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耳畔,猎猎作响。
广晓星坐在天台水泥围栏的边缘,双手往后按在水泥台上,用手指轻轻扒着围栏的里侧,轻轻晃着腿。脚下空空荡荡,身后空无一人。
这栋楼只有六层,即使坐在楼顶,也能看清楼下的人在做什么。广晓星低下头,看到有几个人停了下来,抬起头对着她指指点点,或许很快就有人上来劝她了。
底下的人越聚越多,她不再理会,而是抬起头,欣赏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太阳,但风也在推着云,偶尔能漏出一两束光。这片天空跟她十六岁抬头望见的那片,好像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她当时想要成为一名天文学家。
天文学家,听起来可以一直看天,不用看这个世界。
想到当年幼稚的梦想,广晓星不禁笑了起来。十二年一晃而过,她成了一名坐在窗口的临时工,偶尔从卡顿的电脑屏幕里抬起头,也只能让视线穿越钢筋水泥筑成的小格,寻找微弱的阳光。
这些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播放,最后概括成了“普通”两个字。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勐岗人,广晓星按部就班地读书,没有特长、没有爱好,也没有把书读好,倒是熬出来一脸青春痘和一双近视眼。她考上一所普通的本地大学,读了一个普通的专业,毕业后发现找不到工作,加入了普通的失业队伍。
家里东拉西扯了一堆关系,终于把她送进公家单位,成为一名光荣的劳务派遣人员。这份工作她不喜欢,也不排斥,但家里满意,那就皆大欢喜了。
鲍亭是她碰上的第一个小领导,也是劳务派遣,从一开始就对她处处刁难,干得慢了会被骂,水杯放桌上会被骂,去上厕所不跟她报告也会被骂,好像无论做什么她都能挑到刺,然后跟大领导打小报告,跟其他同事说她坏话。
广晓星羡慕正经考进来的大学生,敢于直接跟鲍亭拍板,最后无非是跟她一样,挨大领导一顿骂,不会被扣工资。但她不一样,她每个月有两百块的考核奖,需要小领导投票。两百块钱不多,但她一个月也只有两千六百块钱。
家里一直希望她也能考一个,但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年年报考,年年落榜。
后来,广晓星也不是那么希望考上了,因为她发现,正经考上的大学生,在这里也不开心。
眨眼六年过去,工作量越来越大,工作要求越来越高,要笑脸相迎,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哭了几次之后,她习惯了被骂上几句,就好像她是什么旅游打卡点。
关系户是她们都不愿意碰到的人,他们要办的事往往很麻烦,还带着一点违反流程规定的灰色操作,一旦出事,背锅的只有经手人员。
李高朗就是这类人。广晓星记得,他的业务很繁琐,她一直办到了午休时间还没结束,那人等得不耐烦了,趾高气昂地指着她的鼻子骂,让她不会干就滚蛋。她急得出了一身汗,但也只能盯着电脑屏幕,加快按鼠标的速度。
真正的爆发是那天早上,她刚开始检查办业务的材料,就被那个经常找茬的房产中介呵斥,整个大厅的人都被嚷嚷得朝她看来,她忍气吞声地办理,却换来张何静连打了两通投诉电话,原因是她的客户要赶去上班,广晓星耽误了她的时间。
同事们冷眼旁观,这里的人很难顾全别人,严蓉想来帮忙,但手头也忙得走不开,广晓星知道,鲍亭一定又会去打小报告,大领导一定又会和稀泥地要求她道歉。
一瞬间,她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有一根绷紧的弦,脆生生地断开了。
广晓星放下鼠标,拿起桌上刚加满水的保温杯,一言不发地离开柜台,朝张何静走去。对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保温杯的边缘就朝她的太阳穴上砸了过去。张何静倒下了。
一下、两下、三下……
粘稠的血液逐渐糊满张何静的头发和脸。
有人从背后拉开她,广晓星如释重负。这一天,她的平凡人生宣告结束,却是以暴虐而血腥的方式。
事到如今,他们都死了。
这个糟糕的世界,喜欢把正常人逼成疯子,再去指责发疯的人。
现在好了,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们斥责半疯的人,却畏惧真正的疯子。
广晓星收起笑容,轻轻哼起了一首歌的调子,是她工位上那部座机的来电铃声,她在那部电话里挨过很多骂,也有一些特别礼貌的人对她道谢,每一次铃声响起,她都恐惧得心跳加速,现在听不到了,那段旋律却还在盘旋。
她觉得不公平。那个人获得了她的全部记忆,她却对那些时间段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也因为这样,她被诊断为人格分裂,不用坐牢了。
这几天,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零星的碎片,忧伤的、惊恐的、悲怆的……或许哪天她会回忆起全部,但有必要等到那一天吗?如果自己真的杀了人,该怎么办?
天台虚掩的门被打开,有人跑了过来,让她别冲动。广晓星回过头,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对他们说别过来,那些面孔就跟电影里演得一样,停在几米的距离外,连声答应。
天台上只有警卫,晨曦的工作人员都站在天台的门后,以免刺激广晓星。人群中,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小声质问道:“她是怎么跑到天台上的?”
一道含糊的声音回答道:“她趁着放风的时间跑了出来,楼上平时不会有人来,不知道为什么,几道警报锁都坏了……”
“坏了?从来不检修吗!”
人群变得鸦雀无声,一如天台上跟广晓星陷入僵持的警卫。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周凛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跟聚在门后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广晓星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去,但身体好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牢牢地固定着。一回头,身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裙,跟她一样坐着,一样轻轻晃着腿。
“你是谁?”广晓星问。
沈墟没看广晓星,自顾自望向远方:“你很想死吗?”
周凛从门后跑了出来,看到沈墟跟广晓星一起坐在水泥台边缘,差点没被气晕过去,转头问一直守在天台的警卫:“她什么时候跑上去的?”
“不知道啊……突然就多了个人……”
“沈墟!”周凛朝她背影呼喊,“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你不来吗?赶紧下来!”
沈墟侧过头,对着周凛露出半张脸,用食指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其实我也很想死,”沈墟重新朝前正前方,“有一段时间我试了各种各样的死法,都死不了,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寻死。”
“什么为什么?我选择不了出生,难道连死也选不了吗?”广晓星质问道。
沈墟点点头:“确实选不了,因为你总是要死的,人类就是这种短暂的存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墟往下指了指,“跳下去,会很痛。”
广晓星又往底下看了一眼,感到一阵晕眩:“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人生真的很没意思,每天都是一个样子,读书的时候被同学排挤,工作了照样被人欺负。”
“那太好了。”沈墟愉快道。
广晓星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反问:“什么?”
“你已经没有工作咯。”
广晓星一阵沉默,鼓起勇气问道:“那……那你现在还想……吗?”
“你呢?仇人都死了,不应该很高兴吗?换成我,就去他们家门口敲锣打鼓。”沈墟愉快地想象着,突然又泄了气,愁苦道,“也不知道我的仇人什么时候死,虽然三天前我才认识他……要是也来个鬼帮帮我就好了。”
广晓星倏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我会保密的。”她撑着水泥台动了一下,广晓星还以为她要跳下去,连忙扶了一下,可沈墟只是站了起来,对着天台上一脸怒火的周凛说,“来救人吧。”
广晓星动了动,发现那种身体被水泥浇筑的感觉又出现了。警卫得到示意,两人一起冲上前,把广晓星从天台边缘抱了下来。一落地,奇怪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周凛跑上前,仰起头朝沈墟伸出手,沈墟提起裙摆,自己跳了下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跑上去的?”周凛低声质问。
沈墟看了看周凛,扬着脸道:“鬼不用跑,用飘。”
周凛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恼火地管自己走开,沈墟从背后抓住她的衣角:“你不好奇我跟她说了什么吗?”
“不好奇。”周凛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沈墟不放弃:“但是你应该会好奇,她跟我说了什么。”
“有什么区别吗?”周凛稍稍放慢脚步,让沈墟跟了上来。
“她说……”
“说……”周凛没好气地配合她卖关子。
沈墟看了眼周围的人,凑到周凛耳边:“她说,我是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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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雨打卦幡 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