小事,你必须跟你妈妈说,让他们问问你姐姐上班的地方,或者她的朋友之类的。”
“其实……”刘可人为难道,“其实我跟妈妈说过,但是她说姐姐经常一两个月没消息,很正常,我跑去报案,但爸爸追了过来,说我是在瞎闹。”
五人之间沉默了一会,梁祐冷不丁地问:“这么说的话,你姐姐跟他们的关系不仅不好,而且很差,你上一次见到你姐姐是什么时候?”
“是在暑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的补习班正好结束,还有两星期的休息时间,那天姐姐跟妈妈大吵了一架,拖着行李就走,说……说再也不回来了。”刘可人着急补充道,“但是她回去上班后,还是有跟我聊天的,只不过话比以前少了点。”
周凛思索片刻,跟薛琦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家庭矛盾这种事,外人要怎么掺和?
“这样吧,”周凛发了话,“你回去之后,跟妈妈爸爸再好好说说,我也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你姐姐的踪迹。我加你个好友,你把你姐姐的照片和在哪里上班发给我。”
刘可人连声道谢,刚离开没多久,就发来了一张她们的照片。
梁祐从左边靠近周凛,看着传来的照片,感叹道:“她们姐妹俩长得还挺像,就是年纪差得有点多,得有十岁吧?”
薛琦悦从右边靠近周凛,疑问道:“老大,你真的要帮这个小孩找姐姐吗?万一家长闹起来,你可得挡在前面。”
马长旭伸长手臂,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个响指,三人同时看了过来,他讪讪道:“该下班了,而且今天是星期五!”
“我明天去问问丽姨,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就当日行一善了。”周凛收起手机,其他人也收拾着准备关门。
马长旭已经关好了大门,一只修长的手却突然出现,按在了门框上。他从侧门探出头,婉拒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店要关门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哦,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遗憾。
薛琦悦耳朵最灵,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推开马长旭,果然在店门口看到了沈墟。她回头瞪了马长旭一眼,连忙对着沈墟改口道:“巧得很!我们全都在呢。”
“谢谢你。”沈墟提了一下裙摆,身姿婀娜地走进了店里。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沈墟全部置若罔闻。她在放着名片盒的柜台前停下,转头问周凛:“哪张是你的?”
名片盒做成了“田”字型,四个人各占据一角,因为基本没人拿而装得满满当当,周凛指了指靠外的一个,顺便问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墟抽出一张名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悠悠道:“原来你叫周凛啊。”
周凛稍一回想,沈墟的名字她第一次见面就问了,但好像确实一直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
“来找我有事吗?”周凛问完,对着剩下几个人说,“你们管自己下班吧,我来关门。”
“小神仙,我去给你泡杯茶吧。”薛琦悦热情地去找茶叶。
梁祐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还有篇代写的法律文书没完成,我写完再走。”
马长旭脑子转不过来,干脆拿抹布擦起了门。三人各忙各的,却都时不时地偷瞄沈墟。
沈墟从名片上抬眼:“我还以为你叫周至。”
马长旭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憋住笑的,被周凛送了一记眼刀。
“跟你聊天真是费劲,问你东你答西。”周凛生硬地抽出了她手里的名片,一把拍在柜台上,“下午那个初中生,是你派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沈墟面露惊喜。
“气味。”周凛用两根手指掸了掸她肩上的斗篷,“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香气,我猜你今天应该离她很近过,而且停留了一会,毕竟如果你不愿意,应该没人能靠你那么近。”
沈墟低头闻了闻衣服,并没有闻到所谓“特别的香气”,她暂时搁置了这件事,纠正道:“说‘派过来’多难听,应该说给你们介绍生意。”
“你过来就是为了她的事?”周凛问。
“不是。”沈墟这回给出了正面回答。
“那是为了什么?”
“我也要找人。”
“你姐姐也失踪了?”
“周老板真幽默,可惜我没有姐姐。”
“那你要找谁?”
“道士。”
“你是说那天晚上出现在晨曦的道士?”周凛疑惑道,“你找他干什么?”
沈墟重新把柜台上的名片拿了过来,放在手里把玩,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害我受了伤,我要他一条命,不过分吧?”
周凛一时没说话,打量着沈墟,她的话向来真假掺半,周凛思索着她真正的意图。
反观沈墟,气定神闲地接过了薛琦悦递来的一杯茶,似乎真在闭着眼睛闻茶香。
“找人可以,你有钱吗?”周凛故意呛她。
沈墟低头抿了一口热茶,不以为意地说:“你不是欠我钱吗?”
话音刚落,三道来自不同位置的审视目光,同时出于朴素的正义价值观,落到了周凛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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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瘴起运骸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