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迫在身上的力量骤然消失,周凛恍惚了一瞬,有点飘飘然的错觉,她难以抑制地坐在地上干呕了两下之后,抬手捶了锤头,又低头翻看手掌,感觉良好,没有受伤的迹象,于是第一时间去看被她拽出来的广晓星。
广晓星彻底昏了过去,就躺在她脚边,周凛原地膝行,给自己调了个方向,帮着抬担架过来的医护人员,把广晓星抬了上去。
她小心搀扶着,直到他们抬着广晓星站起来,目送他们快步离去。
再一回头,身后的位置空空荡荡,哪还有沈墟的影子?周凛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周凛回过头,看到卜姝丽拧成死结的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接到警情就来了,你消息倒是比我们还灵通。”
“丽姨,先别说这些……”
“什么叫别说这……”
“你有看到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吗?刚刚还在我旁边来着。”
闻言,卜姝丽也四处张望了起来,纳闷道:“我记得刚刚还在呢,一眨眼跑哪里去了?那个道士也不见了,他们俩不会认识吧?”
“丽姨,刚才你们在旁边聊了那么多,”周凛说着朝正在离开的史院长瞥了一眼,“你知道那个道士是什么来头吗?”
卜姝丽摇摇头,坦诚道:“不太清楚,但据说是个能人异士,有人帮他跟上头打了招呼,今晚的事太离奇,估计会封锁消息,你也别到处乱说。”
“放心吧,我嘴最严了。不说了,丽姨,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周凛装乖地笑了笑,抬腿就要开溜。
“站住!你还能有什么急事?”
周凛停下脚步,回头道:“我朋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家住得远,我得送她回去。”
卜姝丽摆摆手:“你最好找时间跟我解释清楚!”
“一定!”
一说完,周凛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晨曦正处于混乱后的恢复阶段,灯火通明,路上人来人往,脸上都是焦急神色,周凛混迹其中,倒也没引起注意。
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有人晕倒了”的惊呼,周凛快步跑了过去,那人见她跑得气喘吁吁,问是不是她认识的人,周凛凑近看清楚后悄悄松了口气,摆手说自己认错了。
“那你……”那人还想再问什么,两名警卫跑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凛糊弄几句跑开了。
一直跑到离开了晨曦,周凛都没发现沈墟的身影,手机铃声响起,周凛赶忙去接,看到来电显示是薛琦悦,才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沈墟的电话号码,似乎从来也没看她用过手机。
“喂?悦姐,出什么事了吗?”周凛问。
“没有,就是跟你说一声,医生说严蓉没什么事,顶多就是有点贫血。你那边怎么样了?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着急。”
“说来话长,等回店里我再跟你说吧,对了,你能联系上沈墟吗?”
“我?开什么玩笑,从来都只有……”
周凛走在人行道上,心不在焉地听着薛琦悦即将展开的长篇大论,忽然在不远处看到一团黑色的身影,她小跑几步,等看清楚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去大半截,打断道:“算我多问,晚点我再联系你吧。”
薛琦悦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被利落挂断的结束通话界面愣了愣,无趣地点开一个单机的数独游戏,边玩边等继续严蓉的家人。
周凛快步追上了沈墟,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松懈道:“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害我找半天。”
沈墟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周凛又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才转过身来。黑色的帽子挡住了小半张脸,半边脸上留着抹过的血痕,另外半边脸上是一行已经半凝固的血泪。
“你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眼睛不舒服吗,还有哪里也不舒服?”周凛抓过她的两只手,左右打量,没找到她身上有其它伤口,却发现她的手掌已经完全愈合了,连条细疤都没有。
周凛悄然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也已经愈合了,但明显有掉痂之后的一道疤痕。
沈墟抽出手:“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周凛朝自己脸上比划了两下,将信将疑,“这样都叫没事吗?”
“没事,”沈墟确认道,“那你呢?那个道士用的镇魂幡会影响魂魄的稳定,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周凛低下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又看看自己的手臂,最后活动了脖子,摇头道:“刚出来的时候有点想吐,现在已经好了。”
沈墟冷淡地盯着她的脸,周凛眨了眨眼,无声地询问她在看什么,半晌,沈墟挪开了视线:“好了就好,怨魂已经死了,这件事结束了。”
“其实我……我……”周凛回忆着沈墟冲向金光的画面,才发现自己是有特别的感觉的——她的记忆混乱了,镇魂幡启动后的那部分记忆只剩下零散的碎片,串不出完成的线来,说话也因此变得支支吾吾。
“你什么?”沈墟问。
周凛摇摇头:“没什么,以后再说吧,我先送你回去,车在那边。”
沈墟略一思索,跟着她往停车的位置走,自顾自坐上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
周凛从后备箱找出一次性毛巾,用矿泉水打湿后折成了一小块方巾,她合上后备箱,刚要喊沈墟,就发现她连车门都关上了。周凛只好走到副驾驶旁,敲了敲车窗。
沈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闻声转过头,看到周凛在车外扬着一块毛巾挥舞,只好降下了车窗。
“不错,现在的安全意识很到位。”周凛瞄了眼系着的安全带,“不过也不用急这么一会,你先把脸擦了。”
沈墟无奈地解开安全带,稍稍转过身,准备从车窗接过毛巾,没想到周凛先一步把车门给拉开了,她举起的手抓了个空。不等她开始尴尬,柔软又冰凉的触感就贴上了她的脸。
她在帮我擦脸?沈墟微微蹙眉,愣愣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周凛。
周凛擦脸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她先抹了两遍只剩血痕的半边脸,感觉差不多了,就用更大的力气去擦已经半凝固的血泪,像生怕擦不干净一样,比起擦拭,更像在搓泥。
所幸她擦得很专注,既错过了沈墟眼里的错愕,也错过了她从错愕变得愠怒的眼神。
“好了,大功告成!”周凛满意地缩回手,用剩下的矿泉水草草洗了毛巾,再次递给沈墟,“脚踝上的泥自己擦吧,也不知道踩了哪里,半只鞋都陷泥里了吧。”
沈墟刚要伸手接,周凛又一把躲开:“你皮肤真薄,这么擦一下就红了,以后没事别包裹那么严实,多晒晒太阳,健康。”
沈墟闷闷地缩回手,双手抱胸,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又哪里惹到你了?”周凛咕哝了一句,趁着沈墟闭眼,故意在她面前撇了撇嘴,学着她的样子叉起了腰,等学完一通,又妥协道,“行了,我帮你擦,别踹我啊!”
周凛弯下腰,握着沈墟的脚踝到了车门边,沈墟往回缩了一下,没拗得过,周凛边擦边说:“小时候我妈带我去一个农家乐,我想吃摆摊卖的章鱼小丸子,大老远就开始往那个摊位跑,摊主大姐可热情了,隔很远就冲我招手,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我被她的热情感染,越跑越快,结果一脚就踩进了泥坑里,等到了摊位,人家才跟我说,她是在说前面的泥很深,不是在跟我打招呼。”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妈不肯洗我的脏鞋,我自己抱着刷子在厕所刷了一下午,刮下来的泥差点堵住下水道,又挨了一顿骂。”周凛说完,没等到沈墟再说话,抬头却看到她在偷笑,她一甩毛巾,“先这样吧,鞋子和裙摆你自己回去再收拾,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沈墟心情转好,大度道:“你应该比较想去西郊旧办事厅吧,先去那吧,你要找的东西已经回到阳界了。”
如沈墟所说,怨魂消失后,因为它而扰乱的阴阳两界秩序得以恢复,张何静的人头的确出现在了旧办事厅,只不过是以高度腐烂的模样,散发着恶臭。
周凛拍了拍胸口,克制住生理性的呕吐冲动:“你说鬼附身,为什么不给自己报仇,反而去杀跟广晓星有过节的人?”
“人死亡的那一刻,执念就只有活着了。它能附身广晓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广晓星的积怨够多,如果不去了结她的积怨,它就又要死了。”
“这也太亏了,自己的仇人说不定还在逍遥法外呢。”周凛不禁感叹。
沈墟不置可否。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五个头一起出现,腐烂程度不相上下,加上李高朗的头颅,和当晚在朝山节现场尸首分离的鲍亭,那只孤魂野鬼一共杀八个人。
周凛把现场交给了卜姝丽处理。隔天,她跟何婆婆说明事情原委,陪她去认领尸体的头颅,路上不停地给她做心理建设,到了停尸间外,一名急救人员提前在门边做了准备,两人礼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凛停在了门外。
片刻后,停尸间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不像到处被做成博眼球短视频的“无头悬案”,晨曦康复中心没有传出任何消息,据酷爱熬夜的梁祐说,那天晚上她刷到了相关信息,但是不出几分钟,所有新闻突然消失不见,再也搜索不到了。
生死祸福,喜怒哀乐,在庞大的社会机器上都无关紧要。
这台机器不需要人类情感,只需要每颗螺丝各行其是。
三天后,周凛约了沈墟,接她去裁缝店。
沈墟收拾得干干净净,编好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没有半分之前狼狈的模样,虽然还是穿得一身黑,但没有披斗篷,起码脸能晒到太阳了。
“你是因为从来不晒太阳才这么白,还是天生就这么白?”周凛拿自己的手背跟沈墟的脸做着对比。
“这重要吗?”
“随便聊聊嘛。”周凛放下手,跟沈墟并肩往小巷外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我接个电话。”
不一会儿,周凛放下电话,脸色变得凝重。
“怎么了?”沈墟问。
“广晓星在闹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