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闯入周凛视线的,是区别于黑夜的白灰色,透过余光,她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张脸的轮廓。周凛感受到太阳穴在加速跳动,背后也渗出一片冷汗,她咬了咬后槽牙,猛地转了过去,将惊惧又难熬的折磨缩短为一瞬间。
周凛的瞳孔骤然扩大,被一张白得发灰的脸庞所占据,这种颜色的皮肤常在被淹死的人身上看到,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仅有一拳的距离。
与其说是“站”,用“飘”来形容更为妥当,因为这张脸只有半个身体,腰部以下都消失了,根本没有和地面接触的支点。
“白脸”不动,周凛就也不动,短暂的静止中,她看清“白脸”两侧凌乱地垂着打绺的黑发,足有及腰那么长,两只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
薛琦悦死死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既没听到声音,也没感觉到周凛被她抓着的手臂有所动作,于是好奇又忐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眼前的白脸跟她当时看到的“鬼”不谋而合,这一看让薛琦悦差点又要晕过去,但毕竟有了上次的经历,她对这类场面的接受阈值多少提高了一点,因此表现症状从晕过去变成超高分贝的尖叫。
周凛抽出被抓着的手,死死捂住薛琦悦的嘴,但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
这一点声音立刻让“白脸”偏转过一个角度,它稍稍后退,原本在这张脸上毫无存在感的嘴突然张大,几乎咧到了耳朵根,朝着薛琦悦扑来。
周凛再也顾不上捂嘴,腿上一用力,抱着薛琦悦狼狈地滚出灌木丛,让“白脸”扑了个空。
壮汉惊呼一声,刚要出声问她们是谁,就被为首的道士拦下。
“白脸”一甩长发,再次张开血盆大口朝她们扑来,再跑已经来不及了,周凛一脚踢开薛琦悦,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准备硬扛这一下。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周凛朝“白脸”挥拳,拳头居然毫无阻拦地穿过了它的皮肤,“白脸”咧着血盆大嘴,看起来就像生吞了周凛的半条手臂。
周凛转动手肘,惊讶地发现手臂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她低头观察手臂,想起了沈墟说过的话,回忆道:“是鬼,鬼不能触碰阳界的人,所以刚才只是张大嘴吓唬我们,因为它的手不能碰到人……”
“看样子,只剩最后一点阳气了。”站在台阶上的道士阴恻恻地笑着,他从宽松的袍子口袋里抽出三张黄符,往空中扔去,一边用手指比划一边念道,“魂魄安定,不得动摇,邪祟伏首,不敢出声,定!”
三张符纸同时亮起,从内部发出淡淡金光,随着他念完最后一句,符纸燃烧了起来,像箭矢一样飞出去,直奔“白脸”的位置。
“白脸”被往后拖去,局促地仰着头,看向围着头顶转圈的三张黄符,厉声尖叫,在被拖出去几步后,它忽然噤了声,把指甲死死嵌进了土里,紧接着以它为中心扬起阴风,无数枯叶和尘土都被卷了起来。
这好像是个不太正规的鬼……周凛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几乎被吹出眼泪的眼睛,又生怕错过什么,从指缝里去看那边的场景。
风逐渐停止,枯叶重新落到地上,“白脸”已经停下,三张黄符燃烧殆尽,彻底熄灭,混进飘扬的尘土里,不知所踪。
周凛惊讶地发现,“白脸”的身体也消失了,只剩下肩膀以上的部分还能看到,它没有和台阶上的道士纠缠,转身就往外飘。
道士的神情逐渐凝重,他高声喊道:“快拦住它!我已经让它显形,这是收服它的最好机会!”
周凛愣了愣,见他身后的两个壮汉没反应,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用手肘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大哥,你不会是在跟我说话吧?我怎么拦得住它?”
“你不会通灵也不会道法吗?”
“……我应该会吗?”周凛反问。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道士剜了周凛一眼,不再理会,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了另一张符纸,划破指尖取血,点在符纸上,再次往空中扔去,“三魂不安,七魄不宁,阴气将散,怨气将崩,符到魂碎,灭!”
话音刚落,符纸再次亮起,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符纸追上“白脸”后,在它头顶炸开一团红光,刺眼的光芒吞没了“白脸”。
片刻后,光芒散去,“白脸”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这是……死了吗?”周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后看去。
道士拿出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闭上眼嘀嘀咕咕了一会,沉声道:“跑了。”
“什么?”周凛一头雾水,“可是它已经消失了,阳气耗尽,怨魂消散,不对吗?”
道士还在操作罗盘,闻言抬起头,古怪地看了周凛一眼,朝身后两个人一扬手:“两次附身这个容器都被打断,它已经没机会了,追!”
周凛抬手拦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理他。顷刻间,办事厅旧址的广场上只剩下一身泥的周凛,和晕倒在地的薛琦悦。周凛走回薛琦悦身旁,用脚踢了两下薛琦悦,没反应,于是弯下腰掐了一下她的人中。
薛琦悦发懵地睁开眼,紧接着记忆涌现,一道尖叫响彻西郊。
“老大!”她紧紧抱住周凛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掉进循环了,我一直在重复见鬼!”
周凛动了动腿,无奈道:“不是循环,都是真的,你在这里等救护车,送严蓉去医院。”
“那你呢?”薛琦悦眼巴巴地问。
“情况很不好,我感觉会出大事。我认识的人里,能搞清楚状况的应该只有沈墟,我得去找她。”
薛琦悦咽了咽口水:“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等吗?”
“悦姐,你可以的!”周凛掰开薛琦悦的手,拔腿就跑。
薛琦悦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看了眼躺在大楼里的严蓉,又回头望向跑得飞快的周凛,自言自语道:“不是你说的吗,找她帮忙她就会帮吗?”
“关我什么事?不去。”沈墟说着就要关门。
周凛一路跑来,拍了足足三分钟的门,沈墟才肯开,又声情并茂地说了两分钟“白脸”和“道士”的事,气还没喘匀,就被沈墟冷冰冰地拒绝了。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门,挤进去了半个肩膀:“这个鬼应该就是拧头的那个鬼,是少见的怨魂,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沈墟顿了顿,就在周凛以为有转机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干脆道:“不好奇,把手拿开,我今天不开门。”
“你就没有哪天开门的!”周凛呛了一句。
“你管那么多?”沈墟要关门,但力气没她大,周凛的肩膀又往里挤了一点,没想到沈墟直接松了手,周凛一头栽进了沈墟怀里。
周凛不好意思地赔笑了两声,她举起双手退了两步,表示抱歉:“那个道士很奇怪,他后面两个跟班更奇怪,你没有派系吗?对这种不伦不类的民间野路子,一点不排斥吗?”
“不排斥。”沈墟微微扬起嘴角,似乎觉得周凛着急忙慌的样子很有趣,她垂下眼,准备听听她还能说些什么,突然看到衣服上沾了大片的泥,才扬起的一点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你是刚从田里插秧回来的吗?把我的裙子弄脏了。”
“我……”周凛一时语塞,“小神仙,小祖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快点起个卦,看他们现在在哪,等这件事结束,我赔你一套衣服。”
“才一套?”
“两套?”
……
“三套!”
“成交。”沈墟理了理裙摆,缓缓道,“不用起卦,怨魂附身失败,现在阳气很微弱,能逃出镇魂符,是因为调动了仅剩的力量,隐匿形迹,现在它当然要回去找广晓星,虽然广晓星身上的阳气才恢复了一点,但聊胜于无嘛,至于道士,肯定是追着你说的‘白脸’去了。”
“行,跟我走!”周凛说着就去拽沈墟的手。
指尖刚碰到,突然想起手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虽然没想牵手,但万一不小心碰到,像上次那样去了阴界就麻烦了,她紧急换了只手,拽着沈墟往外走。
沈墟闲来无事,也就任由她拽着:“拉着我做什么?”
“这种大场面,当然要小神仙坐镇了。”周凛脸上笑着,脚底却走得跟生风一样,“你不保护我,万一我死了,谁给你买新衣服?”
“……你们人类不讲究避谶的吗?”
周凛转过头,朝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唯物主义,相信科学。”
沈墟瘪了瘪嘴,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晨曦康复中心距离西郊有四十分钟的车程,算上中途耽误的时间,距离严蓉晕倒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如果“白脸”真的来找广晓星,以它飘的速度,这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但此刻晨曦康复中心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看不出一丝异常。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周凛仰头观察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如果它重新附身广晓星,会什么都不做吗?”
“不太可能,它中了符咒,再怎么克制,也会短暂地发狂。”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突然,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叫喊声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传到周凛这里只剩下三个字:杀人了。
沈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露声色道:“现在有了。”
言语间,一阵风倏地卷过,鼓动沈墟的兜帽,飘起的黑色布料挡住了她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