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事,先走了。”周凛突然站起身,讨论声戛然而止,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她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墙边的薛琦悦,用下巴点了一下桌上的现钞:“悦姐,账交给你算了。”
看着周凛离开的背影,马长旭忍不住问:“老大看起来有心事啊,怎么拿了钱还不高兴?”
“这次委托有两个当事人,”梁祐瞥了眼马长旭,“你把何婆婆给忘了吗?”
“我没忘,”马长旭辩解道,“但是老大不肯说是从哪儿找到的,不然依葫芦画瓢,把张何静也找出来不就行了吗?悦姐,老大连你也没告诉吗?”
“道上的事少打听!”薛琦悦走到桌边,拿起一沓纸钞,往马长旭脑门上拍了一下,“你看人家梁梁,话就没你那么多。”
梁祐正了正衣襟,带着点高深莫测的气场:“我奉行‘知道得越多越痛苦’的行为准则,只要能按时领工资就行了。”
“不是吧?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马长旭追问道。
梁祐朝他扬起假笑,毫无感情地说道:“好奇心害死猫。”
“行了,”薛琦悦打断闲聊,宣布道,“等我把这笔账做好,给大家发奖金加轮流休假。”
马长旭举起手发出欢呼,梁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薛琦悦打发走他们,自己搬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就地算起账来。
瓢泼大雨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灭秋老虎余下的暑气,凉风从敞开的店门口灌进来,竟然有了几分冷意。快到下班时间,周凛步伐急促,从楼上跑了下来,随手抓起店里一把公用的雨伞往外走。
“老大,这个点还出门啊?外面雨还没停呢。”马长旭大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周凛一边解开雨伞一边回答:“对,到点你下班就行了。”
“好的,拜拜老大!”
周凛没回头,但还是举起手跟他比了个“拜拜”的动作,她撑开伞,快步朝停在十几米远的面包车走去。
等收了伞,钻进车里,她才注意到有个双手举在头顶挡雨的人正朝这边跑来,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跑到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你是不是又要去西郊!”薛琦悦熟门熟路地找到车上加油送的纸巾,连着抽出好几张,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说道,“是不是去找小神仙?那可是我偶像,这次我说什么都要跟你一起去。”
周凛看着她这幅落汤鸡的模样,无奈地关了车门:“是要去西郊,但是让你失望了,不是去找你偶像。”
“你不找小神仙帮忙,怎么带得出来张何静的头?”
“沈墟的臭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找她帮忙就会帮吗?我再去办事厅旧址看看,说不定昨晚之后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周凛劝解道,“你还是回去点个外卖、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吧。”
“周凛!”薛琦悦正色道,“咱俩什么交情?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晒了这么多天太阳,我已经全好了。而且小神仙只是比较神秘而已,脾气不……”
周凛拗不过她,系上安全带,踩下了油门,轮胎溅起一片水花,把她剩下的话浇进了肚子里。
薛琦悦被安全带紧紧勒在座椅上,朝一旁的罪魁祸首投去了哀怨的一眼。
开到半路,雨势忽然增大,泼水似的倒在车玻璃上,能见度不到五米,周凛就近停下,两人找了家街边店吃菌子米线当晚餐,顺便等雨停。
暴雨来去匆匆,大约六点半就完全停了,两人结账离开,薛琦悦打着饱嗝坐进副驾驶,把座椅角度调到最大,转头看到周凛拉开了车门,却迟迟没有上车。
“老大,你看什么呢?”薛琦悦问。
周凛站在面包车和打开的车门之间,抬着头出神,雨后的天空澄净如洗,阴沉了一下午的乌云散去,西边裂开一道金缝,霞光万丈。这样的晚霞有无数次,有些事却只会发生一次。
“没什么,出太阳了。”周凛回答着,钻进了车里。
西郊的路线已经刻在了周凛脑子里,不需要导航,她也能找到最近的一条路。路过先前那家塑料加工厂,薛琦悦忽然坐直起来,凑近车窗上往外看。
周凛瞥了一眼:“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有点眼熟。”薛琦悦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车窗上,“都怪天黑太快了,看不清,你开慢点,我靠近了再看看。”
周凛稍稍减慢车速,果然看到路边有个独自走路的女人,但她并不认识。见薛琦悦看得那么费劲,她索性把车窗降了下来。
薛琦悦没防备,下意识做贼似的压低身体,但很快发现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路边的女人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车,而且从背影上看,对方心情低落,走起路来无精打采。
“看清楚了吗?”周凛问。
薛琦悦扬起了车窗:“真是严蓉,难道她家住在西郊?”
“严蓉是谁?”
“广晓星的一个同事,两人关系挺好,上次我就是跟她打听的。”
周凛听完,临时打了个转,拐上一条岔路,薛琦悦又一次被安全带牢牢地扣在了座椅上。
“老大,你转方向盘之前能吱一声吗?干嘛突然转弯?”
“下车,待会儿我们跟在她后面,看看她要去做什么。”说话间,周凛表演了一次完美的倒车入库,随后率先跳下了车。
薛琦悦不明所以,但行动上配合得很快:“你怀疑她啊?但要我看,她不是坏人。”
“谈不上怀疑,只是有点古怪。她身上穿着上班的蓝衬衫,说明是下班后过来的。新办事厅距离这边很远,她又没开车,坐公交车的话,时间倒是刚好,但拿着两千块工资,至于每天来回通勤坐两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吗?所以她家应该不在这边,那她来这里干什么?”
薛琦悦张大嘴巴,又尽力压低声音:“往这个方向,步行能到的大型地标,只有老年病医院和办事厅旧址,两手空空不像是去医院的,那就只有……”
两人远远跟着,十几分钟后,果然看到严蓉拐进了办事厅旧址。
严蓉一直僵硬地走着,走路的姿势毫无变化,她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游魂似的飘荡到了大楼前。
隔着一整个停车场,眼见她就要走进大楼里,周凛让薛琦悦在外面等,准备自己跟进去看看,薛琦悦不肯放她一个人行动,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大楼门口,躲在一旁无人修剪的灌木丛里。
严蓉走到大厅中间就停了,停在散落一地的足球之间,她低垂着头和双手,微微驼背,停顿了很久,久到周凛手臂上被蚊子叮了两个包。
周凛咬牙,捂住准备在她手上叮第三个包的蚊子,捏死在了手里,这时严蓉终于起了变化。
她的指关节逐渐收紧,身体却蜷缩地更厉害,一寸寸地往地上弯腰,突然又弹簧似的窜起,脚步混乱地前后移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慌不择路地乱跑乱撞,又因为站立不稳,在撞到几个足球后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轻微抽搐了起来。
周凛用力抓了一下薛琦悦的手腕,小声说:“那天晚上二楼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难道那天晚上也是她……是她装鬼吓我?”薛琦悦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周凛欲言又止,虽然透露了一些沈墟通鬼神的本事,但没告诉薛琦悦那晚看到的可能真是鬼……现在看来,广晓星是和“怨魂”最匹配的“容器”,严蓉是它找的替代品,不完全匹配但能凑合用,上次因为她们误打误撞才中断了。
“不行,她看起来有危险!”
薛琦悦担心严蓉的情况,就要从灌木丛里出去,周凛抓住她的手腕,还不等出声阻止,入口的方向就先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就在里面!今晚它跑不掉了!”
为首的是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人,穿着深藏青色的道袍,用一根木簪固定住盘在脑后的发髻,他步伐轻盈,跑得很快,边跑边摇晃着手里的镇魂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句中气十足的喊声就是他发出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随意,手里同样摇着镇魂铃,一左一右。
仅仅十几秒,三人就以包抄的阵型围住了倒在地上的严蓉。
“那是什么人?道士吗?”薛琦悦忍不住说了一句。
“看起来像。”
“另外两个人呢?小弟吗?”薛琦悦又问。
“看起来像。”
两道视线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钻出,其中一个彪形大汉犹豫道:“大师,她好像是个普通人,会不会找错了?”
“不会,”为首的男人振振有词,“我昨晚感应到了,这里是它的极阴地,阳气耗尽,它必须回到这里附身新的容器,地上的人就是它正要使用的容器!”
语毕,两个彪形大汉都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地上的年轻女人突然具备了极大的杀伤力。
“不用害怕,按照我教给你们的,摇铃!”
富有音律的摇铃声响起,为首的男人嘴里念念有词:“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荒郊野外,庙宇庄村。吾今铃动,速速归身。归!归!归!”
他说最后三个“归”字时,一字一摇铃,一声比一声急。第三声之后,三人同时停下,铃声在空旷的建筑内回荡,居然有了几分空灵之感。
倒在地上的严蓉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彻底安静了下去,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能看到胸口平稳的起伏,周凛都要冲出去了。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周凛心脏狂跳,身旁的薛琦悦同样也把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
那名道士站在原地,动了动耳朵,像在仔细分辨,突然,他转过身,指着一个方向阴恻恻地笑了:“在那!”
周凛转过头,和薛琦悦面面相觑。
他指的方向正是她们的背后。
薛琦悦死死地闭上了眼睛,而周凛僵硬而艰难地往后转去。